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逍遙遊 第七章 盛世(十二)

羅藝輕輕笑了笑,滿臉得意,「指點就不必了。待會兒你到我營中去,我給你一份突厥國的輿圖。雖然現在的突厥國不是當年的突厥國。但變的只是人,山川河流卻沒有絲毫改變!」

「謝老將軍!」李旭再度長揖為禮。

「不用謝!」羅藝輕輕擺手,「咱們出塞之後,還不知道會遇上什麼麻煩,所以作為一軍主帥,你必須提前將輿圖記在心裡。」轉過頭,他又看向建成,「至於世子,兩天之內,必須準備好各路大軍的所有糧草輜重。並且安排好合適領兵人選,以免執行計劃時出現偏差!」

「老將軍儘管放心!」李建成和李旭同時答應。

三人相對著笑了笑,又繼續商討其他出兵細節。不知不覺到了吃飯時間,李旭命令親兵去準備三人分量的食物,與建成和羅藝兩個邊吃邊談。博陵軍提供給將領的伙食質量遠不及河東、幽州兩家,但此時客人和主人心思都放在戰事上,也顧不得挑剔。反覆研究了幾個時辰,出兵的大體方案總算定了下來。剩下的詳細細節,三家主帥將方案拿回去,便可召集幕僚將自己負責那一部分補充完整。

看看時候不早了,李建成起身告辭。「我會盡快將所有輜重準備好。剩下一時半會兒運不走的物資和牲口,就交給仲堅安排人手去處理。」

「我安排涿郡太守崔潛負責將你留下的物資經井陘關運往長安!」李旭點頭答應。

「分給幽州的戰利品,也拜託李將軍幫忙!」羅藝站起身,笑著說道。

「也交給涿郡太守吧!」李旭想了想,又補充道:「兩位安排寫文職幕僚協助他,以方便造冊登記!」

「那是自然!」李建成和羅藝皆笑,知道李旭這樣做是為了讓自己安心。「倘若缺了,我們就找你來討!反正你小子號稱河北首富,家裡有的是錢財!」

「想得美!」李旭笑著拒絕。站起身,送羅藝和建成出營。李建成的住所和博陵軍大營相距本來就不遠,跨上馬去,半柱香時間就到了。羅藝的營盤卻紮在長城內的一個山窪裡,需要走很長一段時間。在岔路處跟建成道了別,老將軍看了一眼李旭,低聲命令:「你乾脆直接去我營盤拿輿圖吧。早看一眼早放心。薛家兄弟還有東西託我帶給你,索性你一併去拿了!」

「多謝老將軍!」李旭在馬背上拱手,然後笑著兜轉坐騎。

「別客氣了。我老了,年青時積攢的這些東西,總不能帶到棺材裡去。」回頭看了看李建成已經遠去的背影,羅藝輕輕嘆了口氣,「虎賁鐵騎,我交給了河東李家。李老嫗在半年之內,取得三分之一天下。這大隋之鹿,估計旁人已經無法與他再爭。其他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就交給你吧。希望你將來能派上大用場,別辜負了當年製造者的一番心血。

「將軍哪裡算老。比起廉頗和黃忠,將軍正當壯年!」李旭沒有回應羅藝關於天下屬於誰的評價,笑著恭維了一句。從對方的話中,他總聽出一股非常不甘心的味道。但老將軍既然選擇了將虎賁鐵騎交託給李淵父子,顯然已經決定退出逐鹿者行列。如此,老將軍不甘心的之處何在,就令人很難揣摩了。

「戰場上,老夫當然不算老。你小子武藝雖然高,若論單打獨鬥,也未必是老夫的敵手!」羅輕輕聳肩,傲然道。

「雖然未曾向前輩討教過武藝,但每當聞聽到虎賁大將軍威名,晚輩卻如雷貫耳!」李旭笑著點頭,不跟老人家爭無用的虛名。

「你小子!」羅藝笑著搖頭,彷彿想起了什麼事情,夾了夾馬腹,慢慢提高了行進速度。

李旭笑著追了上來,與老將軍並絡而行。雖然雙方曾經惡戰過一場,但他現在心裡卻對羅藝沒有半點惡感。相反,老將軍身上自有一股武將坦誠、直率與磊落,令他很願意與之交往。

沿著長城下的小路跑了片刻,二人漸漸與隨從們拉開了一段距離。此刻太陽已經偏西,傍晚的日光照在燕山之上,給岩石和樹木都鍍上了一層鎏金。身旁殘破的長城也變成了黃金打造,在純淨的藍天下曄燁生輝。

「歲月不饒人!」羅藝今天的話有點多,並且總是前言不搭後語。轉頭看看長城上的獵獵旌旗,他的神情顯得十分落寞:「不怕你這當晚輩的笑話,這些日子,我總想起自己年青時候。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還有那些為之努力的想法。就像做了一場大夢般。待夢醒了,人也老了。對的,錯的,也都無法挽回!」

「老將軍的前半生極為輝煌!」李旭斟酌了一下,笑著安慰。他不知道羅藝今天為什麼要跟自己說這些,但隱隱約約,覺得對方話裡包含著更深層次的意思。揣摩別人的心事並非他所長,因此,他只好儘可能地讓老將軍感到高興些。「當年晚輩去塞外經商,路過薊縣。聽聞虎賁鐵騎和老將軍的故事,心裡好生仰慕。其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夢想著能投入老將軍麾下,與您並絡殺敵!」

「哦?有這回事!」羅藝苦笑著追問,然後臉色愈發幽然,「是步校尉跟你說起的老夫吧。老夫對不起他。老夫當年把問鼎逐鹿看得太簡單了!」

李旭無言以應。步兵之死令他覺得非常惋惜。仔細算來,如果不是當年聽了步校尉的話,他的人生目標也許就是開間小雜貨鋪,庸庸碌碌走完這一生。是步兵當年的話和形象,在他眼前開啟了一扇窗戶,讓他看到了在自己父輩的傳統外,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從某種角度上說,步兵應該算他的老師之一,雖然後者從來沒直接傳授過他任何東西。

但步兵的死,卻無法怪罪到羅藝頭上。江山如畫,無論是誰,擁有了號稱天下最精銳的虎賁鐵騎之後,誰都免不了做與羅藝同樣的夢。放眼此刻全天下號稱英豪者,有幾人能夠像羅藝這般,能夠在關鍵時刻想起自己的職責,幡然醒悟,帶著虎賁趕赴戰場?!

「老夫對不起步將軍!」羅藝長長嘆了口氣,繼續重複。「而你」他回頭,用馬鞭指向李旭,聲音陡然提高,「你卻對不起老夫!」

李旭被罵得一愣,本能地挺直了腰,全身戒備。羅藝卻沒有做任何攻擊動作,空揮了幾下鞭子,悻然抱怨道:「你小子既然沒有問鼎逐鹿之心,為何還要擋著老夫的路!莫非你也覺得,李老嫗的血脈就比我羅藝高貴麼?」

「晚輩,晚輩……」李旭沒想到羅藝會突然提起此事,一時間,居然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回答。他當年拒羅藝於六郡之外,幾乎是出於本能。後來與李淵聯手對抗突厥,也是為了保護治下百姓。雖然兩場戰役為他打下了偌大的名頭,但他的最初目的卻不是爭逐這些。或者說,他做這些事情時,根本沒有一個明確的長遠目的。

「自己不爭,又擋著老夫的道。說,你小子到底想做什麼?」羅藝的話繼續傳來,問得李旭滿臉茫然。

我到底想做什麼?旭子心中沒有答案。取代楊家去當皇帝?到了現在,他依然沒能下得了決心去問鼎逐鹿,也沒看到任何通向成功的希望。去塞外另闢天地?他的確在做著相關的準備,但博陵軍中很多人都有不同意見,很多人也捨不得中原的繁華!割據一方?恐怕最近這三五年之內,博陵六郡還能保證自己的獨立性。待李淵或者其他任何人統一了中原,絕不會允許一個名聲顯赫,又不十分聽從號令的諸侯存在!

「答不上來了吧!」羅藝哈哈大笑,笑聲裡充滿了蒼涼和無奈。「老夫早就知道你答不上來。你這蠢貨。白白害得老夫失去了機會!」

「當年的事情,晚輩十分抱歉!」李旭用力搖搖頭,將所有迷茫甩在腦後。他記得自己少年時最初的夢想,做個戶曹,讓家裡人吃飽之餘,活得有些尊嚴。他記得自己從軍後的夢想,馬上取功名,拜將封侯。他還記得自己成名之後的夢想,守護,盡武將的職責。無論為了其中哪一個夢想,他都無法接受虎賁鐵騎對六郡的入侵。羅藝老將軍的確身負盛名,但羅藝老將軍為了供養虎賁鐵騎將治下刮地三尺,也是事實!

「但晚輩必須那樣做!即便再重來一次,也是如此!」李旭的目光迎上羅藝的目光,毫無畏懼。當年即便不為了爭奪天下,光為讓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活得好些,他也不得不擋在羅藝的戰馬前,哪怕來人身後帶的是大隋虎賁。

「為了什麼?」羅藝沒想到李旭這麼快就從迷茫中恢復過來,驚詫地追問。要知道,他自己可是為類似的問題懊惱了至少一年多,直到最近才勉強得出一個答案。

「守護!」李旭挺直身軀,毫不猶豫地回答。「張須陀老將軍告訴晚輩,武將的職責是守護!」

「守護什麼?你又守護住了什麼?」羅藝忽然覺得眼前的年青人很有趣,眉毛倒豎,冷笑連連。「你在塞外佈置下的退路,莫非以為老夫看不見麼?既然準備逃了,妄言什麼守護?」

李旭的手迅速按向刀柄,又緩緩縮了回來。這一刻,在羅藝的眼神中,他看到了戲謔,卻沒看到惡意。想想羅藝所在的幽州多年前就處於半割據狀態,他終於明白自己的一番準備也許能瞞住別人,卻半分也逃不過老傢伙的法眼。明知道自己要幹什麼,老將軍卻依舊要送自己塞外的全部輿圖,看來他根本不準備將此事戳破。

「謝老將軍幫忙!」李旭知道躲不過去,索性不再隱瞞。只等著聽聽羅藝接下來準備提什麼條件。

而羅藝卻沒提任何苛刻條件。「你不用謝我。老夫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遠!」老將軍手捋鬍鬚,笑得就像一頭狐狸。「地圖,我有。你將來需要什麼幫忙,老夫也會盡力而為!但你得告訴老夫,你到底在幹什麼?」

「守護。但張老將軍教導晚輩時,沒告訴晚輩具體要守護什麼!」李旭想了想,誠懇地回答。

砰,老將軍的身體在馬背上晃了晃,就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棒子。他剛才先前見到李旭偷偷經營塞外,以為對方至少現在已經為將來的事情做好了規劃。沒料到傻小子居然還在迷迷糊糊地走一步算一步,壓根兒沒設立任何長遠目標。

正鬱悶間,耳邊又傳來李旭的解釋。「晚輩最初守護的目標是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結果晚輩的舅舅被流寇所殺。晚輩的妻子和孩子也因為奸人所害,死於非命。所以,老將軍說得對,我根本沒守護住他們!」

「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羅藝嘆了口氣,低聲附和。

「晚輩曾經想守護天下,重新恢復大隋秩序。結果兵敗河南,讓麾下弟兄全做了千秋雄鬼!」李旭目光投向高山之巔的長城,嘆息著道。有支當值的軍隊正準備收操,弟兄們扛著刀矛從城垛口走過,威風凜凜,氣宇軒昂。

「那不怪你。當時有惡狼在前,毒蛇在後。即便孫武復生,也無能為力!」羅藝知道博陵軍在河南兵敗的前因後果,從武將的角度表示安慰。「但段達出兵的時機非常蹊蹺,按道理,他不該如此早地得到李淵的動靜才對!」

李旭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將目光繼續投向長城,投向直刺蒼穹的長槊,「後來,晚輩不再好高騖遠,只想守護六郡,讓百姓少受些糟蹋。守護眼前這段長城,不讓突厥人把晚輩的家變成牧場。這個目標,現在倒是實現了一半!」

「這件事,老夫也想做。虎賁鐵騎和博陵精銳並肩而戰,始必討不到任何便宜!」羅藝的目光也看向了長城,彷彿在向李旭承諾,又好像在說給別人聽。

夕陽的光芒愈發柔媚,將長城的影子映下來,鋪在兩人前方的路上。李旭和羅藝肩膀並著肩膀,踩著長城的影子緩緩而行。「晚輩現在想守護的,是自己的……」山風吹過,將二人的話吞沒在暮色中。「現在看來,守護一城一地容易,守護…….最難!那不僅僅是武將的職責,也是做…的堅持!」

「讓我想想,你說的好像有道理,…….靈魂……家園。他奶奶的,…….繞暈老夫了!」,羅藝抖了抖韁繩,馬蹄於長城的影子上蹁躚起舞。

只在軍營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侯君集便向李旭告辭,帶著對方送給自己的駿馬及三十名來自博陵軍的護衛匆匆忙忙向回趕。九十三匹坐騎都是來自突厥的良駒,手中又拿著李旭和羅藝兩人分別簽署的過關手令,前半段歸途自然是走得非常順暢。才兩天一夜光景,他已經來到了飛狐關,過得前面的山口,便可以進入河東地界。

三十名來自博陵軍的護衛一個不落,儘管每張臉上都染滿了灰塵,卻沒有人發出半聲抱怨。侯君集想試試他們的騎術,幾度在跑動中更換坐騎,以便將眾人甩得稍遠一些。每當他帶著幾分得意停下來休息,總是發現眾護衛排成長長的一條線綴向自己靠近,不疾不徐。

這些博陵子弟的騎術個個居然都好到了如此地步?侯君集不甘心,又反覆試了幾次,每次的結果都差不多。有人跟得他很緊,寸步不落。也有人落得稍遠,只能看到一縷煙塵。但每每他把坐騎的速度放緩,護衛們總能在最短的時間重新凝聚成股。

當隊伍走到靈丘的時候,侯君集沒機會再試了。前方已經是劉武周的地界,哨卡林立,他必須與護衛們互相扶持著才能過得去。但他也不是沒有收穫,在多次暗地較量的過程中,他已經發現了對方的一些門道。並不是每個護衛的騎術都像自己一樣好,而是他們採取了一種非常穩妥的行軍策略。有兩個身手最好的人緊跟自己不放,另外兩個騎術較好的人縋在隊尾。每過一段時間,隊首和隊尾互換。這樣,無論自己怎麼加速,只要不能把所有人都甩開,博陵精騎總有辦法將其他弟兄收攏起來。

想通了此節,侯君集不得不承認博陵軍比自己麾下的飛虎軍還要強悍的事實,心裡的傲氣一掃而空。當他開始把這些人視作同伴後,才驀然發覺自己居然一路上沒怎麼跟同伴說過話,甚至連帶隊的兩名博陵小將的名字都沒問過。

「這位仁兄貴姓?」趁大夥在溪流邊飲馬的機會,侯君集走到侍衛們的頭領面前,拱手施禮。

那帶頭的侍衛被他前倨後恭的怪異舉止嚇了一跳,趕緊側開半步,肅立抱拳,「免貴姓杜,博陵軍驍騎營左五旅三隊隊正杜九成,見過侯將軍!」

「杜隊正不要客氣!」侯君集性子雖然冷傲,卻肯佩服有本事的人。伸手托住杜九成半躬下的上身,笑著說道。「這一路辛苦各位弟兄了。前方是劉武周的地界,如何走,侯某想聽聽各位的看法!」

「如何走,侯將軍儘管下令。我家大將軍早就吩咐過,要我等唯侯將軍馬首是瞻!」杜隊正是個實在人,沒等侯君集客套完,立刻鄭重地回答。

「是這樣!」侯君集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草草地畫了張輿圖。「按照我來時的記憶,翻過前面的土丘再走三里左右,會有一座木橋。劉武周安排了不少人在那收過橋錢。如果繞行的話,咱們得向南多走四十里……」

「闖過去便是!」杜隊正想都不想,傲然道。

「硬闖?弟兄們可能會有損傷?」侯君集皺了皺眉頭,有些猶豫地問。如果身後帶得全是飛虎軍精銳,為了節省時間,他肯定要強行闖卡。但去求援的路上,護送他的飛虎軍士卒幾乎陣亡殆盡。這年頭訓練一名合格的騎兵非常不容易,如果帶著博陵弟兄硬闖劉武周設立的哨卡,一旦損失太嚴重了,對李旭那邊將不甚好交代。

杜九成冷笑了幾聲,臉上看不到半分畏懼。「侯將軍不要顧慮。臨行前,大將軍叮囑過我們,能節省時間儘量節省時間。你儘管下令,我來組織弟兄們!」說罷,他衝著溪邊洗臉的一名不到二十歲的少年軍官喊道,「薛兄弟,檢查馬鞍,收拾好兵器!過了山丘後會遇到哨卡!」

「諾!」姓薛的低階軍官迅速站直身軀,肅立領命。然後快速跑開,將軍令說於每名弟兄知曉。二十八名護衛手上的動作立刻緊張起來,一絲不苟地開始檢查行裝。小半柱香時間後,薛姓軍官跑到隊正杜九成身前,昂首稟告:「杜隊正,博陵軍驍騎營左五旅三隊隊副薛軌覆命,三夥弟兄整飭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先吃飯,給馬也喂些豆子。吃完飯人休息半刻鐘,再遛半刻鐘馬。」杜九成回了個半禮,緊接著下達第二道命令。

雖然身邊只有侯君集一個外人,隊副薛軌依舊恭恭敬敬地接令,傳令。得到上司指示的博陵士卒從空閒的馬匹背後取下一個小包,將人都捨不得吃的醃黃豆倒出半斤左右來,用手捧著放到戰馬的嘴邊。伺候坐騎吃飽了,又拉著韁繩在溪流邊緩緩走動,順氣,飲水。彷彿那些畜生是自己的親兄弟般,照顧得無微不至。

不懂得照顧戰馬的人不會是好騎兵。侯君集是行家,看了博陵士卒的動作,便知道一會兒大夥闖關的把握又多了幾分。佩服之餘,他也放下架子,主動與博陵士卒一道伺候戰馬,準備出發。半個時辰後,大夥風一般捲過年久失修的官道,只有三十一人,氣勢卻不亞於數萬大軍。

木橋上的哨卡前幾日曾經被侯君集應闖過一回,最近明顯加強的戒備。聽到馬蹄聲,五十多名稅丁立刻舉槍列陣,在木橋中央排成厚厚一堵矛牆。領軍的小校扯起嗓子,大聲呼喝:「什麼人?停下!不想死就停下!」

他沒聽到任何回答,只看見一道濃煙向自己撲來,越撲越近。疾馳中,博陵士卒從背後解下角弓,搭上羽箭。侯君集不給他們發任何命令,他知道給這樣的精兵發號施令純粹多餘,跟著大夥的動作舉起弓。弓弦聲響起後,木橋上響起一片慘號。守橋士卒抱頭鼠竄。沒等慘號聲傳開,侯君集一馬當先衝進敵軍空隙,收弓,拔刀,潑出一團血光。杜九成和薛軌兩個緊隨其後,滲入侯君集闖出來的缺口,打馬,盤旋,將口子越擴越大。

稅丁們哪裡遇到過如此陣仗,亂紛紛從橋上退了下去。博陵騎兵風一般衝過,從背後追上稅丁,手起刀落,一個不留。

一道哨卡的五十名守軍連報警的號角都沒來得及吹響,便被殺了個乾淨。博陵軍護衛馬不停蹄,立刻簇擁著侯君集衝向下一道哨卡。在懶散慣了的對手們做出正確反應之前,放箭,揮刀,闖卡,所有動作如行雲流水。當第一聲警報終於響起時,這支隊伍已經再度進入河東人控制的地界。

三天後,他們從內側看到了婁煩關的城牆。沿途殺敵超過兩百,自己方只付出了遺棄四十五匹戰馬,輕傷七人的代價。聞訊趕來接應的長孫無忌甚至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反覆將眾人打量了好半天,才感慨地說道:「早聽說博陵軍乃天下至銳,沒想到竟強悍如斯!君集好運氣,竟然有機會與博陵精銳並肩作戰!」

連續目睹了無數奇蹟後,侯君集早就不再說任何讚歎的話了。笑了笑,急切地追問:「關上的情況如何?敵軍攻得還那麼急麼?二公子在哪裡?長孫兄速帶我去見他!」

「狼騎已經成了強弩之末了。早在三天前,始必便失去了破關的信心。一些室韋人仍在戀戀不捨,但士氣……!」長孫無忌不屑地搖頭,三言兩語便將最近的軍情介紹清楚。「君集且隨我來,這兩位將軍,也請隨我去見見我家主帥。剩下的弟兄先跟著我的人去用戰飯,營帳、熱水等雜事,都會有人替諸位安排好。」

眾親衛齊聲道謝,然後按照長孫無忌的安排去軍營休息。隊正杜九成和隊副薛軌兩個隨同侯君集一道,徑自去見守關主帥。李世民正等得心急如焚,聽聞侯君集已經返回,連鞋子都顧不上穿,赤腳從寢帳中迎了出來。看到心腹愛將滿臉風霜,形銷骨立,忍不住以手拂額,閉著眼睛說道:「君集,你可算回來了。我以為你陷入敵手,今生再無機會與你痛飲了呢!這幾天日日我後悔不該拍你去冒險。天可憐見,你我兄弟又可以並肩作戰了!」

聞聽此言,有股暖流潺潺從侯君集心頭流過。無論眼前這位二公子對待別人如何,對自己和長孫無忌等,卻是如手足兄弟一般。他趕緊上前躬了下身,大聲回應:「勞趙公掛懷。君集幸不辱使命。」

「我知道,我知道君集從不會令我失望!」李世民歡喜得像個小孩子般,圍著侯君集等人繞來繞去。「這兩位壯士一定是護送你歸來的博陵英傑,趕快隨我到軍帳內坐。來人,拿孤的酒盞來,孤要親手給君集和兩位壯士敬酒!」

「謝趙公!」侯君集又楞了一下,再度致謝。杜九成和薛軌何曾與級別如此高的官員一道吃過酒,也慌慌張張地學著侯君集的樣子,躬身施禮。

「兩位壯士不要客氣。孤與你家大將軍乃骨肉至親。進來坐,進來坐。酒立刻便能溫好,軍中無菜,且嚼幾塊烤肉果腹!」

二公子莫非歡喜得忘形了?侯君集狐疑地四下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投向了長孫無忌。他記得李世民的封號為趙公,與王爵還差了兩級,按禮法,絕對不可用孤來自稱。一旦被言官抓住把柄投訴,唐王李淵即便有心維護他,表面上也得做些處置。

長孫無忌與侯君集心意想通,笑了笑,得意地介紹道:「君集還沒聽說吧。隋帝已經遜位給唐王了。唐王在三日前登基,國號便是大唐。聖人天子登基後,改元武德,已經封了趙公為秦王,世子為太子。」

「恭喜秦王!」侯君集抱拳躬身,大聲向李世民道賀。終於李家終於化家為國了!作為從龍之臣,他也再不是先前那個人人看不起的寒門小子!從這往後,關隴侯家將與河南侯家一樣高貴。侯姓的族譜中,將永遠寫上侯君集大名。

長孫無忌瞭解李世民的心性,偏轉過頭來,悄悄地給杜九成和薛軌二人使了一個眼色。誰料兩位來自博陵軍的低階軍官孤陋寡聞,壓根猜不出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沒有看見。

有道陰影自李世民眼角迅速閃過。自己人的祝賀總不如外人的祝賀令人開心,他有些失望,但不準備與兩個小兵毛子一般見識。先攙扶起侯君集,然後笑著對兩個博陵小兵說道:「你家大將軍被我父皇封為開國博陵郡王,河北大總管,上柱國,驃騎大將軍。他可是我大唐第一任驃騎大將軍,讓無數人羨慕得很呢!」

這回,隊副薛軌終於明白過幾分味道來,扯了扯隊正杜九成的胳膊,先遙遙向長安方向施了一個軍禮,口稱「謝大唐皇帝陛下。」然後轉回身,又向李世民抱拳,「謝秦王!」

「不必客氣!」李世民滿臉笑容,大度地擺手,「我與博陵王素來投緣。今後剛好同殿稱臣,共創太平盛世!來,孤王給你等斟酒,大夥一道滿飲此盞!」

瓊漿佳釀的香氣立刻飄滿軍帳,沒等喝,所有人臉上已經湧起了燻然之意。一杯暖酒落肚,李世民正打算再說幾句客套話,兩個來自博陵的小兵卻很不開眼地抹乾了嘴巴,再度向眾人抱了抱拳,低聲請求道:「我二人奉命護送侯將軍返回。此刻任務既然已經完成,不敢在外邊逗留時間太長。請秦王殿下給個回執,我二人今晚便拿著趕回博陵覆命!」

「大將軍不是已經帶領援軍出擊了麼?你們到哪裡去覆命?」李世民沒想到兩個小兵如此忠於職守,楞了一下,好奇地問。

「啟稟秦王!」薛軌口舌相對伶俐,按照剛剛學會的禮節回應,「大軍長時間在外,為了防止變生肘腋,博陵郡王麾下司馬趙子銘已經趕回博陵坐鎮,我等向他覆命即可!援軍的具體動向,我家大將軍已經寫了信,交由侯將軍帶回。大將軍說過,您不必給他回信。他肯定收不到。給我們兩個寫個回執,證明我等任務完成便可。」

「哦!」李世民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他很不喜歡兩位博陵小兵的愚魯舉止。但以秦王之尊,倒也沒必要跟這種低階軍官斤斤計較。點手叫過長孫無忌,低聲吩咐道:「給他們寫個回執。再搬一箱銀餅來,每人賞他們每人一塊。他們一共多少人,誰也不要落下。今晚安排一桌上好酒宴給他們洗塵。明日一早,你代孤王送送他們!」

「謝秦王賞!」薛軌拉著杜九成,笑著抱拳。

白銀在民間很不常見,一兩銀子,至少能換一千五百個錢。兩位來自博陵的小兵聽得清楚,卻沒有露出一絲李世民預料中的驚詫模樣。他們甚至不關心一塊銀餅到底有多重,互相看了看,又補充了一句,「謝秦王賞賜。酒宴不必了,給我們準備些肉乾即可。今晚我們便走,也可以早把此處的情況彙報給趙司馬!」

「如此也好!」李世民抬起眼睛,上下掃視對方。「本王不勉強二位壯士!日後若有需要之處,二位儘管來找本王。」

揮了揮手,他允許兩個不識抬舉的傢伙退下。然後抓起酒罈,給自己斟了滿滿一盞。滾燙的酒漿順著喉嚨落肚子,將滿肚子的火焰點了起來。兩個小兵都如此無禮,其家大將軍還不知道何等跋扈。父親居然封這種不懂感恩的人做博陵郡王,還允諾將來讓他掌管整個河北的軍務和民政,真是在養虎為患!偏偏這頭老虎還謹慎得很,前方跟突厥打著仗,還不忘記派遣心腹回來坐鎮老巢…….

「秦王可是非常生氣?」看到李世民臉色已經發黑,侯君集不和時宜地追問了一句。

「他派人將你送了回來,我現在欠他人情!他出兵救我,我又欠他人情。我生氣,我生氣又能怎樣?他現在可是跟大哥勾結在一處,背後有太子撐腰。我不過是一個王,怎比得上大唐皇太子!呵呵!呵!好,好個驃騎大將軍,好個開國郡王!」李世民將酒盞向地下重重一摔,碎瓷片到處亂濺。

「我這次在李將軍帳中,聽到一句話。秦王可願意聽我說說!」見把李世民氣成這般模樣,侯君集也不著急,笑著將地上碎酒盞撿做一堆兒,然後站直了身體,不慌不忙地說道。

「講!」李世民的眼神登時一亮,怒火一掃而空。能讓侯君集註意的,必然是極其重要的軍情。如今對博陵軍瞭解得多一些,將來對服李旭的辦法也多一些。

「他們說,人的心胸有多大,頭頂上的天空便有多大!」侯君集笑了笑,低聲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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