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短時間內,阿史那陌米還真拿王伏寶的麾下將士沒什麼辦法。他這裡一耽擱,阿史那步真那邊立刻險象環生,大將竇琮三番五次帶著親兵從阿史那步真身邊衝過,每次都能將步真麾下的弟兄捲走幾百個。
阿史那思摸見不得自己弟兄吃虧,也立刻帶了幾千人趕過來,與阿史那步真二人合兵抵擋竇琮。他們這廂用了近萬將士,才勉強把三千河東輕騎擋住。戰場中央,阿史那賀魯那裡卻又發成了變故。一支不知道從何出飛來的短矛正中阿史那賀魯的胸口,將其和身後的護衛直接穿成了葫蘆串。
阿史那賀魯戰死,塞上聯軍的第二壘告破。骨託魯毫不猶豫,立刻將第三壘的阿史那奚,第四壘的阿史那玄,和第五壘的阿史那保柱等人全部派上去迎戰。自己帶領侍衛和阿史那候斤緊隨幾名大將身後,轉守為攻,誓與博陵軍死拼到底。
骨託魯心裡很明白,眼前這仗既然已經打成了滾雪球,勝負便不再取決於自己和李旭誰的指揮更高明一些。敵我雙方誰能堅持時間更長,誰能投入更多的援軍,誰便能取得最後勝利。李旭所部兵馬已經佔了守軍的大半,剩下的長城守護者未必能發現戰場上的形勢迅速殺出來幫忙。而自己剛才為了扭轉局勢派遣湖色羅到大營中去收攏的兵馬,看看時間卻快到了。
骨託魯能看透勝負的關鍵,李旭又何嘗看不透。他與陳演壽的安排本來是迅速擊潰一部分敵軍,形成到卷珠簾之勢。趁機重創骨託魯的嫡系,消減其威望和對聯軍的控制力。怎奈人算不及天算,大夥事先誰也沒有想到骨託魯居然情急拼命,以最快速度將全部兵馬集中到了一處。敵我雙方已經戰了兩個多時辰,按目前情況看,消弱骨託魯實力的目的的確已經達到,但倒卷珠簾之勢肯定形不成了。敵我雙方糾纏不清,如果在短時間內分不出勝負的話,恐怕出戰的中原兵馬連全身而退都不可能!
想到此節,李旭心中暗暗著急。他知道以李建成的應變能力,自己既然叮囑他守好家門,他便肯定不會主動出來接應。可萬一再有一支敵方的生力軍突然出現在戰場上,今天的所有戰果恐怕都要吐出來,並且還要搭上幾倍的利息。
正是人慾擔心什麼,越會發生什麼事兒。沒等李旭做出是捨棄一部分弟兄,收兵撤回長城之內;還是再堅持片刻,以便局勢明朗的決定。遠方煙塵大起,伴著呼嘯的山風,數以萬計的狼騎嚎叫著殺了過來。
「嗚嗚——嗚嗚——嗚嗚!」角聲如雪,冷得人心底生冰。「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骨託魯身邊的親衛立刻舉角相和,彷彿群狼在地獄門口一起扯開了嗓子。「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群山之間,角聲絡繹不絕,帶著仇恨、歡愉和幸災樂禍。所有塞上聯軍將士都高興了起來,齊聲歌頌長生天的恩澤。
「我是天生的狩獵者,身體裡流淌著蒼狼的血脈,長生天的寵兒,伸手去拿,將男人的頭砍下來,將女人拖進帳篷,用他們的血來見證我的榮耀…….」
歌聲中,武士們兩眼冒出淡綠色光,逼得長城守護者不斷後退。
「弟兄們,記得我們的來此的原因麼?」發覺情況不妙,周大牛扯開嗓子,大聲問道。
「後退一步,是咱家!」博陵子弟握緊長槊,仰天怒吼。
「後退一步,是咱家!」不需要更多理由,也不需要什麼節奏與旋律,簡簡單單一句,頃刻將敵人氣焰壓了下去。
「後退一步是咱家!」博陵軍揮舞長槊,死死抵住潮水般的狼騎。「咱家就在長城後!」河東將士本來已經絕望,聽到袍澤的吶喊,重新抖擻起精神。
已經不可能後退,也無路可退了。李旭回頭看了看陳演壽,恰看見渾身是血的陳演壽舉著戰旗向自己傳遞過來一個資訊。決一死戰!老長史大笑,滿臉坦然。決一死戰,李旭揮動令旗,毅然回應。
「嗚嗚——嗚嗚嗚———嗚嗚」龍吟般的角聲立刻從陳演壽所在位置響起。老長史鼓起全身力氣吹響號角。將決死的意志送入每名長城守護者的耳朵。聽到角聲的博陵軍、河東軍、江湖豪傑、塞外馬賊們同時舉起兵器,毫不猶豫地衝向距離自己最近的敵人。
這一仗,他們不是為了李旭打的,也不是為了河東李家而戰。他們是河北人,河東人,出了家門口就能望見長城。
骨託魯微笑舉起令旗,這一仗,勝利雖然來之不易,畢竟還是屬於自己。他準備命令全軍壓上,切斷李旭的退路,以絕對優勢兵力將老對手殺死於陣前。手在山風中顫抖,卻遲遲無法揮下去。
他聽到了另一聲號角,好像與李旭等人相呼應,又像是山谷裡的迴音。可偏偏,這聲號角的方位是自己的背後,中間還夾雜著滾滾悶雷。
「嗚嗚——嗚嗚嗚———嗚嗚」角聲越來越近,雷聲也越來越清晰。地面上的沙粒開始慢慢跳動,天空中的黃雲也凝上了一層暗紅色的邊框。骨託魯不得不將令旗暫時收起來,回頭檢視新的軍情。吶喊著的狼騎也不安地拉緊馬韁繩,迴轉頭,目光死死盯住雷聲起處。
雷聲起處,一股又厚又重的煙塵從遠方緩緩向戰場延伸,煙塵正中間,有面紅色的戰旗高高地挑起。
「羅」,旗面上的大字亮得耀眼。數千人馬都包裹著重甲的騎兵從煙塵後衝出,緩緩向塞上聯軍靠近。
他們身後,是看不到邊際的濃煙,遮斷了所有的光。
「老夫的家,也在中原!」鮮紅的戰旗下,虎賁大將軍羅藝彎刀向前指了指,劈落一條閃電。
五千集大隋傾國之力打造的虎賁鐵騎驟然加速,重重地砸在了狼騎背後。
骨託魯的羊毛大纛轟然而倒,毫無懸念。
無論是李旭還是阿史那骨託魯,交戰雙方主將任何一個都沒想到幽州大總管羅藝會在這個時刻帶著他麾下的虎賁鐵騎從草原方向殺過來。站在李旭角度,博陵軍曾經一戰將幽州的年青將領殺了七零八落,與羅藝麾下秦、劉、盧、顧幾員眾將早已結下的不死不休的仇恨。前些日子羅藝能讓開水道,使得來自黎陽的糧草平安運到懷戎,已經是看在彼此都是華夏子孫面子上做出了極大讓步。讓虎賁鐵騎與博陵精銳並肩而戰,那種事情做夢都不會有發生的可能!
站在阿史那骨託魯角度,他更想不明白羅藝為何會在這個時候變卦。早在殺向涿郡之前,突厥王庭已經多次派遣使者探明的幽州的態度。送給羅藝的可汗大纛和金印,對方都毫不客氣地收下。送給虎賁鐵騎的戰馬,羅藝也十分感激地笑納。雙方甚至約定了,在突厥人取到天下後,幽州方面可以分得博陵、河間、渤海數郡,分茅裂土,永享富貴。可以說,當年羅藝犧牲了無數弟兄性命沒拿到的好處,阿史那家族都白白贈予了他。但羅藝卻非常不地道地違背了盟約,斷然抄了阿史那骨託魯的後路!
儘管事先誰也沒想到,但在虎賁鐵騎出現的霎那,骨託魯和李旭都明白了同一件事,此戰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了。塞上聯軍與長城守護者已經纏鬥了近兩個時辰,彼此的力量已經都使用到了極限。這個時候,哪怕是五千山賊流寇出來,都足以成為決定勝負的秤砣,更何況壓上來的是在與塞上兵馬正面碰撞中二十年來從沒有過敗績的虎賁鐵騎?
「撤!」阿史那骨託魯果斷地下達命令,「分散撤離戰場,別做任何糾纏。」喊罷,他抱起陶闊脫絲,從剛剛趕到騎兵手裡搶過一匹戰馬,跳上去,不顧一切揮動起皮鞭。
戰馬吃痛,發出一聲悲鳴,闖翻幾個目瞪口呆的武士,帶著骨託魯夫妻斜斜地衝出本陣。四匹白色的巨狼發現主人離開,立刻長嚎一聲,發了瘋般追趕上來。幾名忠心的將領策馬試圖上前阻止自家大汗的荒唐舉動,胯下坐騎被巨狼一口一個,全都放翻在地上。
「大汗!」大薩滿阿史那八步倒在煙塵間,絕望地伸出雙手。「長生天,請睜開眼睛,看看你的孩子吧!」他大聲哭號,試圖用哭聲喚起阿史那骨託魯心中的勇氣。對方卻根本不肯回頭,抱著自己的女人脫離本陣,加速逃離戰場。
沒有懸念,連掙扎都不必掙扎。骨託魯不敢聽背後那震天的喊殺聲,更不敢回頭看一看自家大陣在一瞬間被虎賁鐵騎硬生生趟出來的血河。只想帶著自己心愛的女人逃得越遠越好,逃離這令人瘋狂的殺戮場,找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躲起來,忘記這輩子曾經發生的一切。
可現實偏偏不讓他如願。領著援軍殺到的大將阿史那湖色羅看到骨託魯逃離,趕緊帶領數十名騎術高超的武士前來「保護」。緊跟著,「忠勇」的大梅碌阿史那候斤也從族人手裡搶了匹戰馬,遙遙地追了過來。大薩滿阿史那八步掙扎著爬起身,舉起一直掛在腰間的骷髏祭鈴,沒等他釋出長生天的最新指令,一隊虎賁鐵騎呼嘯而致,徑直從他身邊衝過。塵煙伴著血霧湧起,骨鈴飛上了半空中,「嘩啦嘩啦」,奏響最後的樂章。
在被踩成肉醬的那一瞬間,大薩滿阿史那八步明白,骨託魯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他留在中軍沒有任何作用,此時,即便是長生天真的派遣神明下來助陣,也無法拯救蒼狼的子孫。
一條條血河從突厥人本陣向前擴散去,一直裂到他們與博陵軍接觸的邊緣。包裹在鐵甲背後的虎賁鐵騎冷冷地看了博陵壯士一眼,撥轉馬頭,再次緩緩加速。被殺得暈頭轉向的部族武士們眼睜睜地看到曾經將自己袍澤踏為肉醬的鐵騎又移動到自己面前,像移動的鐵山般向自己壓下,慘叫一聲,轉身便逃。虎賁鐵騎踏著不變的節奏從背後追上去,一槊將武士從後背刺穿,再一槊將屍體砸向周圍擠做一團的敵軍。
一隊又一隊虎賁鐵騎將突厥人的軍陣刺透,然後撥轉戰馬,再度踏向塞上聯軍。突厥狼騎和部族武士們要麼驚慌失措地逃開鐵騎前進的路線,要麼在個別低階將領的指揮下,做一些毫無希望的抵抗。虎賁鐵騎向前移動半丈,他們便向後退縮半丈。虎賁鐵騎推進,他們晃晃橫刀,大聲咒罵,不願意轉身逃走,也沒勇氣衝上去砍斷對方的馬蹄。雙方以一種非常古怪的形勢僵持,陳演壽帶領弓箭手從虎賁鐵騎身後趕到,一陣近距離攢射。落在虎賁鐵騎身上的流矢被重甲彈開,落在武士們身上的羽箭卻冒出了大團大團的血霧。武士們倉促組成的佇列立刻崩潰,虎賁鐵騎緩緩地踩過去,緩緩地將他們吞沒。
順著虎賁鐵騎踩出來的通道,博陵軍如流水般滲入。步兵野戰大陣的威力此刻完全發揮了出來,就像一頭張開了大嘴的巨龍。潰不成軍的塞上武士一旦被捲入陣中,下場甚至比遇到虎賁鐵騎還要慘。虎賁鐵騎的殺傷力主要集中在正面,武士們如果手腳快,還有機會躲開。而博陵軍大陣的攻擊來自四面八方,陷入陣中的武士無論怎麼躲閃,至少都要面對三支長兵器的伺候。早已被殺得手忙腳亂的他們哪裡還能有章法地抵抗,眼睜睜地看著長槊捅向自己,捅破鎧甲,然後跌發出一聲解脫般的嘆息,跌落塵埃。
不但戰場正面的狼騎被殺得潰不成軍。戰場兩翼的部族武士和狼騎也亂成了一團。阿史那陌米看到事情不妙,立刻命親兵吹響號角,帶領本部兵馬向戰場西側轉進。那邊地勢稍高,他可以趁羅藝和李旭等人忙於砍殺正面戰場的塞上聯軍之時,將盡可能多的弟兄從戰場西側撤出去。被他佔了無數便宜的王伏寶哪裡肯白白吃虧,帶領一眾親兵扯開嗓子嚷嚷了幾聲,不顧一切攔了上來。雙方一個想走,一個強行留客,直殺了個天昏地暗,血流成河。正膠著時刻,河東大將軍姜寶宜奉李旭之命率眾趕到,先是一個衝鋒將突厥兵馬切為數段,然後再一個衝鋒殺到阿史那陌米麵前,幾十名弟兄長槊亂捅,頃刻間將阿史那陌米刺成了一個血淋淋的大蜂巢。
阿史那步真本來對付竇琮的騎兵就很吃力,失去了阿史那陌米這邊的支援,立刻被河東輕騎逼得手忙腳亂。他發覺大勢已去,留下千餘名心腹頂住竇琮,自己帶著親兵且戰且退。好不容易混到了戰場邊緣,時德睿帶領著一夥江湖豪傑兜轉而來,袖箭、飛鏢、毒梭一通招呼,將親兵們全部放翻,再殺過去,不由分說砍下了阿史那陌米的頭顱。
劉季真帶領塞外馬賊們於戰場右翼拼殺,越戰越勇。他這邊的敵人多為部族武士,沒受到虎賁鐵騎和博陵甲士的重點照顧,因此反抗頗為激烈。眼阿史那步真和阿史那陌米的人頭先後被挑了起來,而自己這邊戰勢還在繼續膠著,匈奴王氣得兩眼直冒火。刷刷兩刀砍翻與自己放對的敵人,大聲嚷嚷道:「一群沒長眼睛的瞎子!阿史那骨託魯早跑了!你們還跟我拼什麼命?!」
「阿史那骨託魯跑了!大夥別再犯傻了,趕緊回家去吧!」聽到劉季真的抗議,上官碧靈機一動,用突厥語衝敵人喊道。
「阿史那骨託魯跑了!阿史那骨託魯跑了!大夥趕緊回家去吧!」馬賊們配合默契,迅速將上官碧的話傳開來,幾十人同時大聲重複。
聽到滿山遍野的廝殺聲,塞上聯軍早已沒了鬥志。被馬賊們一提醒,回頭看看骨託魯的大纛果然不見了,又看到幾名熟悉的突厥將領的人頭被高高地挑上了半空,立刻變成了一群受了驚的蝗蟲。劉季真面前再無人敢接戰,武士們四散奔逃。他撒腿緊追,見著衣著光鮮者便咬住不放。接連砍翻了三個大埃斤,活捉了兩個土屯官,才覺得找回了面子。罵罵咧咧地拎著人頭,押著俘虜,跳上凸起岩石繼續指揮戰鬥。
此時的戰鬥哪裡還用他指揮。無論是紀律最散漫的塞上馬賊,還是戰鬥力最弱小的河東義勇,全都變成了另外的博陵精銳。士卒們在自家低階將領的帶動下,左衝右突,前轉後翻,配合默契,章法清晰。將狼騎和部族武士們殺得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一些僥倖健在的突厥貴族知道再抵抗下去斷難活命,乾脆丟下了士卒,僅僅帶著親兵逃走。跟著狼騎前來打秋風的各部酋長們做得更絕,斷然命令族人放下武器,向中原的強者們投降保命。博陵精銳遇到大隊的投降者,立刻分出十幾個人來收繳兵器,押著他們原地休息。殺到興頭上的塞上馬賊和江湖豪傑們卻不管不顧,遇到抵抗者也是一刀,遇到投降者也是一刀,待李旭發現這種情況傳令制止,稀裡糊塗之間已經有上萬牧人俯首就戮。
「降者不殺。輕騎脫離戰場,去追擊骨託魯!」費勁周折,李旭的命令終於傳到竇琮的耳朵。正忙著收割敵軍腦袋的悍將竇琮愕然抬頭,哪裡還看得到阿史那骨託魯的去向?他趕緊收攏起數百名親衛,徑直向塞上聯軍大營衝去。待衝到了營中,只見戰馬滿欄,牛羊遍地,糧草器械堆積如山。至於阿史那骨託魯和他的四頭白狼,早已帶足了備用的戰馬乾糧,無影無蹤!
此番南下,阿史那家族對中原志在必得。所以自各附庸部落裡橫徵暴斂,幾乎將整個草原都刮低了半尺。為了平息僕從們的反抗,突厥使者將中原的富庶程度吹到了樹上能長羊肉、井裡能冒牛奶的地步。因此很多受其盎惑的小部族幾乎舉族搬遷,攜帶著所有積蓄、牲畜和族人追隨在狼騎身後。
為了保證軍隊的長期作戰能力,阿史那骨託魯將各部族所攜帶的輜重統一存放在了大營之內。指定隨軍前來的各族老幼病殘共同看管。而戰敗的訊息一傳開,根本沒有自保能力的老弱病殘們立刻炸了鍋,不管三七二十一,搶了夠自己吃的乾糧肉脯,跨上戰馬便走。守營的將領開始時還試圖彈壓各族部眾,待後來看見潰逃回來計程車卒越來越多,麾下的弟兄們越來越亂,只好收拾了幾包乾肉乳酪,帶著自己的親信翻山越嶺而去。
每一波潰卒回到大營之後,都不敢多做停留,拿上些夠路上活命的乾糧,上馬便走。沒有人組織撤退,也沒有人想到去焚燬物資。待竇琮殺進聯軍大營,尚未逃走的老弱和潰卒還被堵下近千人。看見中原軍隊鮮紅的戰旗,他們誰也不敢反抗,丟下肩膀上的大包小包,跪在地上祈求活命。
逮了一大筐子小蟹小蝦,卻放跑了送到手邊的大魚。竇琮心情好不沮喪。少了阿史那骨託魯的首級,今日一戰的輝煌程度便大為減色。日後大夥閒扯起來,提及此戰裡中原聯軍唯一的一支輕騎兵在敵我雙方勝負已成定局的情況下,居然不懂得堵住狼騎退路,反而沉迷於砍小兵腦袋搶功,未免又是一個尷尬的笑柄。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李將軍的命令?」惱怒致極,竇琮瞪著眼睛質問自己的親兵。
「沒,沒聽到那邊的角聲。」親兵向遠處躲了躲,委委屈屈地回應。今日的戰局在生死關頭來了個大逆轉,當時幾乎河東弟兄們都高興得瘋了,誰還顧得上時刻去注意中軍的號令。再說了,大將軍那道將令也未必就是及時發出的,說不定他自己也忘記了擒賊擒王這個道理!
「廢物!」竇琮踹了親兵一腳,恨恨地罵。他知道以李旭的為人,事後肯定不會將骨託魯逃走的責任全推給自己。但李大將軍是唐王的女婿,世子建成的妹夫,戰功赫赫,名聲風頭一時無兩。以後兩李合一,自己少不得還要在其麾下聽令。萬一其心中對自己有了成見,自己的前途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要不,咱們換了戰馬再追?」捱了一腳的親兵拍了拍鎧甲上的土,賠著笑臉建議。突厥人徒步攻打長城,留在營寨附近的戰馬不計其數。大夥一人三乘捨命去追,未必不能將阿史那骨託魯給追回來!
「滾!」竇琮氣得抬起腳來,再次踢了親兵一個趔趄。「追什麼追。骨託魯就不知道多帶幾匹戰馬麼?」
沮喪歸沮喪,只帶了幾百親兵的他還真不敢追出山外去!一則他根本不熟悉燕山之外的地形與路徑,二來四十萬聯軍的補給都堆在眼前,萬一追不上阿史那骨託魯,又被潰散回來的塞外殘兵敗將毀掉糧草輜重,從今往後他便再沒面皮于軍中立足了!
綜合各種利害,竇琮只能先顧眼前。命麾下將士緊閉營門,押著剛剛收攏的俘虜們將突厥人來不及使用的強弩、拒馬等一干軍械搬出來,一層層地擺在簡陋的營牆後,以威懾潰軍,避免其衝擊營寨。
還沒等他將防禦設施收拾停當,一波奚族武士已經亂鬨鬨地跑了過來。看到聯營的刁斗上已經升起了紅色的大隋戰旗,武士們先是一愣,然後跺腳搖頭,衝著營內大聲抗議。竇琮聽不懂任何塞上語言,立刻命令麾下弟兄們放箭。一陣亂箭射出去,將奚族武士放翻了百十個。剩下的數千武士見勢不妙,掉頭便向戰場逃竄。逃了百餘步,又碰上了另一波潰軍,雙方攪做一團,亂鬨鬨衝向軍營。在竇琮的指揮下,中原將士和俘虜們又是一陣亂箭,武士們再次丟下數十具屍體,一邊哭,一邊將逃在軍營外的牲畜歸做一堆,趕著向燕山之外散去。
第三波退下來的是一夥靺鞨獵手。見到留在營寨之內的輜重被奪,立刻變得怒不可遏。他們在部族頭領的指揮下,竟然試圖重新奪回營盤。竇琮緊閉寨門,憑著強弓硬弩死守不出,靺鞨獵手們攻了小半柱香時間沒討到任何便宜,只好也撿了幾頭零星的牛羊,罵罵咧咧而去。
第四波,第五波潰軍先後來到,見竇琮將營盤守得嚴密,身後又傳來的喊殺聲,只好學著前幾波盟友的樣子,盡最大可能在營盤外收集了剩下的零星牲畜,各自尋路回家。他們不打輜重的主意,河東將士也不趕盡殺絕,隔著木柵欄目送對方去遠,半矢未發。
第六波潰軍是群室韋牧人,個頭矮小,體型卻粗壯異常。遠遠地看到了軍營中飄揚的的戰旗,既不敢像奚族、靺鞨武士那樣衝過來拼命,附近又沒有任何牛羊可供收集。停住腳步在營盤外徘徊了片刻,在一名薩滿的帶領下開始低聲吟唱。
歌聲婉轉悠長,中間夾雜著一聲聲嘆息。營盤內被河東將士押著擔任輜重隊的俘虜們聽到了,一個個淚流滿面。竇琮連突厥語言都不懂,更聽不懂室韋人的長歌。唯恐俘虜們鬧事,命令弟兄趕緊以羽箭招呼。
室韋牧人被羽箭射翻了幾十人,倉皇逃遠。然後慢慢又匯聚成群,跟在薩滿身後,緩緩地走上了一道山樑,一邊唱,一邊緩緩地於風煙中消逝。
還沒等室韋人的歌聲去遠,匈奴王劉季真已經帶著千餘馬賊追了過來。手裡正捏著一把冷汗的竇琮趕緊命人推開營門,招呼盟友入內協助防禦。劉季真看到他牙關緊咬,汗水滿頭的緊張模樣,忍不住彎下腰去,哈哈大笑。
「劉將軍笑什麼?」竇琮被劉季真笑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家頭盔,大聲質問。
「哈哈,哈哈,我是笑你根本不會打仗!」劉季真就像撿到了什麼寶貝般,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對付潰兵,還,還用這麼緊張。你看,你看看身邊這些俘虜,看看這些俘虜…….」
「俘虜?」竇琮愈發成了個丈二高的和尚,四下逡巡著回應。自從他入得營來,所有投降的俘虜都老老實實地幫著人數比自己少了近一半的河東士卒搬運物資。無論營牆外的潰兵們鬧得有多歡,居然無一個俘虜試圖裡應外合!
「你這糊塗鬼,竇將軍哪裡懂得草原上的規矩!」還是上官碧心腸好,看到竇琮滿眼茫然,上前踢了劉季真一腳,大聲呵斥。
劉季真素來惹不起她,趕緊收起笑容,指點著俘虜們向竇琮解釋道:「草原上向來強者為尊!他們已經敗了,哪裡還敢跟你真真正正地動手?虛張聲勢,逃口吃食罷了。竇將軍且在這掠陣,看我如何收拾他們!」
說罷,帶著身邊馬賊,再度衝出營牆外。居然在平地上擺了個千瘡百孔的長蛇陣,正擋在一夥規模近五千的潰卒的退路上。說來也怪,那夥潰卒人數雖然多,卻無一人敢帶頭衝陣。劉季真用突厥話向他們喊了幾句,只見營門外刀光閃耀,潰卒們居然自動將兵器丟成一堆,然後蹲在地上,任馬賊們宰割。
劉季真帶領馬賊們圍攏上去,看到身強力壯的俘虜,便拍拍對方腦袋,然後命其去撿起一把刀來,跟在自己身後。看見身體羸弱者,便將對方踢一個跟頭,命對方滾到一旁列隊。無論被馬賊們看中的俘虜,還是被他們踢翻的,居然像受到很大恩惠般,對眾馬賊俯首帖耳,惟命是從。
頃刻之間,五千潰卒甄別完畢。匈奴王劉季真立刻帶著一眾馬賊和被大夥看中的俘虜去堵截另一波潰兵。那些重新拿起刀的武士抖擻精神,跟在著劉季真身後衝向自己先前的袍澤,居然片刻也不遲疑。
在營門內觀戰的竇琮雙目圓睜,嘴裡幾乎能塞進一整個鵝蛋。收容俘虜為自己而戰的先例在中原也曾經有過,但將一名士卒從敵軍轉化為自家袍澤,至少也需要三、四天時間。像眼前這般放下兵器,再重新撿起兵器就算改換門庭的景象,竇琮不僅沒看到過,連聽都沒未曾聽聞。
用力揉了揉眼睛,他再度確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覺。然後虛心地向站在營門口觀戰的上官碧做了個揖,低聲請教:「難道劉兄這樣就可以放心地帶著他們去廝殺了,不怕有人詐降麼?」
「竇將軍有所不知,敵軍的糧草輜重全在你手裡。這些敗兵如果不肯追隨劉季真,即便能逃到山外去,也找不到半點補給。草原上地廣人稀,他們身邊沒有牛羊,手中沒有足夠的弓箭,十有八九會餓死在回家的路上。所以,他們還不如真心實意地降了,好歹能繼續活下去!」上官碧嘆了口氣,低聲回應。
沒有補給?竇琮聽得到吸一口冷氣。按照上官碧的說法,先前從自己面前逃走的牧人,恐怕一半以上會活活餓死。如此算來,自己的這場殺戮之功可就大了,即便沒有十萬之數,恐怕三五萬人也打不住!
無意之間殺敵數萬,見慣了屍體與鮮血的竇琮心裡卻沒有半分喜悅,只覺得先前室韋人所唱的長調在山風中越來越清晰,如同那夥人從未遠去。他已經明白了歌曲的全部意思,失去了輜重補給的室韋人唱得是一曲輓歌,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將唱著給自己的輓歌,成群結隊地走向死亡。
可他們在戰敗之前,兇悍得又如同一群禽獸!心亂如麻地竇琮找各種理由安慰自己。作為武將,最忌諱地便是心存這種婦人之仁。仁慈和軟弱一樣,將極大地影響到他們的前程。
「草原上向來是弱肉強食,弱者沒有生存的餘地。竇將軍不必替他們難過,他們既然敢來,就應該想到這一天!」上官碧的聲音又低低傳來,帶著幾分迷茫與嘆惋。
「可誰又能是永遠的強者?」喊殺聲中,這個問題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