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萬一出戰失利,博陵軍將士憑著彼此間配合的嫻熟和長槊陌刀的鋒利,可能有一半機會退入關牆內,跟在博陵軍身後的河東弓箭手,卻幾乎沒有活著生存的機會了。
見盟友也下足了本錢,時德方心情稍稍平和。想了想,向陳演壽做了個請的手勢,靜靜聽老長史的下文。
陳演壽再次看了看李旭,又看了看依舊滿臉木然的李建成,偷偷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繼續道:「古語有云,狹路相逢勇者勝。山谷本來就擺不下太多兵。開始正面接觸之時,一萬兵和三萬兵,其實相差不大。博陵軍大陣在前,我帶著河東弓箭手在後,初戰之時,狼騎很難佔到便宜。而在博陵軍側翼,眾位豪傑所帶的弟兄可以跟上。狼騎正面節節敗退,側翼即便有所反應,憑得也是個人之勇。論步下的身手,突厥武士又豈能能與中原豪傑提並論?」
經過他這麼簡簡單單的一梳理,博陵軍大陣的外觀已經不只是一個三角接一個四方,而是一杆矛頭,又長出了兩個翅膀。活脫一個奇門兵器流金钂。具體實戰效果怎樣,在座的各方將領憑著多年行伍經驗,都猜測得差不離。可以說,如何配合上不出問題,此陣幾乎是古今第一兇陣,突厥人一時半會不可能有破解之道。
看了看大夥的表情,陳演壽又道:「此陣就是個鎦金钂,能不能發揮威力,關鍵在四個地方。第一,為陣鋒,非武力高強,心智堅定者不能擔之。此人不能從外界找,必須於博陵軍出。」
李旭反覆計算了一下,知道陳演壽沒瘋狂到將所有守軍全壓上去。既然那樣,按照他的設想打上一仗也好,至少可以重挫敵軍銳氣。想明白了此節,心意已經鬆動,點點頭,答應道:「大牛和張將軍俱可為之。若是此陣切實可行,明日可由崔郡守暫代張將軍守衛麒麟谷。」
陳演壽麵露喜色,繼續道:「第二,此陣需要一個陣核。統一排程全軍。老夫以為,唯有大將軍能擔任,陣法一旦發動,進退皆有大將軍掌握。」
「也好,我就來當這陣核!你繼續說!」李旭既然答應了第一步,也不再阻撓陳演壽的推演,笑著應承。
「第三,此陣需要一個陣腰,統帥弓箭手和弩箭手。必要之時,射住陣腳,死戰不退。老夫行伍多年,經驗豐富,願擔此職。」
在座當中除了李建成外,別人沒資格與他爭。所以這個位置也順利地定了下來。陳演壽安排完了關鍵三個位置,又請群雄推舉一人為左側陣翼,一人為右側陣翼,完成了整個大陣的初步規劃。
群雄見李旭也轉向支援陳演壽的安排,紛紛請纓為陣翼,直爭得各不相讓。最後,李旭裁決由時德睿為左翼,韓建紘副之,率領中原綠林。劉季真為右翼,上官碧副之,總管塞外馬賊。又請李建成總督留守大軍,河間郡守王琮副之,隨時準備出城接應。大將姜寶宜統帶三萬河東士卒為後衛,跟在軍陣之後,待敵軍被擊潰,立刻乘勝追殺,擴大戰果。
安排完了本陣部署,李旭又與建成協商,決定將埋伏山中的王伏寶和竇琮連個殺手鐧也使出來,只要機會來臨,立刻去抄骨託魯老營。
此法甚險,但一戰竟全功的機會也非常大。群雄多是亡命之徒,所以雖然心情緊張,卻士氣高漲。當夜按計劃點齊了兵馬,統一安排休息。只待帶二天骨託魯來攻,便殺其個有來無回。
安排完了明日出擊規劃,李旭和李建成又一道檢點軍務,根據白天損失情況,重新調整了三處隘口的人員配置。白天戰鬥中受傷的將士被抬回張家堡,著隨軍郎中妥善醫治。戰鬥中損失的器械,消耗的弓弩,也安排軍需官連夜補足。待二人互相商量著將所有雜事處理完畢,時間已經到了深夜。半輪明月爬到了當空,將長城內外照得一片皎潔。
「仲堅,今日之事,陳叔也是出於好心!」臨回自家寢帳前,李建成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機會,訕訕地向李旭致歉。
「陳叔的謀劃非常得當。他既為長史,又為你我之長輩。自然要知無不言。倒是你我,今日脾氣過於急躁了!」李旭寬厚地笑了笑,低聲回應。
見對方的確沒有一點見怪的意思,李建成懸在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長出了一口氣,笑著道:「陳叔本來不是這樣子。我估計最近一段時間他也累壞了,所以行事顧不上小節。這裡所有兵事安排還是由你為主。若是仲堅覺得大夥哪樣做得不妥,儘管說於我知曉!」
「那是自然!」李旭點頭答應。
二人相視而笑,然後拱手告別。月光下相揹著行了十餘步,李建成又猛然轉過神來,衝著李旭的背影喊道:「明日,我在城頭親自為仲堅擂鼓助威!」
「明日與世子一道殺賊!」李旭回頭揮了揮手臂,大笑著走遠。
隨同他一道回營的周大牛等人也笑,都道世子為人雖然婆婆媽媽了些,卻不失一個厚道漢子,值得相交。時德方卻輕輕哼了兩聲,不置可否。待雙方彼此之間距離去得更遠了,他悄悄扯了扯李旭的絆甲絲絛,低聲提醒道:「大將軍難道不覺得河東諸君做事有些乖張麼?世子建成的確是個好人,但那陳老長史的諫言,分明是打著咱們跟狼騎拼個兩敗俱傷主意!」
「德方,此話沒有證據不可亂講!」李旭橫了時德方一眼,低聲訓斥。
時德方跟李旭久了,知道自家主將不會因言而罪人。搖了搖頭,堅持道:「不是我亂講。放著地利不用,非逼著大將軍與敵人決戰,其中肯定藏著蹊蹺。明日雖然各路英雄齊出,但我博陵軍盡是精銳,若是戰事不利,損失的人數未必最多,創傷卻必然最重!」
「就是!他河東那數萬兵馬,幾個月便能拉起來。咱們博陵子弟卻都是訓練多年的老兵,輕易難以補足!」方延年對李建成等人也是戒心重重,在旁邊低聲附和道。
兩個重要謀士都如此認為,聞者無不驟然心驚。都到了如此關鍵時刻,河東諸君還在算計自己人,所為的確太讓人心寒了。當下,有人便低聲向李旭建議,連夜重新升帳,否決明日的戰事安排。也有人建議乾脆跟李建成將話挑到明處,如果他們依舊執迷不悟,博陵六郡便將此事公諸與天下,看看那些聰明人誰還能笑得出。
「恐怕你等猜錯了!」李旭輕輕搖頭,否決了大夥的意見。「陳長史今日的確行事反常,卻並非為了害咱們。而是不得已為之!」
「大將軍是說他有難言之隱?」時德方楞了一下,茫然地問。
「的確!」李旭抬頭看了看半空中的明月,繼續前行。月亮周圍有一圈隱約的雲,明日應該是個有大風的天氣,剛好利於疆場廝殺。
眾人全部安靜了下來,默默地品味李旭剛才的話。對於自家將軍的判斷力大夥還是非常推崇的。除了在算計人方面李將軍有所欠缺外,無論政務軍情,他可謂目光如炬。
可陳演壽的舉止下到底隱藏著什麼?莫非羅藝真的投靠了突厥?可羅藝既然投靠了突厥,先前又何必主動為大夥讓開通往懷戎的水道!
見大夥百思不解,李旭嘆了口氣,幽幽地提醒:「老長史那句話說得對。南下的狼騎並非骨託魯一家!戰事拉得越長,變故恐怕也越多?」
「大將軍是擔心河東那邊?!」時德方嚇了一跳,尖聲叫嚷。他迅速掩住了自己的嘴巴,四下張望著抗議,「不是娘子軍和李世民所部都在河東麼?他們姐弟兩個所部近二十萬?」,卻越說越覺得沒把握,只感到天上月光如冷水般,一直澆到了自己骨頭裡。
同樣數量的狼騎戰鬥力不如博陵軍,這點大夥非常有自信。但狼騎的戰鬥力卻與河東兵馬相差無幾。骨託魯這裡有大型投石車,無數攻城器械,始必可汗肯定也有。骨託魯攜裹了大量草原僕從參戰,始必那邊肯定也是追隨者雲集…….
更關鍵一點是,娘子軍守在第一線。如果戰事順利,功勞將為李婉兒所有。倉促趕到太原的李世民即便做得再多,也必將掩蓋於姐姐的光芒之下。對於急著與哥哥爭奪世子之位的李世民來說,他肯甘心為姐姐做陪襯麼?
時德方一直對李世民有成見。越想,越是齒冷。可大將軍怎麼也會如此猜測李世民?他驚詫地抬起頭,重新打量李旭。看到如水月光從李旭臉上淌過,將對方面孔刀削般的稜角照得越發分明。
莫非大將軍早就知道李世民對他做了什麼?月光越來越涼,有股寒意從時德方的脖頸一直延伸到尾骨。如果大將軍知道李世民曾經對他做了什麼?他為何還跟河東李家聯手?這不可能?!!時德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他扭開頭去,四下張望,試圖自同伴那裡得到一些幫助。可身邊沒有人能猜透他的心事,更沒有人知道他與謝映登兩個商量好的計劃。
如今,謝映登躺在張家堡的病榻上昏迷不醒。在力戰昏迷之前,此人是否已經把得力手下安排了出去?時德方不清楚,也無處可以找到答案。他唯一能告訴自己的是,人生中很多事情,一旦做了就無法回頭。你走了第一步,就必須沿著既定的道路走下去,哪怕此路根本沒有終點。
腳下是一條將士們踩出來的路,路的盡頭是長城。皎潔月光下,萬里長城顯得分外巍峨。值班的守衛者們緊握長槊,在垛口與烽火臺之間往來巡視。他們沒時德方那麼多想法,也感覺不到冷。只是在認認真真地堅守著自己的承諾和職責。
「也許是我多慮了!」時德方偷偷地安慰自己。他又掃了一眼李旭,看到大將軍的臉上依然沉靜如常。這讓他心裡的緊張情緒稍稍舒緩了些。是啊,如果李世民明知娘子軍深陷危機也不肯出手相救的話。那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博陵軍不會敗,大將軍從此會更清楚地認識到河東李家並非結束亂世的人選。如果李家不能結束亂世,大將軍還會將博陵六郡拱手相讓麼?他既然以守護為責任,必將他會勇敢地接受屬於自己的命運。
如是想著,時德方覺得體溫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打起精神和同僚們對可能出現的新形勢做了些分析,然後拱手告辭,笑著走回屬於自己的軍帳,伴著月色入夢。明天還有一場惡戰呢!並且不是最後一場惡戰,今後需要做得事情更多,路也更長!
同一片月光下,有人卻輾轉難眠。白天的戰績太令人沮喪了,誰也想不到河東軍與博陵軍之間的差距居然如此之大!更讓人懊惱的是河東將領在戰後的表現,姜寶宜毫無鬥志,楊文軒麻木不仁,即便是資格最老,行事最謹慎的陳演壽,今天的所作所為也太不成體統了。居然當眾挑釁李大將軍和自家謀主的權威!
「把陳長史給我找來!」李建成越想越窩火,走到自己的軍帳門口,對著外邊喊道。在他的記憶中,老長史從來沒有違拗過自己,哪怕自己有時候所做的並不正確。他到底要幹什麼?難道真的太老了,一勞累便開始糊塗了麼?
「諾!」門外有人大聲答應,然後快速遠去。李建成嘆了口氣,轉回桌案邊,對著燭火繼續犯愁。他不擔心明天一戰會有什麼風險,自從認識李旭那一刻起,對方從來沒有讓他擔心過。他是愁的是自己身邊人才匱乏,弟弟世民那裡有劉弘基,有侯君集,最近聽說又招徠了房玄齡和杜如晦兩個著名的讀書人。而自己這邊,卻沒有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英傑。唯一的可以令人放心的謀士陳演壽還老了,脾氣越來越怪異。
當年,陳叔可不是這個樣子。整個唐公府裡,如果說什麼事情他解決不了,別人,無論馬元規也好,長孫順德也罷,更想不出合適辦法來。並且老人很注意彼此之間的身份,即便謀事無所不中,也很少居功。更願意給自己這個世子出頭機會,並幫自己打點好需要做的一切。
想到這麼多年來陳演壽在自己鞍前馬後奔走的功勞,李建成的心又開始發軟。再次走到門前,衝著外邊的侍衛吩咐道:「去燒一大壺茶來。別放鹽和香料,茶味要濃。陳叔喜歡喝釅茶!」
侍衛們又答應了一聲,小跑著去準備。李建成揉了把乾澀的眼睛,強打起精神來等待。他現在開始認為陳演壽急於出兵決戰的選擇,肯定有充足的理由。只是老長史不該不直接把原因告訴他,而是一味地讓人費心思去猜。
不是他這個一軍主將懶與動心思,而是這裡本來事情就很多。十幾萬大軍,吃喝拉撒,糧草補給,運入支出,哪樣不需要他仔細安排?他李建成的長處就在這兒,當年無論是懷遠鎮,還是弘化郡,整個李家的政務都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條。如今到了長城上,諸路大軍的後勤也全靠了他才不至於亂成一鍋粥。而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每天處理完這些政務,已經讓他筋疲力盡,哪還能有心思跟自家人打啞謎?
這話得跟陳叔說透。都是一家人,他沒必要繞來繞去。李建成很快想出了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心情平和了不少。而陳演壽的聲音恰恰這個時候從門外響了起來,帶著一點點喘息。「世子殿下,老臣陳演壽奉命而來,請殿下訓示!」
「快請,快請,。陳叔不必客氣!」李建成趕緊迎到了寢帳門口,滿臉堆笑。「我只是有些話想問你,沒有注意時辰。陳叔千萬不要怪我這麼晚了還要打擾你休息!」
「世子客氣了!」陳演壽笑著進門,「我年紀大了,早就沒那麼貪睡了。好濃的茶香,多謝世子照顧!」
「剛燒好的。我特意叮囑他們沒放鹽和香料。」李建成高興地搓手,「陳叔的習慣我還記得,當年咱們在懷遠的時候,你就是喜歡這一口!」
早有機靈的親兵將茶盞斟滿,伺候賓主二人在胡凳上落座,然後躡手躡腳出去,順便關好了帳門。陳演壽吹了口熱氣,目光露出幾分讚賞,「是君山一帶的產的春茶呢。沒想到這兵荒馬亂年月,世子還能弄到這種貨色。」
「是在長安時從皇宮裡弄出來的。放了大半年,味道已經減了許多!」李建成笑著向對方交底。公卿之家飲茶,自有一套煮、調、泡、篩的程式。像這般直接拿滾水衝了就喝的做法,簡直是侮辱斯文。好在陳演壽就喜歡這種粗鄙喝法,所以準備起來也簡單了許多。
接連飲了兩盞,陳演壽終於不再喘粗氣。用渾濁且柔潤的目光望了望李建成,低聲詢問,「世子找我,是不是要問我堅持早日決戰的緣由?難道世子到現在還沒想出來麼?」
「我沒有想!」李建成尷尬地笑笑,放下茶盞。不加鹽和香料的茶湯喝起來有些苦,但的確很提神,「剛才我琢磨著,陳叔肯定不是心血來潮。仲堅既然答應下來,自然也會盡心去安排。我站在城頭替你們搖旗吶喊就好了,沒必要瞎擔心!」
「知人善用,用而不疑,是為君之道!」陳演壽輕輕點頭,對李建成的「氣度「表示讚賞。「唐公當年也是如此。但唐公經歷的事情多,目光也比世子敏銳些!」
「我當然不能和父親大人相提並論!」李建成謙虛地回應,「這裡運籌帷幄有陳叔,衝鋒陷陣有仲堅。我的才能,只適合做籌糧運草,休整器械等瑣碎雜事。能讓你等無後顧之憂,我便很滿足了!」
「世子對政務嫻熟,的確給我等減輕了不少負擔。」陳演壽緩慢地點頭,認可對方的說法,「但世子可曾考慮到以後如何做?我是說此戰之後,世子準備如何安排大夥的出路?」
「我認為,明日即便戰勝,仗也沒那麼快打完。仲堅那裡,我準備三顧九探,也把他拉住。昨晚來英雄樓那幫人,其中不少都是樊噲、季步之才,只要他們所求不過分,我準備盡數許之。待這裡安定之後,我打算派人去竇建德那裡探一探他的口風,從王伏寶的表現上,我發現此人不是個簡單的流寇,如果能讓他跟許紹一樣歸順朝廷,贈他一場大富貴又能如何?」
陳演壽的目光一直沒離開李建成的臉,見對方說得非常高興,笑著附和,「能平息干戈當然是最好。可誰能預料到竇王爺的志向有多大?世子想過自己沒有?自己今後如何規劃?」
「聽父親安排便是!反正南邊會有很多仗要打!」李建成想都沒想,衝口說道。「但這與陳叔急於決戰有什麼關係?難道戰事拖延一兩個月,打得穩妥些,對未來影響那麼大麼?」
「也不是大小問題!」陳演壽皺起眉頭,心中又開始暗暗嘆氣。世子建成從小就被李淵訓練成了一個管家理政的好手,如果做個尚書、刺史,簡直是一等一的人選。跟在一個明主後,也不難讓家族永享富貴。可他現在畢竟是唐王世子啊?光擅長處理政務怎會合格?
「那是因為什麼?陳叔何必皺眉。我剛才已經想過了,我不擅長之事,陳叔儘管直接提醒我。你從小看著我長大,沒必要忌諱什麼!」李建成親自給陳演壽斟了盞茶,笑呵呵地重申。
霎那間,陳演壽臉上露出了無法隱藏的感動。作為人臣,能讓自己的主公如此坦誠相待,他還抱怨什麼?要怪只能怪自己沒有諸葛武侯之才,扛不起大梁罷了。狠狠地喝了口茶水,老長史橫下心來問道,「世子難道沒聽說,太上皇已經駕鶴西去了麼?」
「楊廣啊,他早就該有這麼一天。宇文家的忠誠也能相信?」李建成遺憾地搖頭。家族一直受楊廣打壓,所以他對這個太上皇沒任何好印象。
「太上皇西去後。京師裡邊,就一直有人建議著讓幼帝效仿堯舜相替之舉。我估計,等眼前這仗打完了,唐王也該正位了!」
「此話不可亂說!」李建成努力喝了口茶,用苦味讓自己清醒。陳演壽的預測正是他所希望的。但京師距離塞上過於遙遠,那邊發生了任何事情,至少要半個月才會有訊息送來。如果父親真的登了皇位,李家就成為天下第一家族了。自己這個世子……
猛然,他想到了自己可能是太子,手顫抖了一下,差點將茶盞丟在地上。
「唐王登基,下一步便是要立太子!」陳演壽的聲音慢慢壓低,唯恐更多的人聽見,「世子憑著塞上的戰功,以及多年來為家族奔走的功勞,自然是太子第一人選。可立太子一事關係到國運,群臣必然會有些不同提議!」
「我相信父親會做出正確決定!」李建成隱約感覺到了陳演壽打啞謎的原因,聳了聳肩膀,做出一幅灑脫的樣子。他知道二弟世民在這個節骨眼上肯定要爭一下。原來只是個世子之位,弟弟就已經把自己這個哥哥看成了眼中釘。太子,太子的位置誘惑更大,而父親身邊,的確不乏與弟弟交好者。
但我昔日的功勞,還有今日的戰功。他於心裡替自己打氣。「所以陳叔就希望早日打敗骨託魯,為父親的登基獻上一份賀禮!陳叔謀劃得好,是我太笨,居然想不到這一層!」
「不是!」陳演壽輕輕搖頭,「有仲堅和這麼多豪傑襄助,塞上之戰,世子肯定能建立奇功。可世子想過沒有,二公子的戰功一直不亞於你。他也到了河東,急著立同樣的為國守土之功!」
「娘子軍駐紮在婁煩關。世民的兵馬駐紮在太原。」提到河東之戰,李建成更有把握,「即便算功勞,也是婉兒的戰功為主,世民只是幫忙而已!」
「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二公子不肯幫忙啊!」陳演壽再也忍不住,大聲長嘆。李淵的幾個嫡出的孩子幾乎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在內心深處,老長史早把這些人看做自己親生侄兒。他不願意挑撥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之間的關係。並且,這些話,句句涉及到的是帝王家事。他說多了,只會引火燒身。但如果不說,李世民的確在步步緊逼,眼看著就要重演前朝奪嫡之禍。一旦發生那種慘劇,不禁會讓李家大傷元氣,他這個左軍長史,恐怕最後也落不到什麼好下場。
是以,陳演壽才對李建成越來越失望。那是恨鐵不成鋼的失望。如果兄弟二人易位而處,何須他直接把該殺頭的話明白,一個眼神過去,李世民就早知道該如何做,如何佔據上風。
李建成半晌沒有說話,呆坐於胡凳上,手中的茶盞早已幹了,還一口接一口地不斷抿著空氣。他不敢相信李世民會做得如此絕情,看到李婉兒遇到危險,也要按兵不動,以便最後撈取最大利益。可如果想在戰功上超越自己,李世民這回必須狠下心來。先讓娘子軍吃一場敗仗,然後再衝上去力挽狂瀾。這樣,天下人的目光都會緊張地集中於河東,發生在涿郡的所有戰鬥都將黯然失色。
見李建成不開口,陳演壽只好繼續挑明局勢的嚴峻性。「二公子如果按兵不動,婉兒那邊肯定會打得非常艱苦。始必可汗麾下的兵馬不會比骨託魯少,還有劉武周等人為虎作倀!我軍在西路如果戰事不利,突厥人便很容易分兵插到我等身後。屆時大夥腹背受敵,即便有仲堅在,恐怕也難以力挽狂瀾了啊!」
「娘子軍中豪傑眾多。婉兒雖然是女兒身,卻是不折不扣的帥才。陳叔,論武藝,她不輸於我。論運籌,她也不比我差。王元通、齊破凝、邱師利、李仲文,向善志……」李建成顫抖著,反覆強調娘子軍的優勢。最大的希望在婉兒那裡,如果婉兒不戰敗,則接下來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
「所以,明日一戰,仲堅必須打贏。咱們必須早日結束這邊的戰鬥,爭取能騰出手來援助婉兒。她那邊已經十幾日沒訊息傳來了,肯定非常艱苦!」
「我明日肯定盡力派人接應!」李建成以從沒有過的嚴肅態度保證,「可婉兒那邊,婉兒那邊真會輸掉麼?」
「如果沒有博陵軍幫忙。世子可有獨力打敗骨託魯的把握!」陳演壽的話如當頭棒喝,瞬間打碎了李建成的所有一廂情願的期盼。
「沒有!」李建成舉起空蕩蕩的茶盞,狠狠地吸了口空氣,然後將茶盞重重地摔在了桌案上,「如果他真敢如此絕情,我肯定饒不了他!我李家,我李家怎會有如此絕情人物!」
「古來成大事者,哪個不是踏著別人的屍骨上位!」陳演壽搖頭苦笑,「世子,你知道婉兒麾下人才眾多,別人也能看到啊。換了你在太原駐軍,如何才能收到最大利益,你知道麼?」
「按兵不動,坐收漁利!」李建成氣得直咬牙。他知道李世民肯定能下得了如此狠心,偏偏一點辦法也沒有。「如果此事屬實,我一定向父親彈劾他!讓父親為婉兒討還公道!」
「那還不是最大利益!」陳演壽繼續冷笑,「按兵不動,坐收漁利。然後將娘子的將領盡數收於帳下,兩軍合二為一,那才是上上之策。光按兵不動算什麼本事?按兵不動並且還讓對方感激,這才是上好計策!」
「我,我會殺了他!」李建成咬得牙齦都見了血,啞著嗓子咆哮。「如果真如陳叔所料,我肯定會殺了他!我們李家,不會有這種畜生。他不是我弟弟,我弟弟不可能這麼做!」
到了現在,他心裡依舊隱約存著一絲希望,期待陳演壽急於幫自己穩固地位,所以不惜以最大的惡意推測世民的行為。弟弟當年與婉兒關係非常好,當年仲堅、婉兒、世民三個幾乎是形影不離的。若不是因為遼河上那場大火……
想到當年遼河上的火焰,李建成心裡痛得如刀攪針刺。那場大火改變了太多的東西,毀滅了太多的東西。如今下令放火的人已經被棄骨揚灰,可火焰餘燼依然繚繞在很多人的心頭上。
「我不是故意挑撥世子兄弟不和。」還沒等李建成眼中的火焰平息,陳演壽的話,又將他向無底深淵猛推了一把,「我聽說,婉兒一直不相信李家準備起事的訊息是因為李靖告密而被朝廷發覺的。她一直想找出幕後黑手來,給智雲他們幾個報仇…」
「天!」李建成感覺兩眼一黑,差點栽倒于軍帳中。幕後黑手是誰?他早就查了個一清二楚!該計主要是為了收拾李旭,自家幾個弟弟妹妹不過是遭受了池魚之殃。父親已經下令不準再繼續追究了,但婉兒當時卻恰恰不在太原,恰恰沒聽到相關的命令!
可她真的追查到真相後,該怎麼辦?大敵位於前,要追查的黑手位於背後。當她吹響求援的號角時,還可能有救兵到來麼?
「嗚嗚——嗚嗚——嗚嗚!」皎潔的月光下,李婉兒再次吹響求援號角。自家援軍三天前就已經開拔,斥候說,弟弟保證會如期趕到。可狼騎一波接一波,潮水般湧上來關牆,身邊的弟兄們一波接一波地倒了下去,期盼中的援軍,卻遲遲沒有出現。
「大帥!你撤吧,我帶人在這裡頂著!」王元通踉踉蹌蹌跑到婉兒身邊,渾身上下都在滴血。他已經三天三夜沒閤眼了,整個人馬上隨時都會倒下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援軍馬上就能殺到,這道雄關不能丟,丟了此關,河東便門戶大開,河北那邊將腹背受敵。
「吹角!」李婉兒用血手抹了抹鬢髮,將手中號角遞給了王元通。「你來吹,我氣短,吹得聲音太小!」
「嗚嗚——嗚嗚——嗚嗚」激昂的角聲又起,不是求援號,而是催戰號。聽到角聲,所有能站立起來計程車卒都站了起來,舉起刀矛,迎面向衝上關牆的狼騎撲去。
「元通……!」李婉兒驚呼。她只看到了一個背影。王元通抱著一名衝到近前的突厥伯克,奮力跳下了關牆。
李婉兒楞了一下,然後輕笑。霎那間,她已經明白了全部答案。舉起手中橫刀,揮出一道匹練。
長城上,今夜月光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