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柳絮詞 第一章 冬至(二)

「程大人……」蔣百齡有些猶豫,舉頭四下張望。弟兄們都已經喝過了量,一個個口角流涎,東倒西歪。而據他平日的印象,程教頭是個很有自制力的人,不應該如此無節制才對?想要再出言勸勸,卻被自己的長輩蔣燁推了一把,大聲呵斥道:「你要走自己先走,別給大夥添亂。好不容易喝場痛快酒,搗什麼蛋啊你!」

蔣百齡能混入衙門吃飯,全賴了遠房叔叔蔣燁幫忙。心中雖然覺得大夥再這樣繼續喝下去不妥當,也只得站起身,賠著笑臉說道:「那我先告辭了。大夥慢慢喝,不用擔心晚上巡夜。最近治安不太好,加倍小心些,總不是什麼壞事!」

「快滾,快滾!別在這裡囉嗦」蔣燁氣得作勢欲踢,將沒有眼色的侄兒給硬趕了出去。

又喝了一個多時辰,韓葛生、段清等人也支撐不住。紛紛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告辭回家。見他們離開,晚上當值的衙役也藉機起身,紛紛向東主致謝。看看時候差不多了,程名振用力揉了揉眼皮,打著哈欠提議道:「今天就到此吧,咱們改日再喝。反正將來有的是機會,沒必要都醉倒不可!」

「那怎麼行,還沒當一更天呢,這麼早回去做什麼?」李老酒依然不過癮,雙腳架在桌子上大聲抗議。

「差,差不多了。再不回去,風就冷了!」蔣燁已經盡了興,迷迷糊糊地回應。

「你怕老婆,回去晚了不好交代吧!」李老酒醉眼涅斜,盯著蔣燁說道。「程,程兄弟和我卻,卻都是光棍兒,不用那麼早回家!」

這話惹得蔣燁非常不痛快,忍不住上前推了他一把,「去你的,別亂嚼舌頭。程兄弟年齡還小呢!大丈夫何患無妻!」

一推之下,李老酒應手而倒,人已經滾在了地上,卻依舊醉醺醺地還嘴,「狗屁。那小娘們嫌貧愛富,早就攀了高枝兒。枉程兄弟的一片痴心待她,她卻是個沒長眼睛的!」

「你胡說些什麼啊,你!」聞聽此言,蔣燁的酒意被嚇醒了一半,伸手將李老酒扯起來,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大聲阻止。

也不知道是真醉,還是假醉,李老酒的嘴巴張開後就再也收攏不住。「就是麼,我就為程兄弟覺得不甘心。他姓周的不過仗著有幾個臭錢兒,但也不能欺負到咱們頭上來!我聽說,程兄弟前腳出城,後腳兒他就把程兄弟的女人接到了自己家中。根本不管程兄弟還在外邊拼死拼活!」

此刻還留在座中沒散去的,只剩下聊聊三兩個人,並且都醉得失去了理智。仗著酒水壯起來的膽子,周禮虎跳上前,一把揪住李老酒的衣領,「你胡說什麼,誰敢欺負到程大人頭上!欺負了程教頭,就等於欺負了咱們大夥」

「我,我沒……」李老酒的話明明已經到了嘴邊上,卻不敢再講了。醉眼四下掃了掃,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程名振已經為杏花的事情鬱悶了一整天,最怕被人當眾提起。猛然間聽到李老酒說其中還有內情,肚子裡的無名業火再也憋不住,用力拍了下桌案,大聲命令道:「大周,放手。讓李老哥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情,姓周的到底做了什麼?」

「這,這事兒我也是聽人說起的。王捕頭最清楚,您最好還是問他!」李老酒畏畏縮縮地看了程名振一眼,小聲嘟囔。

到了這個光景,程名振哪裡還等得急,用力拍打著桌案,不斷催趕,「快說,快說,到底怎麼回事情!二毛回來,我自然會找他再核實!」

李老酒被逼無奈,只好吞吞吐吐地講出實情。原來當天大夥都認為城池即將不保,所以稍有些頭臉的大戶,全跑到周家在城內的堡寨中暫避。那座堡寨號稱「城中城」,牆修得雖然比館陶縣的外廓稍矮些,用料卻是糯米湯加三合土,堅硬如鐵。即便館陶縣被不幸攻破,在家丁的幫助下,周府再堅持上十天半個月亦未必是什麼難事。

朱萬章也不知道憑著什麼關係,居然也帶著家眷住進了「城中城」。結果據說頭天剛進去,第二天女兒杏花就跟周家的二公子滾到了一個屋。危機過後,朱萬章沒有辦法,只好忍氣吞聲地將女兒嫁給了週二公子做妾,免得其有辱家門。

「杏花,杏花不是,不是那種人!不是……」程名振只覺得天旋地轉,出於本能地大聲辯解。在他記憶中,表妹小杏花雖然膽子大了些,卻也是正經人家出身,絕不應該做出跟人苟且之事。表妹杏花雖然脾氣差了些,卻冰清玉潔,像窗外的落雪一樣了無塵雜。

「什麼不可能!若不是主動送上門,周家會如此輕賤她?我聽說,週二公子成親才三天,就又開始在外邊嫖妓。他那相好的就住在逍遙樓旁邊的衚衕裡,屁股能大過半間房!」既然李老酒把話已經說開了,周禮虎也不再盡力隱瞞,拍了下桌案,憤憤地道。

「犯賤,犯賤!」幾個已經醉得鑽在桌子下面的嘍囉大聲總結。聲聲像耳光一樣抽在程名振臉上。

「對,那女人就是犯賤!」李老酒義憤填膺。「不過她也是報應,沒有見到大房,先做了妾。男人還四處偷腥,不到後半夜從不回家!」

「犯賤!犯賤!」衙役們隱晦的聲音不斷在程名振耳邊重複。杏花舍了他,居然去嫁這樣的爛人。他沒事情想到是這樣。心裡卻絲毫沒有報復的快意。杏花從小就沒受過委屈,嫁入了周家,卻不被對方當人看。這個狗屁周公子,真是他奶奶的欠人收拾……

彷彿心有靈犀般,弓手蔣燁恰恰把頭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道:「其實,那姓周的就是欠揍。要不,咱們趁黑摸過去,給他個教訓,也給程兄弟出口惡氣?」

是該打他一頓。程名振心中登時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出氣的機會近在咫尺,即便不為了自己,為了小杏花,也應該動手。但是……

猛然,他覺得屋子中的氣氛不對。跟自己相熟的弟兄們幾乎全走了,留下的無論是醉是醒,幾乎全是蔣燁和李老酒的徒子徒孫。有人走掉是因為晚上要巡夜,有人,卻是被蔣燁和李老酒以各種辦法擠走。

「我,我不能給大夥添麻煩!」一片熱切的目光中,少年人緩緩地坐了下來。「掌櫃的,算賬!」

猜到李老酒等人是設了套子想讓自己鑽,程名振立刻決定結賬回家。外邊的風很大,狂風夾著雪粒,不停地打在人臉上,凍得眼淚剛流出眼角便凝結成冰。但他肚子裡邊卻如同燃著一團火,直燒得人口乾舌燥,頭疼欲裂。

他沒有得罪過衙門裡的任何人,可李老酒、蔣燁等卻想方設法欲除掉他。他為了館陶縣眾人不惜拼掉自己的性命,可這些人就在他與張金稱拼命的時候,偷走了他的妻子謀奪他的職位。這些人良心何在,頭上的天理何在?為什麼自己一直想做個好人,周圍遇到的卻全是惡棍?

早知道這樣,在山賊打來時,我還不如帶著老孃離開。他怒氣衝衝地想著,為自己過去的付出而感到不值。腳步越走越快,轉眼把其他醉鬼拋在了身後。此刻街道上早就沒了人影,光禿禿的樹幹在月光下生硬地搖曳。它們很快就會斷掉,寒冷的天氣容不下衰弱的枝條。結冰、斷裂,變成一堆枯柴是它們無法逃避的命運。

誰讓它們不夠強壯!

活該!

程明證發誓自己今後不再為任何人幫忙,不再給任何人以憐憫。他們不配,不配他的善良和正直,對於這些狼心狗肺的傢伙,他們只配在互相算計中失去一切!

"救,救命——!"呼嘯的寒風中,猛然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旋即迅速被卡斷。是路左邊的衚衕,距離成賢街已經不遠。程名振楞了一下,然後搖搖頭,繼續跌跌撞撞朝自己家的方向走。這麼晚了,這麼冷的天,好人家的女子怎會單身趕夜路?既然不是好人,被歹徒禍害了也活該,天理迴圈,報應不爽。

"救,救"聲音斷斷續續,若有若無。程名振又楞了一下,慢慢轉過身。讓一個大活人近在咫尺被害,實在愧對肩頭的職責。自己就要接任縣丞了,理應維護闔縣的治安與稽兇捕盜。

"誰在那為非作歹?館陶縣兵曹程名振在此?"衝著小衚衕內喊了一聲,他將手中裝著銀兩的匣子緩緩放到了腳邊。黑夜中沒有人回應,只有夜風在呼呼地咆哮。

沒有人經過,所以,銀子很安全。雪地中有根風吹下來的樹杈,拎在手裡恰好可以當兵器。他決定最後管一次閒事,就算為自己將來仕途順利而積德行善。貼著牆角,緩緩靠過去,左腿掃起一團雪沫,右手拎著木棍兜頭便砸。

如果遇到尋常蟊賊,這一棍肯定能將其打懵。即便打不中,至少,也能嚇得他望風而逃。半醉半醒的程名振這樣盤算著,藉助棍子壯膽兒衝進衚衕,眼前卻沒見到任何人影。呼救的女人,行兇的歹徒,全都憑空消失了。雪地上只有一個包裹,暗示剛才此處有劫案發生。

這下真的來晚了。少年人心裡忍不住叫一聲慚愧,俯身下去,準備仔細檢視現場的情況。就在這一瞬間,地上的包裹突然凌空飛了起來,直撲他的面門。還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腦後有是一陣風聲。天地間突然一黑,他什麼都看不見了,軟軟地倒了下去。

當他再度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後腦勺疼得厲害,前腦門和兩側太陽穴上也有大筋跳個不止。"我這是在哪?"程名振不敢發出聲音,偷偷從眼睛縫隙向外。他記得昨夜自己被人打了悶棍,他清楚的記得自己最後失手的位置。可現在

眼睛縫隙裡傳來的景象很熟悉,硃紅的柱子,青黑色的石頭地面。還有人在自己耳邊抑揚頓挫地喊叫,"威——武——武!",還有,還有鐵鏈與地面輕輕地碰撞,清脆而蒼涼。

館陶縣大堂!程名振翻了個身,立刻睜開了眼睛。得救了!賊人沒能得手,不知道哪位路過的弟兄救了自己!順便還把歹徒抓了來!"噹啷,噹啷!"一陣更加激烈的鐵鏈碰撞聲將他從好夢拉回到現實。此刻他的確在館陶縣衙內,周圍也的確佈滿了全身戒備的衙役。但那些本該鎖住歹徒的鐵鏈卻鎖在他的手上和腳上,沉重而冰冷。

"你醒了!"林縣令的聲音從堂上傳來,聽上去帶著難以名狀的惋惜。"程名振,你可記得自己昨晚做了什麼?"

圈套!程名振知道自己肯定被人害了。昨天的酒宴、蔣燁等人的慫恿、還有小衚衕裡邊的呼救聲都是圈套。是賈、周兩位捕頭眼紅他得了縣丞之職,設定了圈套來害他。

"無論做過什麼,此刻都不能承認!自己對縣令大人有過救命之恩,他不可能不給予一點兒照顧!"無數念頭飛快地在程名振的心底轉過,他緩緩地直起腰,字斟句酌地回答道:"稟告縣令大人,小的昨夜吃完酒回家的路上,被歹徒打暈了。其他任何事情,小人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的做的!"

"你被打暈了?"林縣令瞪圓了雙眼看著程名振,彷彿從來沒有見過他。"你可是手持一杆長槍打遍館陶無敵手的豪傑,誰能當面打暈了你?"

打遍館陶無敵手?程名振依舊覺得頭暈腦脹。"這算是在誇獎我麼?怎麼聽起來這麼像諷刺。"他狐疑地抬起頭,對上縣令大人那張曾經慈愛的臉。

"小的喝了很多酒,當時已經醉得不成樣子了。所以才遭了人暗算。李牢頭和蔣弓手都曾經跟小的在一起。可以作證!"不指望兩位同僚能仗義執言,至少昨天大夥一道喝酒的事情,他們不能否認吧。況且同桌喝酒的不止兩三個人,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幾乎大半都曾列席。

"他們的確跟本縣說過,你當時喝了很多酒!"林縣令搖搖頭,輕輕嘆氣。"酒能亂性啊!古人誠不欺我。你看你,放著大好前程不要,居然夜闖民宅,**殺人。此事雖然發生在酒後,讓本縣,這,這讓本縣如何如何幫你!"

夜闖民宅,**殺人?程名振的眉頭猛然豎了起來。自己殺了人,殺了誰,為什麼?他驚詫地四下張望。到這時才赫然發現,就在自己咫尺的身側,還躺著一個女人的身體!雙唇發黑,披頭散髮,渾身上下的衣服被扯得稀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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