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了定論,羅藝便不再糾纏於博陵軍經營塞外的細節。而是主動將話題扯開,幫助張江隱藏某些容易暴露的端倪。那張江雖然是個赳赳武夫,這些年官場滾下來,也早對人情事故瞭然於胸。羅藝的新話題剛剛開了個頭,他已經快馬加鞭趕超過去,待李建成從炙烈的幻想中迴轉心神,三人的話題已經從塞外跑到了河東。
「我家將軍對此也莫名其妙。涿郡與河東之間的道路全被劉武周的人堵死了,斥候根本派不過去。上谷郡那邊,最近倒是有不少流民逃了過來,但他們都沒靠近過戰場,說不清楚具體情況。趙司馬已經另外派遣細作從飛狐嶺一帶繞向雁門,但這麼大一個***兜下來,至少還得半個月才能有訊息傳回。至於這半個月之間戰場會發生什麼變化,誰也難以保證!」對於河東軍情,張江顯然一點兒都不看好。雖然沒有明著做出娘子軍已經戰敗的預測,每句話裡,都隱隱帶著天下大亂的暗示。
「啊,哦,大將軍莫非認為娘子軍擋不住始必麼?」李建成的心情一下子從高峰跌到了深谷,楞了楞,木然道。對於婁煩關那邊的軍情,他也預感到了幾分不妙。但心裡卻依稀藏著一點僥倖,期待李婉兒和娘子軍能創造奇蹟。那支軍隊從誕生之日起便創造了無數奇蹟,如果能頂住始必可汗麾下數十萬大軍的進攻,必將是所有奇蹟中最為輝煌的一個。
羅藝也對河東之戰也不看好。聽完了張江的話,他收起笑容,嘆息著道,「如果流民已經開始向河北逃命了,估計婁煩關已經失守。百姓眼裡,土地看得像來僅僅次於性命。不是聞聽到了什麼風聲,絕不會輕易拋家舍業!」
「這很難說。」張江輕輕搖頭,然後又輕輕點頭。「但我家大將軍也講過一些應對之策。兩位不妨再稍候片刻,待大將軍回來……」話未說完,他已經聽到了營外的腳步聲,站起身,非常高興地補充,「大將軍已經回來了。二位不妨跟我家大將軍探討一二!我去準備地圖,對著圖說會更清楚!」
說罷,起身到軍帳門口迎接。帳內的一干文武也放下手頭活計,笑著抬起頭張望。門簾挑開,來人果然是李旭。腳後還跟著一個陌生面孔,滿身散發著酸臭氣。
「見過大將軍!」
「見過大將軍!」博陵軍的文武官員依次向自家主帥送上問候。目光轉向李旭身後的來客,忍不住暗暗納罕。但見此人眉毛和鬍鬚上全是汙泥,就彷彿剛剛被人從泥坑裡挖出來的般。一身皮甲百孔千瘡,破損之處,血和泥漿交替著滲了出來,看上去說不出地狼狽。但其本人一點兒也不覺自己可憐,臉上依舊帶著幾分驕傲,彷彿全軍帳的人都欠了他兩鬥穀子。
李建成的目光與來人相接,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不管外人在跟前,劈頭蓋臉地質問道:「你怎麼到了這裡?婁煩關那邊戰況如何?可是敗了。世民呢,他躲到哪裡去了?」
「我是來給大將軍和世子送信。」來人一梗脖子,神情看上去愈發桀驁不馴。「婁煩關尚在二公子手裡,始必可汗沒討到半分好處去。二公子發現了突厥人的攻勢突然減弱,料定世子這邊已經破賊。所以希望世子能夠儘早領兵西進,將狼騎全殲於長城腳下!」
話音落後,滿帳皆驚。如果始必可汗真的折戟於長城之下,這次突厥人在南侵之戰中可就虧大了。雄踞東塞的阿史那骨託魯已經成了掉光了牙齒的老狗,如果始必再被大夥困在長城附近,至少十年之內,胡人將沒膽量南下而牧馬!
但這可能麼?就憑信使這渾身上下透出來的狼狽樣?耐於李建成的顏面,博陵眾文武不願意當眾戳穿來人的謊言,只是眼角含笑,默不作聲。一向把臉面看得非常重要李建成被眾人笑得發燥,用力一拍帥案,大聲怒喝道:「來人。將這謊報軍情的傢伙給我拖出去打,打到他肯說實話為止!」
那信使雖然謊言被當眾戳破,卻也著實是個硬漢。居然也不求饒,冷笑一聲,昂首出帳領刑。弄得一干衝進來的博陵武士聽命也難,不聽命也難,睜大眼睛望著李旭,期待自家主帥做出定奪。
李建成此時還是名義上的聯軍副帥,他的命令李旭自然不好駁回。可那信使明顯已經跑脫了力,真的一頓大棍打下去,不死也只剩下半口氣了。想要問到些河東軍情,便得不到回應。正猶豫間,羅藝趕緊站了起來,給兩位主帥創造臺階,「賢弟莫怒!大將軍也不要跟這信使一般見識。我看他眉宇之間帶著股子豪氣,應該不是陰險奸詐之徒。先將他拉回來,老夫跟他說幾句話。如果他仍然不知悔改,再動刑不遲!」
李建成只是覺得顏面無光,怒氣發洩過後,也知道將來人打死不妥。悻悻哼了幾聲,惱恨地道:「這姓侯的若是個誠人君子,天下就沒狡詐之徒了。大哥儘管去問,但千萬要小心被他騙!」
「這個,為兄自然知曉!」羅藝笑著點頭,將目光再度轉向李旭。這個順水人情李旭自然不能不給,揮了揮手,命令親衛們抓緊時間把信使推回來。
信使施施然入帳,臉上的笑意更濃。謝過李建成的不責之恩後,大咧咧在軍帳中間一站,便等著李旭等人發問。
羅藝緩步走到信使身邊,上下打量了對方一回,拱拱手,笑著問道:「老夫羅藝。敢問這位小英雄尊姓大名!」
「見過羅老將軍!」聞聽眼前這個笑呵呵的白髮老頭便是羅藝,信使臉上肅然起敬,「在下侯君集,乃河東右軍左營統領。見敵情有變,唯恐其他人說不清楚。所以特地向自家主帥討了個令,前來河北聯絡諸路英雄前後夾擊狼騎!」
「好,好!」明知道對方還在扯謊,羅藝卻不斷地點頭。「夾擊始必麼,這事情也不急。侯將軍遠來辛苦,先下去換了衣服,洗個澡。老夫與李大將軍、你家世子三個正商量著如何追殺阿史那骨託魯。待我們將骨託魯的人頭砍下來,自然會帶著它去威懾始必!」
「那,那時,恐怕始必已經逃了!」侯君集楞了一下,笑著提醒。
「無妨。老夫過去跟突厥交手,總喜歡追亡逐北。」羅藝笑容裡邊充滿自信,彷彿勝券早已在握。「塞外的地形老夫非常熟悉,這回,一定趁勢殺到定襄去,將突厥胡種犁庭掃穴,以絕他日之患!」
「嗯!」李建成也從羞怒中緩過神來,走上前,促狹地道:「君集,吃完了飯,休息一夜,你便快馬趕回去吧。我派一百名侍衛護送你。到了婁煩關後,就跟二弟說,如果始必要撤,儘管放他撤。咱們這回勝局已定,各路大軍齊頭並進殺向定襄,肯定有勝無敗!」
「只怕,只怕,只怕時間久了,戰事再發生變化!」侯君集滿肚子說辭都憋在了嗓子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到了長城腳下後,便被當值的將士卒領到了博陵軍中營。剛好和探視謝映登回來的李旭在門口碰了個正著。怕李旭學自家主公那樣按兵不動,所以他便先將河東軍情說得輕巧一些。卻根本沒考慮自己這幅樣子,說出的話有幾分可信度。
待被李旭領到中軍大帳,見了李建成,無法改口,只好把謊言繼續下去。可是撒謊很容易,圓謊卻萬分艱難。一句謊話下去,向來需要一萬句來彌補。此刻被羅藝逼到的牆角處,想改口也來不及了。只好轉盡心思想其他對策。
見到侯君集的窘迫模樣,羅藝啞然失笑。對於侯君集撒謊的緣由他也能猜出一二,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以敦厚長者的身份教訓道:「到了這個時候,難道你還不肯說實話麼?老夫打了半輩子仗,從沒見到你這樣前來報喜的。至於大將軍和帳中諸將,哪個不是千軍萬馬裡衝殺過的。你在河東贏了還是輸了,他們聞都能聞得出來,哪還輪到你來忽悠!」
「我等的確守住了婁煩關!沒將狼騎打殘…」侯君集後退半步,不敢再面對羅藝的視線。「但也不能算戰敗,至少讓始必付出了三倍的代價。如果大將軍和世子、羅公能及時趕往雁門,攻擊始必的側翼,此戰中原必將獲得全勝!」
「敵軍付出三倍代價。你們呢,折損了多少?娘子軍呢,為什麼不提娘子軍?」李建成愈發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揪住了侯君集的脖領子。他這幾年跟弟弟鬧得勢同水火,所以恨屋及烏,連帶弟弟麾下的將士也看著極其不順眼。如果不是考慮到家醜不可外揚的因素,今天他就想趁勢治侯君集一個謊報軍情之罪,徹底砍去弟弟這條臂膀。
「右軍還剩下六萬多人。娘子軍還有近十二萬將士!」侯君集推開李建成的手,低聲彙報。
「婉兒呢?」李建成又急又氣,再度厲聲逼問。右軍與娘子軍折損都不算大。但減員都超過了三分之一。這兩支兵馬可比不得博陵精銳,減員一半也有戰鬥力。按李建成對自家軍隊的瞭解,右軍之中的飛虎營,損失了三分之一人手後還可能有戰鬥力。而完全由綠林豪傑組成的娘子軍,打順風仗時以一當百。損失超過三分之一,又無得力大將在軍中坐鎮,此刻恐怕軍心早就亂了。
河東之戰被不該是這樣的結局。婉兒在婁煩關憑險據守,李世民在其後隨時支援。只要二人配合得當,即便不能像涿郡這邊迅速將來犯之敵全殲,求個無功無過的結局應該問題不大。眼下娘子軍和右軍全部變成了殘兵,顯然是婉兒和世民之間的配合出了問題。再想到先前陳演壽對河東局勢的分析,李建成只覺得自己的心不斷地往下沉,如被縋上了千鈞巨石般徑直向無底深淵落去。
「郡主受了重傷,此刻正在崞縣修養。」侯君集被逼問不過,只好閃爍著將李婉兒的情況彙報給建成。「娘子軍的傷號也都撤到了崞縣,輕傷和未負傷的將士此刻仍然堅守在婁煩關,由二公子統一排程!」
「好,好,好!」李建成連說三個好字。事情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他即便心中再惱怒,也不能當著如此多外人的面指摘自己弟弟的陰險狡詐。反而不得不替李世民遮掩一二,免得李旭在一怒之下不肯發兵援救河東。
「這位侯將軍,你能不能稍微詳細些說明婁煩關前的戰況。婉兒是怎麼受的傷,世民所帶領的右軍為何也損失如此嚴重?」沒等李建成想好如何才能替弟弟鋪墊,李旭走上前,非常客氣的詢問。
「大將軍有問,侯某當言無不盡!」侯君集先向李旭做了一個揖,然後閉上嘴巴,目光四下逡巡。
「去別帳吧。來人,去給侯將軍弄些麥粥!」李旭非常大度地揮了揮手,滿足了對方的要求。
他不想,也沒有興趣質問侯君集乍見到自己時,為何蓄意欺騙。對方只是個執行者,不值得他去計較。至於幕後給侯君集下命令的那個人才,李旭對他非常瞭解,也早就不抱任何過高期望。
侯君集的確餓得狠了,到了片帳後,捧起李旭命人送來的麥粥,連謝謝也顧不上說一聲,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一碗粥喝光,他意猶未盡,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碗底,唯恐留下半個麥粒在。
「你多日未進餐,第一次不能吃得太飽。等過了今天,大魚大肉盡你吃個夠!」羅藝被侯君集那幅餓死鬼投胎的模樣逗得臉部直抽筋,強憋住笑容,低聲提醒。
「嗯!噓——!」侯君集點點頭,然後長長出了口氣。看看別帳裡邊除了自己以外,只有李建成、羅藝和李旭三人在,靈機登時一動。站起身來,撲通一聲於李旭面前跪倒。一邊叩頭,一邊嗚咽著道:「大將軍,請速速發兵援救婁煩。再遲一步,中原危矣!」
「你先前不是說能守住婁煩麼?」李建成狠狠地踢了侯君集一腳,怒氣衝衝地問。
「這姓侯的小子倒有些急智。」羅藝看到侯君集的態度來了個大逆轉,心中暗自讚歎。所謂殺人不過頭點地。侯君集都主動認錯了,李旭自然不可能對他撒謊的事情揪住不放。「可世子的表現……?」羅藝心裡有些失望,回頭瞅瞅李建成氣急敗壞的臉色,心裡面又豁然開朗。如果說先前在中軍帳時,李建成對侯君集的斥責還有八分真的話,此刻,卻連三分真都沒有了。只所以裝的兇惡異常,不過是為了做給李旭看,免得李大將軍借題發揮,不肯幫忙罷了。
既然李建成還顧著兄弟之情,羅藝就不好多說話。手捋鬍鬚,冷眼旁觀。看李旭到底會做出怎樣的決定。他相信李旭能看出建成所玩的伎倆來,如果換了自己與李旭易地而處,肯定會以虛招對虛招,先將李建成和侯君集二人折騰個夠,直到二人肯心服口服,不再玩花樣了,再決定出不出兵也來得及。「但李仲堅這傢伙行事素來不能以常理推測!」一時間,羅藝心中居然好生期待。
侯君集被踢了一個跟頭,又迅速爬起來,直挺挺地跪在李旭面前,「先前周圍人多,君集不敢說實話,以免擾亂軍心!並非刻意欺騙大將軍。大將軍可治君集之謊報軍情之罪,卻請看在河東三百萬戶無辜百姓份上,救婁煩一救!」
「治你一人之罪。你現在身價倒是高了,一個人頂得上百萬無辜。」李建成又是一腳,將侯君集再度踢翻,「我問你,道路怎麼走?糧草誰來運?這幾百里山路走下來,博陵軍和我麾下的左軍弟兄還能剩下多少戰鬥力。那劉武周難道是傻子麼?不知道在沿途死守不出,擋住我等,給始必製造機會?」
「請大將軍,請大將軍救河東百姓!」侯君集再次爬起來,不回答李建成,只衝著李旭重重叩頭。軍帳內裝飾簡陋,冷硬的地面很快便將他的額頭碰破。侯君集卻不去擦臉上的血,一個頭挨一個頭不斷叩下去,片刻也不停頓。
臨行前,長孫無忌也仔細叮囑過他,說世子也許會落井下石,但李將軍卻不會拿中原的無辜百姓去冒險。所以他知道自己求李建成未必有用,乾脆將全部希望寄託在了李旭身上。
這一招果然見效,快到絕望之際,侯君集終於看見李旭的手向自己面前伸來。「侯將軍起來說話。援軍一定會發,但敵情未明之前,我不能隨便做決定!」
「交戰的全部過程,都在這裡!」侯君集大喜,一把拉住李旭的手,借勢起身。然後彎下腰去,用力將靴子扯開。從貼著肉綁腿上,取下一條染血的綾羅來。
「這是二公子親筆所書。請大將軍、世子、羅公過目!」侯君集用雙手將綾羅碰過頭頂,呈在李旭面前。
的確是李世民的親筆。李旭和建成都很熟悉綾羅上的字跡。在事先準備好的信中,李世民親口承認,是自己低估了始必可汗的用兵能力,想一戰而竟全功。因此才沒有直接出兵援助娘子軍,而是從小路翻過長城,迂迴到了始必的側後。不料始必早有準備,竟然中途停止了對婁煩關的強攻,在長城外以逸待勞。右軍遠道而來,師老兵疲,與狼騎惡戰一場後,損失慘重。所以不得不退入關牆休整,與娘子軍並肩抗敵。至於李婉兒受傷的事情,乃因為援軍失期所導致。李世民非常懊悔自己的莽撞,已經向父親寫信請罪,願意領受任何責罰。
「責罰,把他的命賠上,能讓那些戰死的將士瞑目麼?」李建成冷哼一聲,滿臉不屑。即便對軍務生疏到他這種地步,也能從字裡行間嗅出陰謀的味道來。所謂低估了始必可汗的用兵能力,分明就是個漂亮的藉口。李世民所部右軍從開始便打得是任由娘子軍和狼騎耗得兩敗俱傷,然後殺上去坐收漁人之利的主意。他只覺得自己玩得聰明,卻沒想到始必可汗也不是傻子!
「二公子在事後已經極力補救。我臨出發前的那幾天,他每天都親自持刀在城牆上殺賊!」此刻侯君集有求於人,不敢辯解,只是盡力地替自家主公說好話。
「讓他再想妙計去。我這邊兵馬睏乏,無力再戰!」李建成一甩袖子,冷冷地道。
「世子請以大局為重!」侯君集躬身,長揖到地。
「到底是誰不以大局為重?」李建成恨恨地轉過身來,指著侯君集的鼻子質問。「如果你家主公肯以大局為重,還用得著向我搬救兵?這河東數百萬戶父老,眼見著便要遭受滅頂之災!誰之過?難道是我和仲堅的錯?你家主公半分責任也沒有?」
侯君集猜不到李建成的用心,被罵得面紅耳赤。想要拂袖而去,卻不敢拿自家主公和右軍上下數萬弟兄的性命做賭注。只好低下頭,任李建成百般刁難,不再申辯一句。
這時,李旭輕輕按住了建成的肩膀。「世子息怒。你再責怪他也於事無補。君集,你先下去休息。明日一早,我給你調三十個人,一百匹快馬。你從上谷、飛狐嶺一帶繞回婁煩。帶個口信給世民,告訴他見到你後,至少再堅守婁煩關半個月。援軍在半個月之內,肯定趕到戰場!」
「仲堅?!」李建成心中一喜,臉上卻做出憤憤不平狀。
「我們不得不救!」李旭深深地看了建成一眼,目光如刀,直刺入他的心底。「弟兄們在長城上看著!」
侯君集在心中算了算,自己沿途反覆換馬,強力闖過劉武周駐地,還花費了足足五天時間才趕到李旭的軍中。按此推測,即便博陵、河東、幽州三家聯軍明日一早便起身西進,路上也得耽擱半個月時間。雖然李旭給出的答覆並不盡如人意,但他知道對方已經盡了最大努力,道了聲謝,跟著親兵下去休息。
「我儘快準備糧草輜重,所有支出,河東一力承擔!」李建成伎倆得逞,趕緊主動給自己安排任務。
羅藝卻一言不發,看看李建成,又看看李旭,滿眼含笑。李建成被老傢伙笑得心裡發毛,知道自己剛才那番做作沒瞞過任何人的眼睛,訕訕地向李旭做了個揖,低聲道:「仲堅深明大義,是我等所不及。這番相救之恩,我河東上下沒齒難忘!」
李旭掃了他一眼,十分客氣地說道:「建成兄言重了。河東與博陵互為唇齒,血脈相連。先前若無河東仗義援手,我根本守不住這段長城。眼下河東有難,博陵六郡怎可能置身事外?但仗到底怎麼打,咱們還得仔細謀劃一下。否則有可能救不了婁煩關,反而把弟兄們都搭進去!」
「的確,始必也許比骨託魯還難對付!」李建成連連點頭。雖然覺得李旭的話聽起來有些生分,卻無暇仔細計較。「剛才大哥也說了,三路兵馬,全由你來調遣。我和大哥給你當先鋒,披堅執銳,百死而不旋踵!」
李旭笑了笑,對此不置可否。他先前已經預料到李婉兒的娘子可能軍擋不住始必可汗,現在的形勢雖然嚴峻,卻不能算出於自己意料之外。只是李世民所部左軍也被打殘了訊息來得稍顯突兀。依照現在這種情況,李旭跟本無法保證自己領兵到達河東後,婁煩關還掌握在中原人之手。
見到李旭陷入了沉思,建成便不再打擾他。躡手躡腳溜了出去,到中軍找張江借婁煩郡的輿圖。對於這位做事總是欠考慮為人尚算寬厚的唐王世子,張江好感惡感都不太多,猶豫了一下,命令親兵將婁煩、馬邑、定襄、雁門四郡的輿圖都找出來,替李建成抬到偏帳中拼成完整的一大塊。
待輿圖展開,李建成立刻在心中暗叫了一聲慚愧。雖然跟隨父親坐鎮河東兩年多,他軍中所收集的輿圖,卻遠沒有博陵軍中配備的這般詳細。大到高山、城池、小到河溝、村落,長城之內凡是人跡可至的地方,幾乎全都有所標記。
對著地圖看,局勢便一目瞭然了。此刻李旭依舊在軍帳中沉思,羅藝手捋鬍鬚,來回踱步。李建成不想被義兄和妹夫看低,也硬著頭皮蹲在輿圖旁,搜腸刮肚想著援軍前進路線。沉下心思看了一會兒,他還真悟出些門道來。甭看河東與博陵六郡唇齒相依,中間卻有千里太行隔著,適合大軍行進的道路只有寥寥幾條,其中盡一半還在井陘以南,距離婁煩關十分遙遠。眼下三家聯軍自張家堡出發,最方便的道路其實只有兩條。其一為懷戎、陽原方向,沿著桑乾水兩岸直插婁煩關下。可是這條道上,所過郡縣都是劉武周的地盤。只要劉武周派遣一哨兵馬在幾個主要關口堅守不出,援軍只有望關興嘆的份兒。而第二個選擇,便是繞回上谷,從飛狐關、靈丘一線趕往雁門。沿途中大半地界目前控制在太原郡兵手中,即便遇到劉武周軍的阻攔,相對也容易將其擊破。但這個圈子繞下來,弟兄少說也得走一個月。待大夥到了目的地,李世民等人是否還能守住婁煩尚未可知!
哪一條路都不合適,李建成急得直嘬牙。抬頭偷偷看向李旭,發現素來用兵如神的妹夫眉頭緊皺,手指屈伸,顯然是非常為難,一時無法下得了決心。再偷眼望向羅藝,發現老大哥依舊笑呵呵的來回踱步,彷彿根本不知道「著急」二字怎麼寫般。
「大哥可有辦法?」將腦袋歪向羅藝,李建成眼巴巴地詢問。
羅藝沒有回答,只是在軍帳中繼續踱步。一圈又一圈,連續走了十幾個圈子,在將李建成晃暈倒之前,終於嘆了口氣,笑著點評:「我發現二公子擅長用兵。雖然敗了,卻切合將道!」
「大哥不要再提此事了。待戰事瞭解,我一定給娘子軍的弟兄們一個交代!」李建成窘得滿臉血色,皺著眉頭許諾。無論誰家出現親姐弟互相算計的事情都不光彩,況且婉兒與旭子當年本有一番情意在。若是旭子因為惱恨世民而耽擱了河東之戰,這個影響可就大了。
「老夫不是說笑。二公子心腸雖然狠辣了些,辦法卻不能算錯。當年孫臏救趙,也是先讓趙國人堅守了幾個月。然後才緩緩趕過去,輕輕鬆鬆驅走了魏軍!」老羅藝卻不肯給把弟留顏面,幾乎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提到古之戰計,李建成的臉色更紅,幾乎都能滴出血來。孫臏救趙的典故他也非常熟悉,但孫臏所在的齊國和被救的趙國本來就有利害關係。用謊言欺騙友軍,使得他們傾力與敵人拼命,自己坐收漁利。既削弱了魏國,又削弱了趙國,一舉兩得。這種損人利己的做法對孫臏來說自然是無可厚非。但娘子軍和右軍本為一家,削弱了娘子軍,對河東李家有何好處?!
「的確!古代本有成例!」李旭的眼神突然一亮,接過羅藝的話頭說道。
李建成聽得一哆嗦,臉上的血色一掃而空,代之是嚇人的慘白,「仲堅,你且不可讓世民死守婁煩。他做得的確過分,但婁煩一失,半個河東難逃狼騎之手!我保證,此戰之後向父親彈劾他,一定還婉兒,還枉死的將士們公道!」
「世子說得是哪裡話來。」李旭笑著搖頭,「世民用兵素來喜歡行險,他在婁煩關前的表現,符合其一貫之風,未必真懷了什麼姐弟相殘的心思!」
「仲堅,我知道沒有真憑實據,我未必能將世民怎麼樣。但你且不可動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的念頭。」聽李旭說得冷淡,建成愈發惶急,「他,他畢竟還是我的弟弟,也是婉兒和你的弟弟!」
「我真的不是在說氣話!」李旭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解釋。「咱們無論走飛狐還是走懷戎,都不可能在很短的時間趕到婁煩關。所以世民必須獨自堅守二十天以上,才有機會將殘局挽回!」
「我知道。」李建成的眼神一下子便暗淡了下去,幽幽地回答。他剛才已經計算過路程遠近,除非劉武周麾下的將士全是豆腐做的,否則援軍在半個月內插翅也飛不到目的地。而糧草輜重的運輸更是緩慢,如果大軍不顧一切衝過去,始必只要將決戰拖延幾天,耗光了援軍的隨身乾糧,便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無論李旭是刻意拖延戰機,還是真的無法及時趕到婁煩關下,李建成知道自己都沒有提出異議的資格。世民坑害婉兒在先,許他做初一,就不能不許別人做十五。何況此刻兩李還沒成為一家?河東被削弱,博陵六郡剛好可以藉此彰顯身價!
「賢弟稍安勿躁!」羅藝笑呵呵地拍李建成肩膀,「我和仲堅,都沒有怪罪世民的意思。讓他堅守婁煩,肯定算準了他能守得住。」
「哦!」李建成迷迷糊糊地點頭,兩眼茫然,根本不知道羅藝在說什麼。
一抹淡淡的失望掠過羅藝的眼睛,指了指地圖,他耐心地向李建成解釋,「咱們擊敗骨託魯的訊息,始必現在應該已經聽說了。為了防止咱們星夜馳援婁煩,他肯定要分兵駐守涿郡通往婁煩的最近幾條道路。所以無論走懷戎、陽原一線,還是走飛狐關、雁門一線,恐怕都不會順當。但始必可汗既然分了兵,婁煩關所面臨的壓力也必然先前小。我們再派兩支疑兵齊頭並進,不由得劉武周和始必不上鉤!」
「大哥分析得有道理!」李建成稍微明白了一些,心中石頭慢慢落地。跟李旭和羅藝兩個身經百戰的老將比起來,他只能算個剛出茅廬的後進,所以也不覺得有什麼丟人,指了指婁煩關所在,繼續追問道:「既然這兩條路都是疑兵,我們的真正力量放在哪裡?總不能期望始必分了兵後,世民便反敗為勝吧?」
「當年孫臏曾經救了三次趙。虛兵應援只是其中一次。這仗如果老夫來打,就打這兒!」羅藝的手指猛然按了下去,重重地點在了長城外一處繁華所在。李建成大吃一驚,渾身忍不住顫抖,抬頭看向李旭,發現自己妹夫也在頷首而笑,目光看得居然是和羅藝同一個方位。
「我的部將中,有人去過白道,對沿途的地形很熟!」羅藝看著李旭,淡淡地介紹。
「我麾下有很多將士原本為騎兵,隨時可以上馬!」李旭點了點頭,笑著回應。「還有一批弟兄,雖然不是騎兵,但會騎馬。可以隨同虎賁鐵騎一道出擊!」
「好,騎馬步兵!」羅藝輕輕撫掌「策馬而行,下馬而戰。我幽州軍步下戰鬥力有限,就不在大將軍面前獻醜了!我派遣一萬步卒沿桑乾河西進。飛狐嶺那邊,便交給世子和你安排!」
「再增加一路,讓始必費力去猜。河東軍中,不會騎馬的全從張家堡出發,沿長城內側向雁門郡移動。博陵軍的步卒返回上谷,兵出飛狐關……!」李旭的手在地圖上指指點點,頃刻之間,便規劃出了三路佯攻隊伍。
三路兵馬人數都不算少。用以對付劉武周,即便佔不到便宜,也吃不了什麼大虧。始必可汗得到三路援軍分頭趕來的訊息,肯定要判斷其中哪一路才是主力。而真正的主力卻從長城外的草原上直撲始必老窩,將突厥人的巢穴徹底端掉!
這是一個非常清晰的戰略計劃,李建成能看明白,但他還是不敢相信羅藝和李旭兩個竟然如此膽大。「你們真要去偷襲定襄?」他猶豫著問,內心忐忑。中原的騎兵只要殺到始必的老巢去,婁煩之圍立解。圍魏救趙,便是這個局。可萬一始必領軍殺回來,婁煩之圍是解了,草原卻是狼騎的天下。屆時大夥有命沒命逃脫,卻是難以預料。
「為何不去。來而不往非禮也。莫非世子不敢麼?」羅藝瞟了李建成一眼,笑著反問。
「去,為何不去。我說過要與你並肩而戰!」李建成刷地站起來,揮舞著拳頭回應。語罷,望著羅藝和李旭二人,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這麼痛快地笑過,很久很久。
開心地笑了一會兒,羅藝重新走回輿圖前,搖著頭道:「仲堅,你這份輿圖,不行。長城內滑的很詳細,長城外卻只涉及到了些皮毛!」
「請老將軍指點!」李旭拱手,擺出一幅虛心求教的姿態。羅藝能在突厥人和自己都派了大量斥候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五千虎賁及其萬餘僕從投送到戰場邊緣,肯定是走了一條突厥人和中原兵馬都不熟悉的道路。老傢伙當年追隨大將軍王楊爽馳騁塞外,從敦煌一直殺到遼東,論起對塞外地形的熟悉,他自己謙虛為第二,天下肯定找不到那個能夠稱為第一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