第二卷 柳絮詞 第一章 冬至(五)

隔壁的段瞎子和李老酒又竊竊私語了幾句,聲音非常低,程名振無法聽得清楚。隨即,李老酒便千恩萬謝地向段瞎子連連做了幾個揖,然後衝著一干小牢子們大聲吆喝:"來啊,將姓程的抬到老神仙這邊來,他小子走運了!"

眾牢子們答應一聲,像扯死狗一樣將程名振拖到段瞎子面前。鎖好牢門,揚長而去。程名振知道自己又逃過來一次死劫,掙扎著在地上弓起身子,雙手抱拳向瞎子致謝。老瞎子卻又像被火燒了屁股一樣跳了開來,口中連稱不敢,"你,你可千萬別謝我。是你命不該絕,我老瞎子可不敢貪天之功。要謝,你就拜過往神靈吧!"

過往神靈?都是些喝醉了的糊塗神吧!程名振心中暗自腹誹。此刻在他眼裡,老瞎子倒比那些神仙鬼怪更值得尊敬。既然對方不肯居功,他也不敢勉強,輕輕叩了個頭,歪在地上喘息。

雖然只有一牆之隔,這間牢房可比隔壁那間整齊多了。仔細論起來,比起街道上那些供行路人安歇的雞毛小店也不遜多讓。地上沒有稻草,而是掃得纖塵不染。貼著牆,床榻、桌案、炭盆等居家必備之物一應俱全。牢房正中央,還有一座黑鐵做的炭盆裡邊跳動著粉紅色的火焰,照在人臉上分外溫暖。

"你就是程名振?"在少年人小心翼翼打量周圍環境的時候,老瞎子不停地抽動著鼻子,彷彿對方是塊剛出鍋的紅燒肉一般。

"正是晚輩!"程名振被聞得有些不自在,拱手回應。

"別作揖,別作揖。你的禮老瞎子受不起!跟你說過幾回了,想謀害我老人家麼?"雖然沒有瞳孔,老瞎子卻彷彿把程名振的一舉一動都看在了眼裡。

程名振心裡覺得詭異,只好向牆根兒挪了挪,低聲說道:"前輩救命之恩,程某沒齒難忘。他日若能出頭,必有報答!"

"報答,說說,你能拿出什麼來報答我?"剛才還神秘莫測的老瞎子轉眼又變成了個市儈小人,咬住程名振的話頭追問。

程名振被問的臉一紅,半天也接不上話。他自己現在朝夕難保呢,能拿什麼報答別人?正尷尬間,又聽老瞎子神在在地念叨,"嗯,嗯,也好,你身上晦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說不定將來能大富大貴。報答,嗯,這兩字我記住了。你自己別忘了就好!"

"晚輩不敢!"被憋了好半天的程名振終於有了臺階下,喃喃地回應。

"喝點水吧!"老瞎子搖了搖頭,從茶壺巢子裡邊倒出一碗濃茶,輕輕放在程名振面前。"那些都遠得很,你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嗯,我老人家免費替你佔一卦,行至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上籤,上籤,你的難快到頭了,只要過了這關,就等著平步青雲,開開心心過好日子吧!"

眼前這一關?程名振的思路有些跟不上老瞎子的變化。眼前這關不是剛剛過麼?他心中暗想,旋即又是滿臉通紅。想要除掉自己的人,可不止李老酒一個。李老酒雖然衝在最前面,卻不過是個小嘍囉。他身後,還有兩位捕頭,一個縣令,還有館陶周家,還有,還有好朋友王二毛!

想到周家的卑鄙與二毛的無情,程名振心裡不覺又是一陣絕望。也無怪二毛輕而易舉地便選擇了背叛,對手的實力太強大了,自己根本沒有取勝的機會。

老瞎子感覺甚為敏銳,從呼吸聲中便聽出了程名振的絕望。笑了笑,輕聲道:"怎麼著,怕沒機會報答我了?你這笨孩子。想不明白就先別想了,有人給咱們送雞吃來嘍!"

話音剛落,李老酒便又風風火火跑了進來,手裡拎著一隻白毛紅冠大公雞,臉上寫滿了巴結之意。"您老,您老"

"唉,很久沒殺生了。為了你李老酒"老瞎子嘆了口氣,隔著牢門的木柵欄伸出手去,輕輕卡住雞脖子。說來也怪,那大公雞在李老酒雙手控制下還拼命掙扎,被老瞎子單手一捏,居然立刻沒了力氣。過了片刻,雙腿一垂,嗚呼哀哉。

"拿走吧,記得叫人把地上的雞屎和雞毛收拾了!我多少年沒沾過血了,為了你這點破事兒"老瞎子連連搖頭,"到了閻王爺那邊,少不得又多挨幾頓殺威棒!"

"哪能呢,您老這是積德行善!"李老酒不停地點頭哈腰,點手叫來一名小牢子,命令他將地上的髒東西打掃乾淨。然後陪著笑臉說道,"您老稍等,我取了藥材後,其他部分立刻給您燉好了送過來。"

"記得讓廚子少放鹽,出鍋前別忘了灑料酒!"彷彿理所當然要接受對方的孝敬般,老瞎子大咧咧地叮囑。

牢頭李老酒唯唯諾諾,拎著已經被掐死的大公雞,小跑著離去。聽到他的腳步聲去遠,老瞎子笑著回到自己的床榻邊,穩穩一坐,等著吃燉好的雞湯。

這下,程名振愈發對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了。向床邊挪了挪,恭恭敬敬地說道:"請前輩給指條生路!小子愚笨,真的想不出如何才能從這不見天日的地方脫身!"

"我剛才不是在指點你麼?難道你笨到這種地步?"老瞎子低頭用白眼球對著他,語氣中約略帶上了幾分失望。

"指點?"程名振艱難地四下環視,身上鐵鏈叮噹響個不停。老瞎子剛才捏死大公雞拿手,應該是很高明的武功。但那與如何脫身有什麼關聯?自己一沒口訣,二沒看清他的手法,怎可能一見就通。

"你既然能騙得了張金稱,應該不是個笨孩子。怎麼歷練了一圈回來,反而處處上當受騙?"發覺程名振的茫然,老瞎子又笑著問。

"這?"程名振心裡好生後悔。其實在進城之後,很多事情都透著蹊蹺。只是自己當時被那個縣丞的職位迷了心竅,總想著升官,改換門庭。卻沒注意周圍那些充滿敵視的目光。

哪怕當時自己多少做些提防,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所有該上的不該上的當全上了個遍。那些害了自己的人,恐怕此刻正在家中一邊喝著小酒,一邊笑自己蠢得不可救藥吧?

"你說,這李老酒明明把整隻大公雞都拿走了,為什麼還要將藥材之外的部分燉好了給我送回來?"正痛苦地思索時,段瞎子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

"對啊?那李老酒向來是個有進無出的吝嗇鬼,今天怎麼如此大方?"程名振瞭解李老酒的秉性,心中暗道。"有了,是因為段瞎子救了他兒子!"

但那傢伙是肯感恩的人麼?不對!剛剛浮上心頭的答案又被程名振自己否定。恐怕,他是唯恐兒子的病一時好不了,今後還要求段老丈幫忙吧?

"他有求於人,所以即便覺得段老丈的態度傲慢了些,說話拿腔拿調,也只能忍著。而我自己"突然間,程名振眼前彷彿被推開了一扇窗,很多原先模糊的東西就明亮了起來。"我之所以上當,不就是有求於林縣令,想經過他的手謀得縣丞之職位麼?古人說,無欲則剛!我之所以上當,正是因為心中的貪慾啊!"

如是算來,這場虧吃得也不冤枉。讀了十幾年的書,一些書中基本的道理都沒讀透。想到這,程名振懊惱得直想以頭蹌地。對別人的背叛再也恨不起來,心中怪得只有自己。

"怎麼了,後悔了。後悔藥沒地方買。凡事都得向前看!"發覺程名振心有所悟,老瞎子蹲下身,用手指捅了捅他,"光後悔沒用,你還得想想別人求的都是什麼,才能見招拆招。"

"他們求的是什麼,我也知道些。但晚輩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程名振好生沮喪,嘆息著搖頭。

林縣令求的是保守秘密,但殺了自己,秘密便永遠不會見到天日。郭、賈兩位盯得是縣丞的職位,如今自己這個樣子,還可能再跟他們爭麼?

"小傢伙賭錢麼?"老瞎子沒頭沒腦地又問了一句。

"不賭!我沒錢!"程名振繼續搖頭。

"那就是從來沒輸過了?"老瞎子繼續追問。

"沒錢輸,怎麼輸?"程名振毫不猶豫地回應。旋即,從地上迅速抬起了頭,身上的鐵鏈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已經一無所有了,再輸,不過是爛命一條而已。而林縣令和兩個捕頭呢,他們擁有的東西卻很多很多。

當你輸光了手中的一切,接下來怎麼做都是贏。望著老人滿不在乎的笑容,程名振瘋狂地笑了起來。

"想明白了?"老瞎子用手捅了捅他,笑著問。

"想,想明白了!"程名振笑得直流眼淚,"晚輩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猛然間看透事態炎涼,少年人又哭又笑,如痴似癲。惹得附近牢房中的囚犯們人人掩耳,不忍促聽。老瞎子卻不在乎,任由程名振一個人發狂,自己捏著手指算卦。待得少年人哭夠了,也笑夠了,才用手指了指牢門,淡然說道:"別擋在那裡,有人送雞湯來了。陪老瞎子一起喝吧,吃飽喝足,傷口也好得快些!"

程名振抹抹眼淚,黯然稱謝。須臾過後,果然有幾名小牢子端著一甌熱氣騰騰的燉雞走了進來。老瞎子也不推辭,擦筷子端碗,立即開吃。待得小牢子們去遠了,才打了個飽嗝,低聲問道,"怎麼,不敢吃麼?你放心,沒毒。他們才捨不得毒死我老人家呢!"

"多謝老丈指點!"程名振又揉了揉眼睛,哽咽著道。幾天之間從人人仰慕的英雄變為坐以待斃的囚徒,這份落差著實令人難以承受。被老瞎子輕描淡寫的一番開導,他心中的鬱結慢慢被眼淚衝出了一道豁口,被憤怒和仇恨淤積住的心智也慢慢舒展開來。

既然多活一刻便是勝利,老瞎子的邀請便沒有拒絕的理由。當下,程名振也掙扎著取了碗筷,大塊大塊地從甌裡撈肉。把個老瞎子急得連翻白眼,不斷地嚷嚷道,"你還真是不客氣,早知道這樣,便不邀請你了。別動那塊,那塊是屁股,年老德高者才能吃,你少年人可是萬萬吃不得!"

程名振知道老人家是在說笑,搖搖頭,將雞屁股放下,隨即抄起一塊燉雞脖。一老一少你爭我奪,不到半個時辰,將甌裡的雞肉雞湯分了個乾乾淨淨。留下滿桌的骨頭翻渣也不收拾,一個躺在塌上,一個躺在塌腳,閉著眼睛養神。

"怎麼著,想到脫身之策了麼?"休息了一會兒後,老瞎子閉著眼睛嘀咕。

"還沒?"程名振輕輕搖頭,"他們想要的基本都到手了,我這裡也再榨不出太多油水來!"

"那你可真夠笨的!"老瞎子輕輕撇嘴,嘆氣。記憶中,自己指點過的幾個少年人資質好像都比程名振高一些,特別是關門弟子,換了他與程名振易地相處,恐怕轉眼之間,已經把林縣令玩死一百回了。

程名振猜不到對方的心思,還以為老瞎子是為自己的前途而嘆息。感激地拱了拱手,低聲道:"古人云,朝聞道,夕死可以。晚輩雖然難逃此劫,但能得到前輩一番指點,也是平生大幸。即便明日就死,心中也沒多少遺憾!"

"放屁,放屁,放狗屁!"老瞎子騰地一下從床榻上坐起來,每聽到一個死字,便罵一句"放屁"。好不容易把程名振的胡言亂語打斷了,又翻了翻純白的眼球,不屑地呵斥道:"你老爹老孃把你養這麼大,就是為了讓你聞個"道"麼?既然如此,你剛生下來時,他們為何不把你送到高僧面前聽一場經,然後直接把你扔到臭水溝裡邊去。況且我老瞎子說了那麼多金玉良言,也不能白說。你既然說過要報答我,就得想方設法兌現!否則一個死字便輕輕鬆鬆解脫了,豈不是言而無信?若世人都像你,動輒皆坐以待斃,這世上的人豈不要少一半兒?到頭來閻王爺那邊忙得跳腳,又得把責任怪到我老瞎子頭上,豈不是等於我自己把自己給害了?!"

他說話的語速極快,思路也跳蕩不休。程名振集中全部精神才能跟得上,一點還嘴的機會都找不到。直到老瞎子的話說完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緩過些神來,低著頭回應道:"您老人家教訓的極是,晚輩剛才太自暴自棄了!"

"即便是得道高僧,也難免一死!"老瞎子不理睬程名振,自顧低聲述說,"但人活著,可不是為了死。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很多東西是你一生下來就要承擔的,死了也未必逃得掉!"

這句話,又一改先前那種輕鬆詼諧勁兒,變得極其凝重。把個程名振聽得又是一呆,沉思半響,長長吐氣。

"想不出來,就慢慢想。見招拆招,也是一個辦法!"看到程名振若有所悟,老瞎子笑著安慰。"先說說吧。你怎麼得罪了林縣令和兩位捕頭,他們為什麼非要置你於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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