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了屆時一走了之,杜鵑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些。從此之後,再不為程名振而難過。無奈決心好下,情絲難解,過了才三五日,又偷偷地派人探查起對方的情況來。
心腹們知道七當家放不下程名振,所以每次都揀好聽的彙報。但杜鵑自己卻心裡越來越清楚,程名振非但武藝不精熟,連練武之人所要求的恆心和耐心都不具備。傷疤脫落的頭半個月,他一直在耍長槍。漸漸的嘍囉們都對槍花熟悉了,喝彩聲日益稀落,於是,他興趣索然地將長槍交回武庫裡,重新撿了把陌刀來煉。
通體為鋼鐵所製造的陌刀,分量幾乎是白蠟杆子長槍的五倍。好在程名振武藝雖然稀鬆,力氣著實不小,舞起來照樣虎虎生風,硬是懵住了不少看客。大夥都聽說過,當日就是他兜頭一刀陣斬了隋軍主帥虞仲謀。少不得留心多看幾眼。可看了三五日,有心人便又悄悄得出了結論,程公子力氣奇大,招數方面卻很不精熟。頭三招也許還能把別人逼得手忙腳亂,三招過後,基本上他就剩下捱打的資格了。
澤地的各種流言對程名振越來越不利,少年人自己卻毫無察覺。煉了十幾日陌刀,又失去了興趣。從武庫裡選了把胡人用的釘頭錘子,咋咋呼呼地玩得不亦樂乎。這回持續的時間更短,三天後就改成了開山斧。然後是叉,然後是槊,再然後是畫戟,短短一個月,幾乎把知名的武器玩了個遍。好在鉅鹿澤裡雖然物資匱乏,各種兵器卻都存著十幾把。程名振挨個練過去,一時班會兒倒也練不完。
不但杜鵑一個人聽著喪氣,所有事先看好程名振的人,到了此時對他都不再報什麼希望了。沒有希望,當然也不再給予過多的關注。只有八當家劉肇安,自從程名振身體恢復後,便天天急著敲定比武日期。結果被對方以各種理由一拖再拖,直到拖得已經額頭冒煙,程名振那邊才懶洋洋地回了個信兒,答應比武在十天之後的任何時刻都可以進行。
雖然大部分人已經猜到了比試的結果,但在八當家劉肇安的堅持下,鉅鹿澤還是把它當做一件大事兒來辦。張金稱特地在自己的主營騰出了空場,林字營主將,五當家郝老刀則出錢出力在空場外搭了一個大大的看臺。四當家王麻子提供了當日的酒水,二當家薛頌也不甘落於人後,從自己營中搬出了大批吃食,免費提供給有資格看熱鬧的各營頭目。就連兵敗後一直客居於澤地中的楊公卿和王當仁兩個,亦抱著湊熱鬧的心態開了個賭局,押程名振勝的比率是一賠三,押八當家獲勝的比率是一賠一。可惜很少人上他們的當,有數的幾個賭棍加入,買得也是八當家這邊,根本不對程名振抱任何僥倖。
比武真正開始的那天,節氣已經是初冬。澤地裡的風又溼又冷,吹得人渾身上下都不舒服。儘管天公如此不作美,看熱鬧的人依舊將空場圍了個水洩不通。各營隊正以上的頭目,只要不當值的幾乎都來了。個別不自覺者還拖家帶口,存心想把提供吃食的薛當家生生吃窮。
大夥呼朋引伴地熱鬧了一會兒,幾位當家人正式入座。四當家王麻子先命人敲了一通響鑼,壓下所有嘈雜的聲音。然後渾身酒氣的大當家張金稱站起來,四下拱了拱手,向老少爺們打招呼。待眾人歡呼回應過後,他清清嗓子,再次強調:「比武招親麼,主要就是給年青人們圖個熱鬧。無論誰輸誰贏,都要拿得起放得下。我先說好了,點到為止,不得故意傷人性命。否則即便贏了這局,本寨主也只好按寨子中規矩治你殘害兄弟之罪。到時候三刀六洞,誰也別喊冤枉!」
「那是自然,程兄弟跟我惺惺相惜以久。」接過張金稱的話頭,八當家搶先表態。說罷將得意的目光看向程名振,期待著對方在眾人面前退縮。
好像終於知道了大夥都不看好自己,程名振今天的表現多少有些萎靡。猶豫了一下,臉上勉強擠出了幾分笑意,「願意多向八當家討教。都是自家人麼,肯定不會下死手!」
「那就好,那樣我這個大當家也不至於太難做!」張金稱長長出了口氣,好像放下了什麼心事一般總結。「比賽規矩,一場定輸贏。大冷天的,都是爺們兒,咱們乾脆著點兒。贏的人可以向杜疤瘌求親,輸得人,以後見了鵑子就躲得遠遠的,別再繼續糾纏!」
「好!」看熱鬧的人替兩個當事者大聲答應,唯恐二人反悔。大夥窮,很少有人穿著絲綿衣服。要是翻來覆去打個沒完,熱鬧是熱鬧,看熱鬧的人過後非凍出毛病來不可。
見程名振和劉肇安都沒有否認,張金稱大手一揮,就準備宣佈比試開始。誰料幾個月來一直在下邊嘀嘀咕咕地三當家杜疤瘌這當口突然有了膽子,騰地一下站起身,大聲喊道,「慢著,這不公平!」
「老三,怎麼不公平了!」正在興頭上突然被潑了冷水,張金稱非常不滿地反問。
非但他一個人覺得杜疤瘌無聊,看熱鬧的大小嘍囉們也都覺得老傢伙多事兒。你要是反對,早幹什麼去了,臨陣變卦,不是耍著大夥玩麼?
不理睬周圍憤怒的議論聲,杜疤瘌嚥了口吐沫,梗著脖頸說道:「他,他們兩個比武,憑啥要拿鵑子當賭注。鵑子是我女兒,我一把屎一把尿地將她拉扯大,很容易麼?要把她嫁給誰,也得我說得算!不能他們兩個不相干的人比劃比劃就完了,卻把我這當阿爺的扔到一邊上!」
這話說得也在理兒,看熱鬧的人無可奈何地嘆氣。誰都知道八當家一直想逼著三當家將女兒嫁給自己,而三當家卻看著八當家處處不順眼。兩個當家人不對付,害得「豹」字和「木」字兩個營的兄弟也是勢同水火,只是耐著大當家的顏面,才沒有鬧出什麼大亂子來。此番八當家問都沒問三當家的意思,直接提出跟程名振比武奪美。擺明了就是沒把未來的岳父當一回事情,吃定了杜疤瘌這人膽小的毛病!
人們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同情弱者,想到自己家中也有兒有女,大夥看向杜疤瘌的眼神中便充滿了憐憫。大當家張金稱也感受到了這種氣氛,猶豫了一下,偏過頭問道:「三爺,那您說怎麼辦。他們兩個無論誰贏了,還不都得叫您一聲岳父麼?你又何必在這個時候再刁難他們,讓大夥都跟著感覺彆扭!」
「我倒不是想掃大夥的興!」杜疤瘌扁扁嘴巴,嘟囔著說道,「我只是覺得,我年紀一大把了,也沒個兒子。如果女婿再不把我當回事兒,哪天我動不了了,還不是一個人等死的命兒麼?」
這話說得更令人同情,眾寨主們紛紛點頭。張大當家聽得嘆了口氣,拍打著胸脯說道:「那你說怎麼辦吧?我替你做主。總之比武的事情不能推翻,其他都可以商量!」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杜疤瘌繼續嘀咕,惹得杜鵑都好生下不來臺。「我沒兒子,就這麼一個女兒!」他像白痴一樣反覆強調,一連說了好幾遍,終於想出了個折衷辦法,「他們比武就比了,贏了的做我女婿。輸了的也不能賴,得輸給我老頭子些東西當補償!」
「噗!」看熱鬧的人聞聽此言,笑得把嘴裡的酒都給噴了出來。本以為老傢伙心疼女兒,鬧了半天,卻是為了給自己討額外的彩頭。「爹!」杜鵑再也掛不住勁兒,跺了跺腳,逃也般離開了看臺。其他幾個當家人則面面相覷,彼此之間看了好半天才終於回過神來,滿臉鄙夷。
「這話也有道理!」張金稱最近喝酒喝得昏天暗地,明顯有些神智不清。知道杜疤瘌在無理取鬧,還是決定替老兄弟出頭。「這樣吧,讓他們兩個都拿一樣最值錢的東西給你。無論誰輸誰贏,你都不會吃虧!」
「嗯,我看這主意中!」杜疤瘌想了想,悶聲點頭。
兩個蓄勢待發的年青人也被氣得不輕,但耐著張金稱的顏面,發作不得。只好重新走到杜疤瘌身邊,依次問道:「您老希望我們拿什麼做賭注,您老說吧!」
「你要什麼,直接說,別繞來繞去的!」
「我要……」杜疤瘌露出滿口大黃牙,笑呵呵地看著程名振,「你小子生就了一副好皮囊,我看著歡喜。如果你輸了,就給我當乾兒子吧。省得杜鵑嫁給了別人,我身邊連個說話的都沒有!」
程名振呵呵一笑,淡然道:「也行,但我得先問問我親生父母的意思。如果我親生父母不答應,請恕我不敢擅自做主!」
他父親被髮配到塞上充軍,已經多年沒有音信了。所以這話根本就是個永遠不會實現的承諾。但是杜疤瘌卻不知道底細,高興得眉開眼笑,手捋著鬍鬚道,「中,中。咋也不讓你親生父母吃虧。我倒時候推一車禮物給他們,包他們說不出話來!」
這簡直把搶人兒子當成做買賣了!眾人聽得直皺眉,杜疤瘌卻洋洋得意。搞定了程名振這邊,他又把頭轉向另外一個比武參與者。八當家劉肇安怕了這個無恥的老不死,唯恐他當眾提出什麼自己難以接受的條件來,搶先一步,大聲喊道:「如果我輸了,就把麾下弟兄分給你女婿一半。反正女婿是你的,女兒也是你的,你怎麼著也沒吃虧!」
「那關我什麼……」反駁的話幾乎衝口而出,說到了一半兒,杜疤瘌才意識到周圍眾目睽睽。伸手撮了撮脖子後的老泥,樂呵呵地道,「也行,大不了我讓女婿將部曲再贈給我。反正他沒什麼經驗,肯定帶不了那麼多人!」
「好了,好了,老三,就這麼定了吧!」實在不忍心看老兄弟如此出乖露醜,二當家薛頌大聲勸告。伸手拉走了杜疤瘌,示意比武可以正式開始。張金稱剛要命人敲鑼,程名振卻又來了事,擺了擺手,大聲道,「能,能不能等等。我有話說!」
「有屁快放!」劉肇安已經被杜疤瘌惹得七竅生煙了,瞪著程名振,惡狠狠地說道。
「我沒馬,咱們只能步下比試。你不能騎馬,卻讓我徒步接戰!」程名振也不生氣,訕笑著提出。
「那是自然!」劉肇安非常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大聲答應。
見二人已經達成協議,張金稱笑著點頭。看臺上又是一通鑼響,幾百名嘍囉兵跑到臺下,再次清理場地。待眾人把足夠交手的地方空出來,兩個當事人也做足了準備。一東一西,相對著抱拳。
看到雙方的兵器,場地外又是一片混亂。八當家是綠林大豪之後,身邊插的自然是一根丈八長槊。號稱是將門後人的程名振卻沒拿任何他在湖畔賣弄過的把式,僅僅拎了口橫刀,便傻呼呼地走上了場。
「你到底想不想比試?!」劉肇安被弄得頭大如鬥,瞪著眼睛問。他曾經仔細研究過程名振的武藝路數,認為對方即便在湖畔的表現是偽裝,真正本領也非常有限。無論是花槍還是陌刀,遇到自己的長槊,保證十招之內,可以解決戰鬥。可偏偏程名振選了橫刀,這種短傢伙跟長槊根本不是一個檔次,自己即便痛快地贏了他,也會被人笑勝之不武。
「換長傢伙,換長傢伙!」雖然明知少年人沒希望,大夥還是高聲提醒他別在兵器上吃虧。否則三招兩式就結束了,讓人如何過得了癮?
「八當家儘管過來!」程名振這時候卻犯了倔強,輕擺橫刀,傲然回應。
如此態度,讓人怎生忍受得了。劉肇安氣得大喝一聲,「找死!」,提步挺槊,徑自向程名振的右胸突刺。這一下如果紮實了,雖然沒有違背不傷性命的規矩,程名振下半輩子也成了個廢人。眼看著少年要血濺當場,個別看客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好半天,場中卻沒有慘叫聲傳來。反倒是響起了一陣山崩海嘯般的叫好聲。錯過了機會的看客趕緊睜眼細看,但見本該掛在槊鋒上的程名振如同穿花蝴蝶般,圍著劉肇安的槊尖打轉。丈八長槊威力雖然大,左一槊右一槊卻都落在了空處,根本無法傷害到年青人的分毫。
這回,大夥終於看明白了。程名振武藝未必見得高,逃命的本領卻著實不差。他穿的是短打,長褲、快靴,手裡的橫刀又輕飄飄沒什麼分量,端地是怎麼逃怎麼利索。而反觀持了長兵器,刻意穿了護甲的八當家劉肇安,舉動則笨了許多,一槊全力刺出,下一槊卻要隔上數息才能重新發力。好在槊杆比橫刀長得實在太多,所以他傷不了程名振,一時半會兒對方也無法近得了他的身。
七當家杜鵑早已做好了比武結束時便趁亂溜走的準備,只是放心不下程名振的安危,才站在人群外圍偷偷向內觀望。眼看著程名振光是跳來跳去卻不能還手,一顆心揪得像麵糰,隨時都可能從喉嚨裡邊噴出來。
「程兄弟好像腿腳利落了許多!」趕來給杜鵑送行的蓮嫂不懂武藝,卻看得比誰都細心。她驚詫地發現,往日那個渾身充滿疲懶的程名振不見了,在重重槊影下,少年人的動作乾淨利落得如池中游魚。倒是武藝精熟的八當家,越來越沉不住氣,越來越沒風度,槊招已經由刺、挑變成了橫掃,簡直就是仗著兵器長在欺負人。
「老八做得過了!」看臺上的當家們都是明眼人,很快就發現了事態已經失控。槊鋒長達三尺,雙側開刃,如果改刺為掃的話,只要有一招落在程名振身上,少年人便得屍橫就地。可比到這個時候,誰也無法在插手,只好眼巴巴地望著張金稱,期望他來做個決斷。
張金稱的眼睛卻絲毫不向周圍看,雙目緊緊盯著正在比武的二人,大聲喝彩,「好,好小子。來人,給我擂鼓助威,讓他們再加把勁兒!」
話音落下,鼓聲立刻響了起來。「轟隆隆」「轟隆隆」如雷鳴般催得人熱血沸騰。楊公卿和王當仁互相看了看,心中暗叫不妙。有意提醒場中的劉肇安注意控制形勢,哪裡還來得及。
但見場中二人聽到鼓聲後立刻變成了兩頭豹子,出手再不留任何情面。劉肇安一槊刺空,中途陡然推肘,槊刃橫掃,帶著風聲直奔程名振軟肋。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槊刃即將砍到身上的剎那,程名振突然加速向前跑了幾步,避開槊刃範圍,右手用力斜向下推了一把槊杆,整個人凌空而起。
「他用的是左手刀!」眾看客這才發現場中的怪異,不知道什麼時候,程名振的橫刀已經交到左手之上。矯健的身軀在空中就像一頭獵鷹,從八當家劉肇安的頭頂急掠而過。
人落,刀收,所有人愣在當場,鼓聲噶然而止。
八當家劉肇安愕然轉身,楞了楞,手中長槊落在了地上,「噹啷」一聲響得寂寥而清脆。
這幾下兔起鶻落,幾乎超出了所有人預料。誰也沒想到,已經被當做煮熟鹹魚的程名振突然翻身,憑著一口橫刀就擊敗了鉅鹿澤第一好手劉肇安!
還沒等大夥兒從驚詫回過神,八當家劉肇安突然向前跑了幾步,撿起長槊,一招白蛇吐信,回刺程名振的小腹。「小心!」七當家杜鵑和蓮嫂兩個大聲尖叫。但她們的叫聲瞬間被嘈雜聲吞沒。「保護八當家!」看客當中,無數人齊聲高喊。撩起外衣,從腰間抽出已經被汗水潤溼了的短刀。
場上場下登時一片大亂。卻沒有人顧得上痛斥八當家劉肇安的無恥。楊公卿和王當仁雙雙跳起,揮刀撲向張金稱。而張金稱身邊的二當家薛頌和王麻子也從胡床底下掏出朴刀,緊緊護在張金稱身前。
與此同時,七當家郝老刀、三當家杜疤瘌、六當家韓建弘也動了起來,各自都帶著三五十名親衛加入戰團。他們卻不全都上前給張金稱幫忙,而是分作了兩波,一波撲向楊公卿和王當仁兩賊,另外一波,則拼命阻攔他們。雙方揮刀動槍打成一片,也不知道是為何而廝殺,不知道是誰想殺死誰,。
相比之下,程名振身邊的形勢反而更清楚一些。他先前之所以能用橫刀擊敗劉肇安,僅有三分憑的是真本事,另外七分完全是佔了對方輕敵大意並且心不在焉的便宜。待劉肇安持槊來拼命,他立刻落盡了下風。好在程名振根本沒心思管土匪們內訌的事情,擋了幾下見勢頭不妙,撒腿便向看客堆中逃。八當家劉肇安雖然恨其入骨,卻也知道眼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草草追了幾步,發現少年人輕易難以拿下,立刻點了二十幾名心腹對他進行圍追堵截,自己提著長槊,帶領其餘嘍囉去誅殺張金稱。
「保護大當家!」
「為孫大當家報仇!」
張家軍主營內,各種吵嚷聲亂成一團。夾雜著兵器的碰撞聲,傷者的哀嚎聲,無辜者的哭喊聲,把整個營地攪成了沸騰的粥鍋。聽到裡邊的響動,「粥鍋」之外也立刻發生了變故,幾個臨近的營地煙塵滾滾,喊殺震天。
大部分看客是無辜的,他們徹底被突然的變故嚇懵了,抱著腦袋四散奔逃。看見一個提著刀的,無論對方隸屬於那個營,轉身便朝相反方向跑。如此動一波,西一波的亂竄,倒給程名振創造了逃命機會。超過三個嘍囉前來圍攻,他立刻撒腿混進逃命的人堆兒。遇到落單持兵器者靠近自己,也不管他是惡意還是善意,統統揮刀砍過去,先下手為強。
別把旁人都當傻子!到了這一刻,程名振終於又想起了張金稱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他一直以為自己做了一個精妙的局,讓鉅鹿澤中幾乎所有人圍繞著自己的部署運轉。沒想到,這場比武從一開始,便已經是另外一盤棋。自己在算計劉肇安,劉肇安在算計張金稱,而大當家張金稱,何嘗又不是把自己當成了他的棋子!
一盤無數人同時在下,無數人不知不覺間變成棋子的珍瓏局。看不清輸贏,也看無法破解。茫然中,程名振本能地揮刀,砍倒衝向自己一名嘍囉。然後本能地揮刀,將另外一名背對著自己的嘍囉翻在地。兩個嘴裡含著糖糕的孩子在他身邊大聲哭泣,孩子的父親被一支亂箭射中,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藏著兩個孩子身後,還有一名四十多歲,鬍子拉碴的老傢伙,雙手抱著腦袋,屁股後溼了一大片。
「保護張大當家!」一隊壯漢衝向程名振所在位置,手中拎著明晃晃的朴刀。凡是擋在他們面前者,無論男女老幼,一概用刀砍倒。「我不是叛賊!」程名振大聲替自己辯解,推開兩個孩子,邊戰邊退。沒有人聽他的解釋,另外一波胳膊上纏著白葛布的嘍囉很快衝了過來,迎住先前那波,一邊打,一邊大聲喊道:「為孫大當家報仇!為孫大當家……」
「娘——」「娘——」兩個孩子哭得聲嘶力竭,雙腿半天難以挪動一步。程名振不忍看到他們死在自己眼前,把刀銜在口中,一手拉住一個,拖著他們向人多的地方跑。跑了幾步,他又被另外一人抱住了大腿,「幫,幫……」求救者背後開了一條兩尺長的口子,血流如注。
「鬆手!」程名振用力拔腿,卻無法擺脫對方糾纏。正在著急時,被他牽在左手裡的那個孩子突然恢復了力氣,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狠狠地砸在求救者腦門上。「啊——」求救者慘叫一聲,昏了過去。孩子甩開程名振的胳膊,一手拎著滴血的石塊,一手扯過自己的弟弟,跌跌撞撞逃向營外。
他比程名振聰明。沒有人會追殺兩個小孩,而跟在大人身邊,他們更容易成為攻擊的目標。下一個瞬間,程名振也想清楚了其中關竅。苦笑著咬了自己手背一口,遠遠地跟上。
眼前一切不是在做夢,卻比夢境還荒誕。追殺自己的人已經不知道落在了何處,每向前走幾步,卻能看見不同的人在捉對廝殺。雙方穿著同樣的衣服,長著同樣的面孔,甚至出手的招數都一樣生疏,卻彷彿彼此間有著幾世都化不開的仇恨般,非要至對方於死地。
這就是匪窩!他一邊苦笑,一邊想辦法逃命。對哭喊求救的弱者,無論老幼都不再搭理。活著是第一位的,什麼仁慈、什麼憐憫之心都必須方在身後。阻擋了自己逃命道路的人必須死,無論他是有心還是無意。他砍倒一名嘍囉兵,又砍倒一名,橫刀很快砍出了豁口。他從死屍手中搶過一把木矛。很快,木矛便滑得無法把握。在一具屍體身邊,他將兵器換成了一把鐵鐧。鐵鐧又笨又重,掄起來卻威力巨大。有意和無意的擋路者都避了開去,輕易不敢再招惹他這個煞星。程名振大聲狂笑,抹了把臉上的血和碎肉,衝向另外幾個正撕扯女人衣服的嘍囉。
那個女人他認識,是蓮嫂。整個鉅鹿澤中,蓮嫂也許是唯一值得他捨命相救的人。幾個嘍囉兵措手不及,被程名振掄起鐵鐧從背後砸斷脊樑。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掌,蓮嫂被嚇了一跳。然後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大聲嚎哭,「七當家,七當家被他們抓住了。在那邊,在那邊!」
「七當家?」已經被血腥味兒迷昏了心智的程名振茫然地回應。目光順著蓮嫂所指看去,發現幾十幾個嘍囉抬著一個五花大綁的女人,快速地向西方與自己人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