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柳絮詞 第一章 冬至(四)

是杏花的貼身婢女巧兒,程名振記得她曾經伺候自己換過衣服。帶著幾分期盼,幾分忐忑,他偷眼向巧兒背後掃去。除了小牢子外,卻沒看到任何活人的身影。

「程少爺!」巧兒見程名振渾身上下幾乎沒一寸好肉,手拉著監牢圍欄,大聲地抽泣起來。程名振卻被哭聲攪得心煩意亂,向後躲了躲,瞪著眼睛問道,「你,你哭什麼?我不是還沒有死麼?替你家主人著急了是不是?你放心,我做了鬼後,絕不會去纏她!」

「少爺!」巧兒順著圍欄軟軟地滑到在地,愈發哭得泣不成聲。「杏花她,杏花她不是故意的!她聽說少爺出了事兒,急得都快瘋了。她一直逼著周家想辦法救你,可,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新婦入門,不能惹了人閒話,對吧!」程名振虛弱地冷笑,言辭像毒蛇的芯子一樣尖利。只有這樣,他才能讓自己的內心好受些。才能暫且保證自己不會瘋掉。自己在張金稱營中隨時準備赴死,未婚妻子卻半天也等不得撲入了別人的懷抱。比起那個屁股足有半間房子大的暗娼,她也未必高貴多少吧?只是不清楚,她用自己的身體,給朱家換取了多少好處。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少爺你聽我說!」巧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卻無法將過去所發生的事情在瞬間講清楚。程名振哪有心情聽她解釋,用手捂住耳朵,大聲喝道,「住嘴!沒你的事,我也不想罵你。但你要是再囉嗦,可別怪我出口傷人!」

從來沒見過程名振如此不講理過,巧兒被嚇得慢慢止住了哭聲。「這是……」她指指竹籃裡邊的吃食,怯怯地說道,「這些都是平時你最愛吃的東西。小姐命下人準備的。小姐說,說她一定想辦法救你!」

「老子用得到她來救!」程名振從鼻孔中發出冷哼,「老子如果該死,誰也救不了。老子如果不該死,今天害我的人今後,將來誰也逃不掉!」

「好!」、「好!」幾個牢友大聲喝彩,為程名振的硬氣而感到驕傲。巧兒還想再為女主人分辨幾句,看門的小牢子卻不耐煩了,走上前,大聲呵斥,「差不多就行了。他這個人根本不知道好歹。走吧,走吧,別給老子添亂!」

這個人生得面相兇惡,巧兒不敢違拗,只好將食物隔著監獄木柵欄塞進牢內,低聲叮囑:「少爺慢慢吃,小心些。這些都是從周家廚房拿出來的,與外邊買的不同。過幾天我再買來吃食送你。你自己千萬小心些!」

她不說這話,程名振也許還不會拒絕一籃子美味。聽聞此物出於周家,登時氣得將頭扭在旁邊,不肯對酒菜看上一眼。巧兒三步一回頭,一邊走,一邊用手抹淚。臨出門,用手指了指食物,終於忍不住,大聲哭泣著跑開。

如此「虛情假意」程名振早已經看穿了,根本不再感動。想想杏花居然跟自己的仇人朝夕相對,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他只顧著生氣,同牢的囚犯卻不忍讓食物白白浪費掉,笑嘻嘻地湊上前,低聲勸道:「程爺還是吃一些吧,上好的滷水羊肝呢。大戶人家的廚子,弄出來的東西就不一樣!」

「你們這麼快就餓了?那周家的東西都有毒,誰吃了誰腸穿肚爛!」程名振橫了眾人一樣,冷冷地喝道。

「看您這話說的。好像周家人自己都百毒不侵一般!」牢友們訕訕地看了他一眼,不住地向喉嚨裡邊吞口水。「從上頓飯到現在,都過去一整天了。您一直昏睡著當然不餓,我們幾個,卻是餓得前胸貼到了後脊樑?」

「一整天了?監獄裡邊沒牢飯麼?」

「有,就在您腳邊上。」一句回答,解決了兩個疑問。程名振茫然低頭,看見幾個驢屎一樣的糰子被丟在稻草堆旁。有正經食物的情況下,連老鼠都不願意聞這東西。他嘆了口氣,低聲道,「你們分了吧,我餓上一頓好了!周家的東西,我絕不會動!」

「啊,唉,唉!」牢友們喜出望外,立刻爭搶起酒菜來。程名振心裡愈發難過,望著巧兒留下的菜籃子,不住地搖頭。杏花救不了自己,她越是表現得三心二意,越會讓周家視自己為眼中釘。而此刻敵我雙方實力相差如此巨大,縱使讀了一肚子兵書,他卻找不到一條策略可以自保。說不定,像昨天那樣一覺睡過去,便被人在睡夢中害死了。而館陶縣的眾鄉勇們,除了義憤填膺地嚷嚷幾天外,很快就會把這事忘掉。

他們都是無害的好人,就像過去的自己。而這世道,好人註定是給壞人來當墊腳石的。

正愣愣地想著,他忽然看到幾個牢友的動作停頓了下來。一個個嘴角流涎,滿臉青紫。「水,水,給我水……」其中神智最清醒的一個斷斷續續地求救。翻滾著將手伸向馬桶,滾到一半,頭一歪,有股黑血汩汩地從嘴角冒了出來!

「救人!快救人!有人下毒!」程名振看得魂飛天外,爬到牢籠邊,衝著外面大聲呼救。李老酒、蔣燁、還有幾個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居然全都在,聽到呼救聲,接二連三地衝到牢門前。

裡邊悽慘的景象讓他們很是「震驚」。幾名動作利落的小牢子快速開啟牢門,抬起尚在掙扎中的中毒者,「他們身體太單弱了,這個冬天實在太冷!」緊跟著,程名振聽見李老酒大聲說道。隨後又是一陣忙亂,數名小牢子抓起他的胳膊,將其拖到了另外一間囚室。

「該死的不死!麻煩!」牢門咣噹一聲撞嚴。眼前世界一片漆黑如墨。

這間囚室比先前一個大了許多,裡邊足足押了二十餘人。看到程名振被丟入內,囚犯們立刻蜂擁而上,先按手按腿將他壓住,然後抓起幾件已經被水潤溼了的衣服,逐層捂在了他的臉上。

沾了水的厚葛布的透氣性極差,才幾層蓋下去,程名振就已經無法呼吸。他卻再興不起求生的念頭,全身的血液和心臟一起被這無情的人世給生生凍僵。「杏花要毒死我。毒死我以便討好他的丈夫。可我幾曾做過半點對不起她的事情。幾曾得罪過她和周家?!」

對於小杏花,程名振其實並不覺得有多難以割捨。先前之所以在林縣令等人面前勃然變色,主要是因為面子上掛不住,倒未必真的想對周家和朱家進行報復。但現在,小杏花的影子卻無比清晰地出現在他的漸漸模糊意識中,笑語盈盈,朱唇輕啟,吐出來的卻是毒蛇的芯子。即便是永州銀環也沒有這般毒,至少永州銀環咬人前,還會發出一絲輕微的聲響。

「林縣令要殺我。王二毛要殺我!小杏花也要殺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居然人人得而誅之!」迷迷糊糊之間,他意識中又出現了蔣百齡和巧兒兩個身影。蔣百齡帶來的每份酒菜,都要先嚐一口,再讓給自己。而巧兒,巧兒哭著說道,「少爺慢慢吃,小心些。這些都是從周家廚房拿出來的,與外邊買的不同。過幾天我再買來吃食送你。你自己千萬小心些!」

這是多麼明顯的暗示!包括自己出事的當天,蔣百齡三番五次要求早點散了酒宴,自己偏偏沒有意識到那是提醒。他們不是沒有良心的,他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提醒自己小心。彷彿溺水之人突然看見了根稻草,程名振又為自己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全身上下同時發力,猛地打了個滾,將按著自己的手臂掙開,將臉上的溼葛甩落在地。

「吆喝!小子還挺結實!」指揮眾囚犯謀害程名振的獄霸驚叫一聲,順手抄起一個準備好木棍。其他囚徒則呼啦一下再度撲上前,七手八腳扯住程名振的四肢。程名振手腳都被鐐銬緊鎖,身上又傷得厲害,全身的本事發揮不出一成。奮力掙扎了幾下後,便又被囚犯們死死地按在地上。

他不肯配合著被眾賊活活悶斃,眾賊也懶得再跟他叫勁兒。將位於他頭頂的空間讓出三尺之地來,留給獄霸一個人發威。

眼看著一記悶棍就要將少年人的腦袋生生打碎,旁邊的監牢裡突然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都給我住手!你們幾個活膩歪了麼?居然敢在監獄裡邊殺人!」

眾囚徒被問得一愣,同時將頭轉向說話者。「您老別多事!這是李爺吩咐下來的。咱們弟兄不做了他,李爺那邊今晚無法交代!」獄霸張青用木棍敲打著自己手掌,慢吞吞回應。

他也是個待決死囚,但因為家裡面使了錢,所以刑期已經延長到了明年秋末。這期間如果遇上朝廷大赦,或者其他有利的機會,平安回家也不無可能。但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前提便是與牢頭李老酒、弓手蔣燁等人搞好關係。對方無法下手做的齷齪事情,全由他出面來做。他於牢裡鬧得再無法無天,至少不是越獄,李、蔣二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今天晚上這筆買賣是李老酒親自交代下來的。所以儘管與程名振無冤無仇,平素還聽說過少年人的事蹟,他還是要取走對方性命。至於隔壁管閒事的那個老傢伙,雖然他在這深牢大獄中也非常有勢力,但在獄霸張青眼裡,卻遠不及李老酒一個腳指頭。

「莫非老瞎子的話,你們都聽不見麼?」沒等張青將棍子舉起來,隔壁管閒事的人再度開口。「張青,我聞道你的喘氣帶上死人味了,你可別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話音落下,獄霸張青氣得臉色鐵青。卻不得不再度將棍子收攏起來,揚起脖子,對著隔壁大聲喝道:「段爺,我知道您老心腸好。但不做了這小子,弟兄們都少不得吃苦頭。您老就捂會兒耳朵,改天我親自擺酒給您老賠罪!「

「老瞎子不是心腸好,覺得今晚此地的陰氣太重,!」隔壁說話的人用力抽了抽鼻子,呼吸之間透著股說不出的神秘「陰氣太重,一見血光,恐怕就再也收不住。張青,劉二,你們幾個一隻腳已經踏進鬼門關了,你們幾個知道不知道!」

此人是館陶縣大牢裡邊有名的鐵嘴鋼牙,平素算命打卦無一不準。眾囚犯們向來對他又敬又畏,聞聽此言,不由得直起的身子,手上的力道一鬆,又任由程名振脫離了掌控。

「救命!」程名振雙手抱住腦袋,大聲叫嚷。隔壁之人說的話他句句都聽在了耳朵裡,雖然與對方素不相識,但唯一能抓住的求生機會,他豈肯輕易放棄?

全文字版小說閱讀,更新,更快,盡在16k文學網,電腦站:ωωω.ㄧ6k.cn手機站:wàp.ㄧ6k.cn支援文學,支援16k!獄霸張青還不甘心,拎著木棒,躡手躡腳掩向程名振身後。周圍嘈雜聲這麼大,老瞎子段鐵嘴又和大夥隔著一道牆,他踮著腳尖摸過去,對方總不可能聽得見。

誰料張青這邊剛一動窩,隔壁之人卻從叮叮噹噹的鐵鏈聲和嘈雜的議論聲中,準確地將他的行動聽了出來。「你別拿老瞎子的話不當回事。老瞎子上次算著你今秋死不了,可曾準確?老瞎子問你,李老酒和蔣燁兩個都是什麼人物,他們想弄死的人,在監獄裡邊總有的是辦法,何必非欠你一個人情?」

「李爺說他不方便……」張青又楞了楞,梗著脖頸犟。話說到一半,他就發現了事情蹊蹺。能當上獄霸的人,本身肯定不太糊塗。館陶縣監牢向來就是閻王殿,張青在裡邊這一年多來,親眼看到好幾個人頭天還活蹦亂跳的,第二天就報了庾斃。過後無論苦主怎麼鬧騰,李老酒和蔣燁等人都越過越滋潤,從來沒有因為草菅人命而受到過任何處罰。而今天,李老酒卻突然求到了他的頭上。並且在程名振被丟進來之前,好像已經有人下過一次沒能得逞的毒手。這少年是什麼來頭,居然惹得這麼多人一齊動手對付他?如果他死了之後有人追究起來……

「姓李的什麼時候不方便過,他只是不敢做罷了!」沒等張青將紛亂的思緒理出的眉目,隔壁的段鐵嘴又冷笑著點撥,「老瞎子今天可以撂一句話在這兒,你們幾個今晚殺他。肯定也活不過明晚!」

「那,那,看您說的!」張青不住地眨巴著小三角眼,滿臉賠笑,「您,您能不能再,再多指點一下。您老就當積德行善,點撥點撥我這其中道道……」

「修橋補路雙眼瞎,大道挖坑全福壽!這天變了,世道早就變了。」老瞎子嘆了口氣,呵呵冷笑,「我不積德,我如果積德,閻王爺就把我收去了。你們掂量掂量自己身後的靠山有沒有李老酒大,有呢,就繼續動手,老瞎子反正看不見。如果沒有呢,就想想殺了他後,會不會被人當兇器交出去。呵呵,這人如果自己作死呢,肯定是誰也攔不住。可如果人心不死呢,走到絕境,未必看不到一片生天!」

囚犯們聽得似懂非懂,卻都明白了程名振萬萬殺不得。大隋朝律法管不到李老酒、蔣燁這些人上人,收拾起他們來,卻是乾淨利落,疏而不漏。縮在角落裡的程名振也暗自鬆了口氣,不管隔壁的老瞎子看見看不見,雙手抱拳,長揖及地。

「你別謝我!我可沒幫過你!」隔壁立刻傳來一聲驚呼,老瞎子連連向旁邊躲閃,「你本該大富大貴,被你拜了,我又得少活三年!晦氣,晦氣!」怪異的舉止不但讓張青等人驚詫不已,連其他幾個牢籠中的囚犯們也紛紛偏過頭來,對著角落裡的程名振不斷地打量。

「別看了,給他把髒衣服扯掉,用溼布擦乾淨傷口!」老瞎子不耐煩裡用手指敲了敲牢門,低聲吩咐,「誰那邊有鹽,扔過一塊來。明天我發了財,還你十塊!」

眾囚徒啞然失笑,鬧鬨鬨丟過幾塊平素捨不得吃的鹽坷垃。滿腹狐疑的張青命人將鹽坷垃化在水中,沾著溼布替程名振洗傷。洗到一半,他又開始嘆氣,輕輕敲了敲牆壁,低聲問道:「段前輩,我都按照你的吩咐做了。如李爺追問起來,我,我可怎麼跟他交代啊!」

「你們幾個這麼半天沒動靜,姓李的早等不及了!我已經聽到了他的腳步聲,他來,儘管讓他來找我!」段瞎子搖了搖頭,神神叨叨地回應。

話音剛落,牢房外猛地吹起一股冷風。李老酒帶著幾個徒弟,火燒眉毛般衝了過來。

本以為可以給程名振收屍,誰料該死的人卻好好地活著,而一群凶神惡煞般的囚犯們居然發起了善心,拿著溼布為此人洗傷!此情此景讓李老酒如何接受得了?「啪」地一揚手裡的皮鞭,大聲質問:「誰叫你們擅自給他洗傷的?牢裡邊的規矩難道你們都忘記了麼?來人,把他們幾個……」

凌空飛來一個物件,正打中他的臉,將後半句話生生打回了肚子。定睛看去,卻是一個肉好,掉在地上「釘」地一聲,四下裡滾著圓圈。

作者「酒徒」的其他小說

《明》》《盛唐煙雲》《男兒行》《亂世宏圖》《烽煙盡處》《家園》《隋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