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陵將士哪裡理會阿史那骨託魯嚷嚷什麼,一鼓作氣追殺出三、四里,直到遙遙望見了突厥人的連營,才收攏隊伍,不慌不忙地返回長城內。
骨託魯麾下的各部騎兵早就聽到了黃花豁子附近的喊殺聲,但大夥一則想不到守軍居然敢逆勢殺出來,將骨託魯和他的嫡系部隊打得抱頭鼠竄。二來狼騎在馬上風馳電掣慣了,非常難以適應步戰的節奏,是以居然沒能及時來增援。待發現大事不妙的將領們做出了正確決斷,博陵與河東兵馬已經撤回山谷。眾伯克們自知追上去也未必討到什麼便宜,只好眼巴巴地看著對手揚長而去。
這一仗黃花豁子隘口的守軍雖然損失了悍將雷永吉和兩千餘弟兄,卻也讓突厥人留下了五千多屍體,稍帶著還幹掉了一頭白色巨狼,著實打出了中原兵馬的威風。撤回長城內後,李建成立刻下令擺宴給將士們慶功,一罈罈美酒搬出來,大把的銅錢賞下去,登時把三軍士氣提到了最高點。
士卒們擦拳磨掌,不再把人多勢眾的突厥狼騎放在眼裡。參戰的核心將領們卻知道局勢遠非表面上那樣簡單。他們掌握的資訊多,看問題也遠比普通士卒全面。白天一戰,中原將士雖然在黃花豁子隘口附近大敗敵軍,但在其他兩處隘口,麒麟谷和葫蘆澗卻沒佔到多少便宜。駐守於麒麟谷的博陵軍將領張江率眾主動出擊,成功焚燬了突厥人的投石車,自家弟兄也損失了兩千餘人。而在河東兵馬負責駐守的葫蘆澗,臨時補修的關牆則被突厥人用重型投石車砸塌了一小段,若不是大將姜寶宜親自帶領死士堵了上去,整個隘口差一點易手。
三處戰場綜合起來算,敵我雙方的損失其實差不多。但骨託魯麾下的兵馬遠比李旭和李建成二人來得多。同樣的損失突厥人承受得起,長城守軍卻傷得有些痛。此外,由於葫蘆澗隘口的城牆破損嚴重,關牆對面的投石車沒能毀掉,待明日接戰,守軍的處境會非常不利。
「到底還是人家博陵軍可靠一些!」眾豪傑聽聞葫蘆澗外的巨型投石車依然存在,首先想到的不是危險,而是河東與博陵兩軍的實力比較。論人數,李建成所部兵馬是李旭所部數倍,但三處隘口中,凡有博陵軍存在的地方,都沒讓突厥人討了便宜。唯獨姜寶宜那邊人數最多,兵源成分最單純,損失卻遠遠超過了其他兩處。
大夥熱辣辣的目光自然不會令人舒服,李建成氣得當即把臉色一沉,叫過姜寶宜,低聲命令道:「事不宜遲。你今夜帶人主動出擊。務必放火將那兩處的投石車燒掉!」
「諾!」身上多處纏著布帶的姜寶宜不敢抗命,肅立拱手。
群雄沒想到平素看上去和和氣氣李建成如此愛面子,心裡不禁打了個突。姜寶宜有傷在身,此番十有八九有去無回。而大夥無意間流露出來的表情,便是殺死他的罪魁禍首。
「突厥人未必習慣夜戰。你在軍中重金徵募一匹死士,告訴弟兄們。他們家中老小日後的生活我包了,不必擔心!」李建成看了看四周,又看了一眼姜寶宜,繼續吩咐。
「諾!」姜寶宜再度抱拳,轉身出帳。他追隨李建成多年,明白對方脾性,所以此刻心知必死,也不多說廢一句話。
這下,在座諸位豪傑的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了。作為亂世中的草頭王,他們比較河東與博陵的實力只是出於對未來的考慮,決沒有輕視河東的意思。可貿然出言攔阻姜寶宜的行動,又犯了插手他人家事的嫌疑。眼看著姜寶宜的身影就要消失在帳外,綠林大豪時德睿再也顧不得那麼多虛禮,站起身,低聲攔阻道:「世子且慢調兵遣將,姜將軍也請少待片刻,時某這裡有一句話!」
「時將軍不必客氣,有話儘管說!」在旁邊暗自著急的陳演壽趕緊站起身,笑著向時德睿拱手。扭過頭,老長史又向李建成提醒道:「眼下時候還早。沒必要立刻便調兵遣將。也許大夥會有更好的破敵之策,世子不妨與大將軍一道聽聽,然後共同斟酌一下!」
「也好!」李建成看見陳演壽不停向自己示意,也感覺到自己剛才的確做得有些過火。點點頭,低聲答應。「那就請姜將軍先回來。待我與大將軍先商量一下,再決定如何幫他補救!」
兩旁待立的河東侍衛趕緊順風下坡,跑到帳外把姜寶宜又叫了回來。待眾人尷尬地落座後,時德睿看了自己的族弟一眼,猶豫著繼續:「時某以為,光毀掉投石車沒任何意義!」
「時將軍何出此言!」這下,李建成肚子裡的無名火又全被引到時德睿頭上了。雷永吉是河東左軍第一勇將,今天為了毀掉關外那兩輛投石車慷慨赴死,最後連屍體都沒能找回來。有人居然膽敢說毀掉投石車沒有任何意義,這不是在打河東弟兄的臉是在幹什麼?
「為了毀掉一輛投石車,雷將軍搭上性命,還有五百多弟兄躺在了山谷裡!」對著四下裡投來的憤怒目光,時德睿頓了頓,然後侃侃而談,「當時情景,時某至今想起來,心裡還如同點了一把火般。時某當時也想跟敵人拼掉算了。大不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幾句話說得不卑不亢,令李建成等河東將領想發作,也找不到任何發作理由。只能冷笑著撇嘴,看時德睿還能說出什麼道道來。
好個時德睿,雖然平日看上去粗鄙,關鍵場合還真能沉得住。四下拱手,緩了一口氣,繼續補充,「但我中原兒郎性命何等金貴,怎能隨便跟突厥人換。甭說一個換一個,就是一個換十個,換一百,這買賣依舊是虧。況且這山裡邊全是樹,突厥人再造一輛投石車費不了多少功夫。骨託魯今日用兩輛投石車就換了咱五百弟兄的命。他造一輛咱們毀一輛,今天換掉了咱家大將雷永吉,明天換掉我時德睿,後天換掉姜寶宜,一個月之後投石車再推上前,咱們拿誰的命去換?!」
「這?!」不但李建成等河東將領瞠目結舌,在座的所有人幾乎都被時德睿的話給問呆了。要按照如此說法,雷永吉豈不是白白戰死了?可若無人領兵出擊,臨時修補的城牆又禁得起投石車幾砸?
「時將軍說得有道理。李某心太急了!」畢竟是一軍主帥,李建成很快便從驚愕中回過神來,衝著時德睿長揖及地。「如果將軍有其他破敵之策,還望能不吝教我。李某過後必有重謝!」
「重謝倒不必了!守這長城,又不是世子一家的責任!」時德睿文縐縐地拱手還禮,「既然站到了長城上,大夥便要福禍與共。狼騎未退之前,又何必分河東河北。你家我家。贏,是大夥一道生。若是輸了,大夥一道去死,先後幾步而已,黃泉路上誰也不寂寞。」
「時將軍說得是!」眾豪傑七嘴八舌地附和,「大夥此刻同生共死,又何必分什麼彼此!」
李建成是個聰明人,聽了眾豪傑的話,立刻明白自己剛才的表現實在顯得心胸太狹窄了。在此生死存亡關頭,別人多看兩眼,少看兩眼,又何必在乎。河東兵馬輸了,難道博陵軍便能倖免於難麼。反過來,在黃花豁子山谷,若沒有雷永吉領著河東兵馬拼力死戰在前,耗光了骨託魯的銳氣,李旭又怎可能贏得如此乾淨利落。
想到這兒,他心中怒氣漸漸平息,命姜寶宜到自己身邊坐下,低聲安慰道:「你白天已經盡力。我不怪你。怎麼打,先聽聽大夥的意思。明日我與你一道去葫蘆澗,看著你如何收拾那幫狼騎!」
「諾。屬下定不負世子所望!」姜寶宜眼圈一紅,含著淚回應。
眾人又亂紛紛地議論了幾句,話題很快轉回如何破敵之上。這次,大夥的心思開始向一塊使,再也分不出彼此來。
「看不出時大哥還有這兩下子!居然能把李建成忽悠住!」韓建紘與時德睿最熟,心中暗暗納罕,忍不住偷偷瞄了對方几眼。他看見時德方悄悄離開時德睿背後,若不其事地走向李旭身邊。登時心下雪亮,笑了笑,把注意力又集中到眼前軍務上。
綠林豪傑們常年應付官兵圍剿,每次都是以少擊多,所以面對著數倍於幾的突厥人,還真想出了不少給對方添麻煩的金點子。可如何解決投石車的威脅,卻一時都拿不出太好的主意。那東西結構龐大,射程遙遠,除了由悍將帶領死士上前砸爛外,的確非常難對付。而一味硬砸,也不是什麼呢好辦法。時德睿剛才說得道理一點而都沒錯,兩輛投石車換五百多中原將士,照這種速度換下去,骨託魯不用一個月便可以輕鬆贏得戰爭。
無計可施之下,眾人將目光再次投向了時德睿,希望他能直接給出答案。時德睿萬萬沒想到大夥又選中了自己,本能地想找自家族弟問計,卻發現背後已經空無一人。
「這,這,辦法,辦法總是能想出來的。不能,不能硬拼!」被眾人看得滿臉是汗,時德睿結結巴巴地說道。「咱們,咱們想,想法子讓他們造不出那麼多投石車來!」正著急間,他心裡靈光一閃,猛然有了主意。
「對,咱們想辦法讓突厥人造不出投石車來!」時德睿擦了把臉上的汗,得意洋洋,「那些投石車都是波斯人幫忙造的。白天我看到了,也只有波斯人指揮下他們才能打得準。咱們與其跟投石車較勁兒,不如想法殺了那夥波斯人。沒了那群傢伙幫忙,骨託魯即便將山中的樹全砍了,也造不出新鮮玩意來!」
「你說得輕鬆,那群波斯人躲得比耗子還快!幾十萬大軍中,大夥如何找他們去?」聽完時德睿的話,幾名年青將領非常失望地反駁。
「那就想辦法讓他們無處可躲!」不待時德睿解釋,坐在帥案後的李旭替他回答。
「大將軍!」年青將領們向李旭拱了下手,乖乖地退回了自家佇列。對於李旭的勇武和謀略,他們都非常佩服。所以儘管不是對方麾下,也甘願唯其馬首是瞻。
見大夥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李旭微笑著向眾人點頭,「葫蘆澗隘口處的城牆已毀,如果不出我的預料,骨託魯明日必將以那裡為主攻方向!」
「的確如此!是姜某無能,給大夥添麻煩了!」姜寶宜起身拱手,滿臉愧色。
「卻也未必是麻煩!」李旭擺擺手,示意姜寶宜稍安勿躁。「咱們在其他各處與突厥人殺了個平分秋色,骨託魯自己主攻的方位卻毫無斬獲。我估計,這口氣他一定咽不下去。草原上素來敬重強者,他如果接連戰敗幾次,不用咱們打,突厥人的軍心也穩不住了!」
「的確如此。我今天聽那小子和他的親兵叫囂,要拿你的血抹額頭!」聽到這,劉季真忍不住插言。
「要他來,誰殺了誰還不一定呢!」博陵軍上下異口同聲。
「殺了他,殺了他!」眾人興奮地叫嚷。
李旭目光掃視全場,將大夥紛亂的聲音壓了下去。理了理思路,他繼續說道:「所以,我以為他明日必然要轉換攻擊方位,從看上去最容易突破的地方下手。咱們就在葫蘆澗等著他,殺他個出其不意。然後趁亂將波斯人幹掉一批,以免這幫傢伙繼續為虎作倀!」
「幹掉波斯人!」
「大將軍說得是!」群雄再次興奮起來,齊聲附和。
陳演壽手捻鬍鬚,趁著眾人的歡呼聲稍微落下時提議:「大將軍和世子兩個如果把帥旗豎在黃花豁子,我肯定骨託魯明日必主攻葫蘆澗!」
大夥仔細一琢磨,陳演壽說得的確有道理。骨託魯上一次將帥旗樹在了麒麟谷,結果發現李旭的旗號出現在麒麟谷後,這無膽匪類今天立刻帶隊主攻黃花豁子。結果導致李旭晚來了半步,雷永吉血戰而沒。按此賊先前的表現,今日其在李旭手中再度受挫,明天肯定不願意正面將失去的場子找回來,而是試圖繞到李旭背後投機取巧。
想到此節,李旭信心大增,笑著拍案,「如此,我與建成兄就將帥旗樹在黃花豁子。給骨託魯來個疑兵之計!咱們將真正的出擊點放在葫蘆澗,迎頭再揍他一悶棍!」
「大將軍還要領兵出擊麼,這回,一定得帶上我等!」群豪聽李旭說得果斷,唯恐錯過與博陵軍並肩殺敵的機會,亂鬨鬨地問。
「的確要出擊,但不光是殺掉波斯人!各部落的頭領,突厥帶隊的伯克,將軍,也都是咱們的主要針對目標。骨託魯麾下的僕從甚多,但彼此配合生疏。殺了帶隊的頭領,武士們便不戰自亂。而在一個部落的新頭領沒被推選出來前,骨託魯指揮不動任何武士!」李旭笑著點頭。「我需要用箭的好手跟在陣後,狙殺敵將。誰射得比較準,待會兒主動報名!」
「我!」上官碧第一個站起來,主動請纓。
「我也可以!」姜寶宜不甘落後,自我介紹,「沒有大將軍那麼好,但百步之內,十中七八!」
「算我一個!」時德睿也舉起胳膊。
「我也行!」韓建紘亦毛遂自薦。
成了名的江湖豪傑中,居然大半是用箭高手。這一點倒有些出乎李旭的意料。兵兇戰危,他可不願意一次把所有人都帶拼光了,想了想,低聲道:「骨託魯今天之所以戰敗,主要是吃了地形和狼騎不擅長步戰的虧。明日交手,他肯定能吸取一些教訓!我估計明日必是一場惡戰,諸位都是領兵之將,不可輕陷險地。」
聽他如此一說,大夥反而更不願意退出了。都堅持要第一輪出戰,以免被其他豪傑看扁。「李將軍都身先士卒了,我等還敢自命尊貴麼?」
「對,能跟將軍一道殺賊,何等快哉!」
大夥士氣如此之高,倒讓身為臨時主帥的李旭有些為難,江湖豪傑不同於自己麾下的將領,可以隨意指使。一句話說不到位,都可能引起沒必要的誤會。如果再像剛才李建成那樣斤斤計較起自家榮辱來,今晚的很多人的努力便白費了。
正當他猶豫不絕之時,,陳演壽又站起身,大聲提議:「即然我等萬眾一心,大將軍何不改一改初衷,把決戰時間就放在明日。骨託魯未必想得到我等都在葫蘆澗等著他,更不會想到我等放著有利地勢不用,這麼早就跟他決戰!如果能僥倖傷了他,狼騎再多,恐怕也只有撤軍一途可選!」
狼騎不可能僅憑一兩次戰鬥便完全打垮。在李旭的原計劃中,中原群雄至少要利用長城腳下複雜的地形與阿史那骨託魯耗上一半個月,待將狼騎和塞外各部的銳氣耗盡,兵馬耗得疲憊不堪之時,才能找到最佳決戰之機。
雖是如此,他依然尊重陳演壽的提議。畢竟老長史當年也是跟隨在楊素身後與突厥交過手的,經驗和資歷都無人能及。
「陳叔莫非有破敵良策麼?」坦誠地望著老人的眼睛,李旭低聲問道。
「算不上良策,但老夫以為,長時間拖延下去,對我等未必有利。今日我於城頭觀戰,發現狼騎和部族武士有很大的一個弱點。而你所擺出了那個步兵大陣,又與附近地形相得益彰。所以我就想建議大將軍發一次狠,明日的戰鬥規模打得大一些。縱使不能一舉擊殺骨託魯,那些追隨他南下的部族都是欺軟怕硬的傢伙,吃上一次大虧,心思也就散了。」陳演壽點點頭,很認真地回答。
「跟他決戰,免得夜長夢多!」
「一戰而定乾坤!」群雄當中也有很多膽大包天的傢伙。聽陳演壽說得依稀有些道理,笑鬧著響應。
「陳叔發現狼騎的弱點是什麼?」旭子沒有理睬其他人的嚷嚷,皺著眉頭向陳演壽詢問。
「其實不止是一個。」陳演壽沒有直接回答李旭的話,而是笑著反問道:「大將軍可知你今天贏在哪裡?骨託魯輸在哪裡?」
「待我趕到之時,骨託魯計程車氣已疲,我以有備之師戰無備疲兵,自然無往不利!」李旭先從兵法角度,回答了陳演壽的問題。然後想了想,繼續補充道:「其次麼?我這回也是僥倖。沒想到骨託魯麾下的狼騎弓馬雖然嫻熟,對步戰居然生疏到如此程度。再者,剛才我也說過,狼騎和部族武士之間的配合太生疏了些,一旦遇到突然情況,便互相無法提供支援,反而彼此衝動對方了陣腳!」
他本來就不是個性張揚的人,所以無論打得多順風順水,也喜歡實話實說。陳演壽最讚賞的就是李旭這一點,老人認為此乃為帥者必備的品質。只有知道所以勝,所以敗,才能保證笑到最後。
「還有最大的一個弱點,李將軍沒有說。」老人點了點頭,補充道:「狼騎的韌性太差。打不得逆風仗。攻城時捨生忘死,被你迎頭痛擊後,居然連有效反制都組織不起來。若是我們將其所有不利之處都利用到,未必不能打一場痛痛快快的大決戰!」
此言不能說沒有道理。在李旭眼中但卻屬於兵行險招。他麾下的博陵士卒全加起來不過四萬掛零,打一場區域性勝仗容易。四萬一戰破四十萬的夢,卻是想都不敢去想。河東兵馬倒是有十幾萬,其他豪傑帶來的人馬加在一起也有一萬多,可大夥都是倉促趕來的,彼此之間未必能配合得嫻熟。大舉殺出關牆之外,萬一被狼騎反口咬住,整個長城防線便岌岌可危。
陳演壽看出了李旭的猶豫,笑了笑,繼續問道:「大將軍是否覺得咱們的兵馬太少,配合生疏?」
「的確如此!」李旭輕輕點頭,舉棋不定。
「可大將軍兩千兵馬,今日也贏了。咱們配合生疏,狼騎與部族武士之間的配合未必比咱們嫻熟到哪裡去。況且以葫蘆澗附近的地形,有任何山谷裡能排開三萬以上大軍麼?」
「的確不能。但今日之陣,並非無破解之道!」李旭先是點頭,然後繼續搖頭。「我剛才曾經說過,骨託魯吃一次虧,未必肯吃第二次。」
「將軍若是骨託魯,如何破將軍所擺之步兵大陣?」陳演壽突然變成了求知慾強烈的意氣書生,當著眾人的面追問。
李旭明白,如果今天自己不把敵我形勢分析透澈,肯定說服不了陳演壽。一些前來助戰的豪傑也會覺得自己這個主帥膽子太小,從而心生輕視之意。斟酌了一下,緩緩解釋道:「此陣以長槊、陌刀為主,強於進攻,卻弱於防禦。陣中將士位置雖然站的稀疏,若是對方以羽箭攢射的話,損失依舊會很大。而狼騎在馬戰之時,最得意的招數便是漫射。眼下雖然礙於地形變成了步卒,一時還不適應。萬一其發揮出自身優勢,便能給我軍造成重大損失!」
先前已經有幾位豪傑被陳演壽說得躍躍欲試,待聽完李旭的話,滿腔熱情又冷了下來。射箭是草原漢子必備的生活技能,與他們的騎術一樣從小學到老。骨託魯今天一直被李旭貼著打,所以無法使出的看家本事。一旦其用羽箭阻截,射殺的將大部分是塞外兵馬。眾部落的聯盟本來就鬆散,彼此之間嫌隙一生,內訌幾乎在所難免。
但經過今天一戰,那些部族首領便能分出輕重來。雙方在發生黏住追殺情況,這些生性狠辣的土酋們未必會下不了狠心連自己人帶敵人一塊射殺。博陵將士手中只有長槊,沒有盾牌,失去了被黏住的敵軍這層保護後,的確只有被動挨打的份。
想到此節,有人便低聲附和李旭的意見。認為陳演壽的計策過於冒險。也有人小聲議論,認為既然大夥推舉李旭為主帥,就該令行禁止,不得干擾大將軍的指揮。李建成聽到大夥的議論聲,有些坐不住了,笑著走上前,低聲開解道:「陳叔所言不無道理。但大將軍更熟悉敵情,我等還是先按他的主張而行,主動出擊的事情,還是再做斟酌為妙!」
往常無論他說的話是否正確,陳演壽都很少違拗。誰料今天老人突然犯了倔,回頭瞪了謀主一眼,恨恨地道:「我當然知道大將軍所謀是長遠之策。但世子可別忘了,南下的狼騎並非骨託魯一家。這些天來,羅藝和他的虎賁鐵騎也一直沒有任何動靜。若是我等在此長期與骨託魯僵持不下,其他人難道不懂得把握機會麼?」
李建成被問得一愣,默默地退開了去。李旭仍然不贊同陳演壽的建議,但也不能否認羅藝沒有與骨託魯勾結的可能。畢竟骨託魯自東北方而來,放著距離其最近的安樂郡不打,卻繞開了整個幽州,首先攻打的是涿郡,其中貓膩明眼人一望便知。
「況且,狼騎和部族武士配合今日生疏,明日便會變得稍稍熟練。後日便會愈發熟練!」轉頭面向眾人,陳演壽倔強地堅持,「我等不趁著其起配合生疏,地形不熟時將其一舉擊潰。待他熟悉了地形,懂得了互相配合時再決戰,豈不是損失更大?坐失良機,老夫深為大將軍所行為憾!」
老長史到底要幹什麼!李旭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手扶帥案,怒目圓睜。但看到陳演壽那焦慮的神情,他又將怒火強行壓了下去。據他的瞭解,老長史絕不是如此不知進退的人。可他在擔憂什麼?為何不能當眾直說?
陳演壽的目光恰恰看過來,對上了李旭迷惑的眼神。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立刻互相錯開了去。幾乎與此同時,李旭心裡湧起一個非常的預感。陳演壽彷彿也料到了些事情,身體以常人難以察覺的程度顫抖了一下,說話的聲音漸漸小了起來。
「老夫心急,大將軍勿怪。且容老夫把話說完,若是大將軍覺得沒有任何道理,儘管按既定方案調兵遣將,老夫決不再胡亂干涉!」
「陳叔請講!」李旭淡淡笑了笑,目光再次看向老長史的眼睛。
這次陳演壽沒有避開,而是讓李旭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眼裡的憂鬱。嘆了口氣,他繼續問道,「大將軍今日所列之陣,可是出於大隋昔日與突厥對抗之陣圖?」
「的確如此。陳叔目光獨到。」李旭心裡不太高興,卻本著尊重老人的姿態,如實回答。他今天破敵所用之陣,脫胎於大隋剛剛立國時,對抗突厥狼騎的步兵戰陣。當年楊堅剛剛篡奪宇文家自代,國力空虛,購不起太多戰馬。駐守於長城附近的邊軍將士們便是憑著這些簡單的軍陣和血肉之軀,一次次擋住了塞外部族的進攻。直到大將軍王楊爽打造出了虎賁鐵騎,邊軍將士們才不再光靠兩條腿和一杆長槊與騎在馬背上的敵軍拼命。隨著時光流逝,當年的長城守衛者們都解甲歸田了,但陣圖和訓練方法卻隨著一代代將士的輪替,不斷地傳承了下來。
「但李將軍改造過此陣,專門為了對付弓箭戰馬衝擊!」陳演壽今天的行事雖然有些乖張,目光卻沒有因為衝動而變得渾濁。白天僅僅是匆匆一瞥,他就分辨出了博陵軍戰陣與當年大隋舊日戰陣的關係與區別。
「陣中之陣,是張須陀老將軍當年所創。晚輩只是將大隋舊陣和張老將軍的創新綜合了一下!」李旭又皺了皺眉頭,緩緩回應。他所列的軍陣中,大陣之內套著無數小陣,士卒之間彼此配合相當嚴密。前者大隋邊軍,小陣卻是張須陀對付人多勢眾,缺乏訓練的土匪專門建立。當年秦瓊、羅士信等人曾經給小陣取了個非常好聽的名字,叫七蕊梅花。雖然名字聽起來風雅無比,但每支花蕊都是一件兵器,支支蘊藏著殺機。
還有一個秘密,李旭不能宣之於口。那就是,自從去年黃河一戰,博陵騎兵損失殆盡。保住了博陵六郡後,他一直想著如何用步卒對付虎賁鐵騎的踐踏。所以才不得不將邊軍的陣圖與張須陀老將軍所授之學綜合起來,衍生出今日之陣法。可以說,自從去年夏天之後,博陵軍步卒一直以虎賁鐵騎為假想敵來訓練,所以遇到完全以騎兵為主的突厥精銳,才能打得對方狼狽不堪。
「請恕陳某倚老賣老,這破敵之策的根基,便是在你的大陣上!」陳演壽雙目放光,嗓音因為激動而略顯顫抖。「老夫今天一見你這大陣,便想得是如何將其威力發揮到最大。突厥人不擅長步戰,疏於配合。而你這大陣之中,蘊含的正是步戰與配合的精華。突厥人和其僕從武士只適合打順風仗,而你這大陣,卻犀利無比,令他們根本無法在區域性佔到上風。只要將軍能把突厥人再向今天這樣頂出山谷一回,世子麾下的河東兵馬便不會錯過機會。在座諸君率領猛士從中配合,管教突厥人此後不敢南望!」
「陳老將軍可能說得詳細一些。如果突厥人不顧自己人生死,組織弓箭堵截,如何處理。如果突厥人在山谷外事先佈置下重兵,如何應對?萬一交戰時我方受挫,如何挽回?老將軍只說勝,卻不說何以勝,恕時某斷難苟同您老之見?」一直默默觀察著河東諸人的時德方從陳演壽的話裡聽到了些陰謀味道,搶上前,咄咄逼人地反問。
陳演壽微微一笑,彷彿早已胸有成竹。「依照老夫之觀察。李將軍這大陣,是可以隨意加大縮小,變化因地形而異的吧?」
「那需要長期訓練。我博陵士卒雖精,能列入陣中的,也只有萬餘!」時德方雖然不得不佩服老人目光之精,依舊冷笑著提醒。
「萬餘足夠。時司馬莫急,聽老夫將話說完。你這軍陣,前排將士多披重甲,後排將士多為輕裝,人與人間隔三尺,本來就能抵消一部分羽箭的作用。若是遇到擅長用弓的敵手,外側還可以再加一排巨盾手,以保護本軍,是也不是?」
時德方無法否認老長史說得話,只好冷笑著點頭。陳演壽得意地四下看了看,繼續說道:「方才大將軍也曾試圖在陣中補充一些弓箭手,以狙殺敵軍將領。老夫的意見是,從河東軍中抽調一萬弓箭手,三千弩手,分批次跟在你這軍陣之後。既不會亂了貴軍之陣腳,也能對敵軍的弓箭進行壓制。」
中原的角弓製作精良,射程和力道遠好於武士們手中的普通弓箭。弩的射程更遠,力道更強,殺傷力更非草原上單一材質製造的豈弓能及。草原弓箭手的的長處在於他們的箭射得準,射速快。雙方弓箭手如果一對一單挑,精於射藝的草原漢子肯定能站得上風。但兩軍交戰,講究的是羽箭的瞬間覆蓋密度而不是準確度,所以一萬弓箭手和三千弩手,足以壓制區域性戰場武士們的攢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