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名振不認識那個衣服被扯得稀爛的女人。但他在這個時刻,他的心思卻變得非常敏銳。那女人的身材很豐滿,正如昨天酒桌上週禮虎所描述,屁股大得過半間房!
屁股大過半間房的女人!肯定是周家二公子的相好,館陶縣有名的暗娼!昨天酒席宴間,李老酒等人慫恿自己去端的正是她的老巢!「卑職不認識他!」程名振知道自己已經掉進了別人設好的陷阱裡,卻不甘心地奮力掙扎。「卑職昨晚昏倒在成賢街附近,這個女人卑職不認識,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
聽完他的話,衙門內外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按照大隋規矩,地方上重大案件審理必須允許百姓旁觀。此刻無論堂上的大部分差役和堂下看熱鬧的百姓都不相信程名振會**未遂去殺死一個暗娼。這就好比讓一隻天空中高高飛翔的野鶴去強xx一隻長滿膿瘡的賴蛤蟆,根本不符合常理。
「你說你昏倒在成賢街附近?」林縣令用驚堂木輕輕拍了拍桌案,示意底下的人保持安靜。「可是,蔣百齡,你在什麼地方找到程名振的?上前說來給大夥聽聽?」
「卑職,卑職是在逍遙樓附近的柳葉巷找到程教頭的!」被縣令大人當場點了名,蔣百齡非常地難堪。昨夜他負責帶人巡街,無意間聽到柳葉巷裡邊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弟兄們拎著兵器趕過去後,恰恰看到本縣有名的暗娼王大屁股死於門口。而一個多時辰前還請大夥喝酒的程教頭卻倒在王大屁股家的院子裡,酒氣熏天,沉睡不醒。
這個指證非常有力,讓周圍的議論聲立刻變小了下去。在程名振失蹤這段時間,接替他兵曹位置的蔣百齡做得非常盡職。別人巡夜多半是敷衍了事,而輪到他值夜,則恨不得將縣城的每個旮旯都掃過一遍。最近幾天月城中無業流民雖然越來越多,在差役們的彈壓下,治安卻沒有繼續惡化。百姓們論及其中功勞,蔣百齡理所當然地被被推在首位。
愧疚地看了手腳被鐵鏈鎖住的程名振一眼,蔣百齡低著頭退回了自己應該站立的位置。他壓根兒就不相信程名振殺了人,但肩頭的職責卻促使他不得不實話實說。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些實話說出來,不會揭露真相,反而將使得案情愈發撲朔迷離。
「卑職是被人栽贓陷害的。卑職先被打暈,然後被人拖到哪裡便是哪裡!」旁觀者如刀的目光下,程名振大聲替自己辯解。這個罪名無論如何不能承認,承認後自己失去的將不僅僅是大好前程。可此時偏偏無人能替自己幫忙。周圍全是賈、郭兩位捕頭的人,而衙役們中間平素與自己交好的,要麼根本不敢開口,要麼遠在百里之外。
「如果王二毛在的話就好了!」一邊為自己辯解著,程名振一邊在心裡盤算。「他頭上至少還頂著一個捕頭的官帽,至少還能替自己分辨幾句。」
林縣令又嘆了口氣,彷彿在惋惜程名振的不爭。「你說你是被人栽贓,本縣又何嘗不希望如此?程名振,你可知道本縣已經寫了保舉文書到郡上,最遲不過半個月,你的縣丞職位便能批覆回來!你可記得,本縣昨天反覆跟你說過,不要你去找周公子的麻煩。當時他以為你已經死了,所以才收留了朱氏為妾。本縣知道你心裡委屈,可再委屈,你也不能殺無辜的人去洩憤啊!你,嗨,你讓本縣怎麼說你!」
「大人!」程名振驚愕地抬起頭,萬萬沒想到林縣令會這樣以為。這簡直是對他人格的侮辱,他不能失去前程後,還失去僅有的一點尊嚴。「大人請想想,程某平素可是那種為了兒女之情不顧大局的人?當日程某隻身前往死地,可曾回頭跟家人告過一聲別?大人請想想,以程某的武藝,如果真的想做此事,什麼時候做不可,何必非喝醉了才去做。並且過後還要留下來被人逮住?」
「對啊!」「對啊,他武藝那麼高,蔣兵曹怎能拿得住他?」周圍的議論聲立刻又開始變大,旁觀者以目互視,眼睛裡邊充滿了懷疑。嘈雜的議論聲讓林縣令很不高興,又用力拍了下驚堂木,大聲說道:「所以本縣才認為,你是酒後亂性,才做下了如此不知廉恥之事!但殺了人就是殺了人,本縣憐惜你的才華,國法卻容你不得!」
說罷,將手一揮,命仵作捧出一個木盤,指著木盤中的兇器問道:「如果本縣沒有證據,也不會僅僅因為你在現場,就認定了你是殺人兇手。程名振,你自己看看,這把刀是誰的?!」
我昨天沒帶兵器!程名振心中暗叫。目光卻被捧在仵作手中的橫刀吸引住,再也無法離開。那是賊軍殺來的當晚,縣令大人賜給他的橫刀。而他在出城之後,又親手將其交到了好朋友王二毛手上!
怪不得二毛看到我時目光一直躲躲閃閃!原來他已經與賈某人、郭某人兩個勾結到一夥兒!最後的一絲溫暖消失,程名振感覺到周圍寒冷徹骨。他知道自己不該回來,整個館陶縣,沒有人歡迎他回來。比起活著的他,人們更喜歡一個城隍廟中的泥偶!因為泥偶不會跟任何人搶功,泥偶不會威脅到任何人的地位。
「刀是誰的,你有何話說?」林縣令的話繼續從上面傳來,卻不帶半點情感。
「刀是大人賜給我的!」程名振笑了笑,咬著牙回應。「是大人賜給我殺賊的。當日,我帶著他去見張金稱!騙他說館陶縣準備投降,讓他晚幾天再發起進攻!」
他不想提醒周圍的看客,是自己救了他們。雖然那是誰也否認不了的事實!提醒他們,估計也沒什麼用。人們的記憶力總是按照需要衰退的,在不想回憶起來時,什麼事情都可以忘掉。自從「兇器」出現後,周圍的竊竊私語聲便已經完全轉了向。看客們都憤怒了,他們的憤怒是如此的廉價,如此的「義正辭嚴」。
「但我剛一進敵營,此刀便被張金稱沒收。大人這邊刀乃精鐵打造,質量上乘,張金稱拿走後,便再沒還我!」既然別人勾結起來給自己栽贓,程名振就打算把水攪得更混。‘不是說刀是我的麼?’他眼底充滿冷笑,惡毒而絕望。‘那好,這刀丟在張金稱手裡了,誰拿著這把刀,誰就與張金稱有瓜葛。’
「至於這把刀怎麼出現在大堂上!」他扭過頭,用憤怒地眼光看那些正在指責他的看客,把對方看得不敢與他目光相接,不敢抬頭。「我不知道,我回到館陶縣時,只有一匹馬,兩手空空,沒帶任何兵器!」
「好毒的一張利嘴!」林縣令氣得用力拍打驚堂木。顯然,他沒料到程名振一看到橫刀會突然變得如此桀驁不馴。「這麼說,你是不打算招供了?」
「大人,您想讓我招供什麼?」程名振將頭轉回來,冷冷地看著堂上的縣令。蔣百齡背叛了自己,因為蔣百齡是蔣燁的侄兒。王二毛背叛了自己,因為二毛想繼續當捕頭,不想重複驢屎衚衕的生活。可林縣令呢?他為什麼認定了自己是兇手?如果不止自己這個兇手救了他,當晚他已經死在了張亮的劍下!哪有今天的威風!
林縣令被看得心裡發虛,臉上的怒火卻越來越盛,「夜闖民宅,強xx殺人,咆哮公堂,蔑視王法!」他抓起面前的火籤,用力擲了下去,「給我打,四十大板,殺殺他的威風!」
「威——武——」衙役們以水火棍頓地,大聲唱起了堂威。堂威聲中,幾名老資格衙役舉起板子,衝著程名振的後背狠狠地打了下去。
「嘭!」「嘭!」木板與肉體接觸的聲音聽在耳朵裡令人心顫。程名振向旁邊歪了歪,回頭惡狠狠地去看行刑者。接連三板子都打在他的後背上,令他疼得無法呼吸,更疼卻是他的心,簡直如萬把鋼刀在戳。
「我,冤枉!」他咬著牙齒,卻無法阻止血從嘴角淌出來。「大人,我只殺過賊,沒殺過那個女人!我……」突然,他閉上的嘴巴,目光如刀一樣射在林縣令的臉上,充滿了迷惑與怨毒。
他看見林縣令手中正把玩著另外一根火籤。拇指在上,食指、中指扣在火籤低端。那是衙門門裡邊一個最常見的暗示。此籤之下,有死無生!
「給我重重地打!」林縣令毫不猶豫地舉起火籤,擲於堂前。
霎那間,程名振完全明白了。但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反抗。
沉重的板子敲在脊背上,聲音猶如擊打敗革。「我要死了!」程名振被劇烈的疼痛刺激得頭暈腦脹。揹負著一個強xx殺人的惡名被打死在館陶縣的公堂上,還不如當初戰死沙場。他不願這樣屈辱地死去,他寧願活得更痛快些。
「別打!」用盡最後的氣力向前爬了幾寸,少年人大聲叫道。「我願意招供!」
掌刑的衙役楞了一下,抬起眼睛望向閉目養神的捕頭郭靖。犯人的表現出乎了他們事先的預計,令他一時間難以適應新的變化。程名振不會是第一個死在杖下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少年人被打爛了衣服下露出來的嶙峋疤痕,卻毒蛇一樣刺激著所有衙役們的眼睛。
那些疤痕癒合的時間沒多久,還帶著一點點淡淡的粉色。誰都知道少年人是因為什麼而受的傷,兩天之前,他們還在城隍廟裡對著少年人的塑像表達過自己的感激。
大堂內外又亂了起來。人們更願意看到的是真正的惡棍受到懲處的熱鬧,而不是稀裡糊塗屈打成招。眾目睽睽所造成的壓力讓林縣令多少有些為難,他嘆了口氣,慢慢地舉起了驚堂木。
「我招供!我罪該萬死!」程名振一邊喘息,一邊大口大口地吐血。肚子裡邊的淤血吐出來後,他的頭腦又清醒了些。「請大人手下留情!」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林縣令又嘆了口氣,輕輕地放下驚堂木。「董主簿,記錄案情,然後讓他畫押!」
然後,他又將愛憐的眼神看向堂下的人犯,「本縣會盡量向上面求情,爭取從輕發落你。殺人乃重罪,卻未必等不到天下大赦!」
「不必那麼麻煩了!」程名振慢慢地支撐起上身,回頭看向外邊的天空。風已經停了,雪後的天空純淨得就像一塊美玉。「大人指控的罪名,我沒做過,也不會承認。但是,我卻犯了更大的罪,一個滔天大罪!」
「休得胡言!」林縣令用力一拍驚堂木,大聲呵斥。
「我勾結楊玄感,圖謀推翻朝廷。我與張亮日日在館陶縣密謀造反,期待著日後被論功行賞。」搶在衙役採取行動前,程名振大聲叫嚷,全身鐐銬鐺鐺響個不停,「我還圖謀行刺張金稱,救了你們這一群忘恩負義的王八蛋。那是我最大的罪惡,百死難贖!」
「給我狠狠地打!」林縣令氣得鼻子都冒煙了,把整盒的火籤全都掃到了地上。滿堂的衙役們卻楞在了當場。誰都不敢第一個下手。
「楞什麼,給我打!」惱羞成怒的林縣令將驚堂木拍得啪啪作響。弓手蔣燁得到賈捕頭的暗示,衝上前,伸手去抓行刑的水火棍。兵曹蔣百齡卻搶先一步攔住了他,將其堵在了距離程名振三步之外。大堂下,韓葛生、段清等新入行的衙役和已經被遣散卻趕來看熱鬧的鄉勇們再也受不了良心上的煎熬,一道大聲地鼓譟了起來。
「程教頭冤枉!」
「那爛婊子倒貼上去,程教頭都看不上她!更不可能強xx她!」
「程教頭可以將功折罪!」
他們在為我說話?!程名振狐疑地扭過頭,看到門外黑壓壓的人群。他已經不能清楚地分辨到底是誰在仗義執言了,但這已經讓他感到分外滿足。至少,他不會骯髒的死去,總有一天,人們會證明他的清白。
為了讓大堂內外恢復秩序,賈捕頭親自帶領弟子喝起了堂威。「威——武——」十幾名衙役大聲叫喊,卻無法掩蓋更多人的抗議。此情此景讓林縣令倍覺尷尬,偷偷地將目光掃向素有智者美譽的董主簿。他看見董主簿在輕輕搖頭,雙眉緊緊皺成了一個「川」字。
「案情重大,先將看押起來。待本縣稟明郡守後,再繼續審問!」被逼無奈,林縣令不得不宣佈暫停處理。「退堂!閒雜人等速速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