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逍遙遊 第六章 持槊(五)

以李建成的身子骨,怎受得了李旭熱情。一邊從他的大手下掙脫,一邊笑著抱怨:「你這傢伙就是‘古道熱腸’!怎麼樣,見到當你那些老朋友了?他們沒跟你當場拔刀子?」

「沒有,喝了幾碗送行酒。高高興興地散了!」李旭從建成肩頭收回蒲扇般的大巴掌,笑著寒暄。然後握掌為拳,輕輕砸向崔潛的胸口,「這些天勞煩建成兄、陳叔和諸位將軍了!弟兄們計程車氣如何,軍需還供應得上麼?」

「弟兄們聽說了大將軍已經砍斷骨託魯一臂的訊息,士氣正高。都嚷嚷著下次輪他們出塞轉轉,趕在狼騎聚集之前,再拆幾根骨頭棒子呢!」崔潛笑著斜退開半步,將身側的王伏寶讓到李旭的視野中央,「軍需補給暫時也無需擔憂,竇王爺又遣人送了一批糧秣過來,說是十天之內便到涿郡!」

「多謝竇王爺!」李旭聞言,趕緊向王伏寶等竇家軍的將領拱手。以如果三路兵馬的糧秣都由他治下的博陵六郡來承擔,即便打退了突厥,六郡也要元氣大傷。竇建德能在自身物資供應也不寬裕的情況下,還設身處地地替博陵考慮,這份恩德不可謂不重。

「也不完全是我家王爺出資。大部分都是從運河上過來的。」王伏寶憨厚地咧了咧嘴巴,主動解釋「我家王爺不過又添了些,給你湊了個整數而已!」

「運河?」李旭的眉頭輕輕一跳,驚問。北運河為大隋遠征高麗的運糧通道,從黃河岸邊汲郡一直延伸到薊縣。這條水道南端連著洛陽、瓦崗還有幾個零星的地方「諸侯」,除了竇建德外,沒一個與博陵六郡有過交往。其中誰能如此慷慨地幫助自己,就實在令人難猜了。

他這廂眉頭緊皺,李建成那邊卻不願意耽擱太長時間。快速湊過來低聲建議,「大將軍,野外風勁,弟兄們也累了,依我之見,具體軍務,咱們是不是先返回長城內再說?」

「願奉世子之命!」李旭突然想到了一個人,趕緊順著李建成的口風將話頭打住。轉過身,向肅立在長城腳下的弟兄們用力揮手,「從黃花豁子那段被沖毀的長城入塞!回營後先休息用飯。都尉以下將士放假一天,都尉以上將照常應卯!」

「諾!」將士們齊聲答應,轉身沿山坡下谷地繞向最近一段被洪水衝出長城缺口。那缺口處於一道天然形成的洩洪谷之上,所以破損嚴重。突厥人大舉入侵的訊息傳來前,本為商隊和馬賊們過往的捷徑。去年秋天和今年開春,涿郡太守崔潛派得力手下修整了它,並在溝谷上方用巨木和石塊搭建了一座簡易敵樓,數個箭塔。

將士們迤邐從溝谷下通過,卻不因為道路的突然變窄而混亂了軍容。每每走到狹窄處,總有低階將校主動站出來,將本部隊伍變細,待通過後,又快速恢復原樣。

望著弟兄們的背影,李旭滿意地點了點頭,方欲與前來接迎自己的將領們一併入塞,卻又被李建成輕輕扯住了絆甲絲絛。他狐疑地轉身,看見後者滿臉微笑。

「弟兄們立下如此大功,若是無賞,豈不有損士氣?」李建成從侍衛手中接過一個綿紙折成了方塊,用力按在李旭掌心,「武士矱將軍從長安城裡的大戶那邊訛詐來的,你不花白不花。這次的數額我已經命人替你準備好了,稍後便可以從我那邊的輜重營搬出來。下次需要多少,你自己派人報個數兒,我一定想辦法替你籌措!」

李旭帶著幾分愕然開啟紙片,看到上面用熟悉的蠅頭小楷寫著:牛肉若干、銅錢若干、精米若干。並隨後列出了合適的按人頭分配方案。看字跡,顯然是李建成親手所寫!他心中又是一陣恍惚,笑了笑,將紙片交給與自己寸步不離的周大牛,「追上去,按上面說的跟大夥宣佈。告訴大夥這是唐王給的籌措的,讓大夥放心享用!」

「諾!」周大牛接過紙片,拔腿跑到隊伍正前方,跳上一塊凸起的巨石,扯著嗓子高呼,「大將軍有令,此番出戰者,每人賞錢五百,精米兩鬥,肉乾兒半斤。今晚即可領取,可自行託人送回家,不必充公!」

「大將軍有令」跟著周大牛跑過來的親衛們齊聲高呼,將嘉獎令重複送進每名弟兄的耳朵。

博陵六郡雖然尚武,但弟兄們打了勝仗的賞賜卻有一套嚴格的規矩,有功者吃肉、升官,沒功勞者撈不到喝湯的勺子也毫無怨言。似這般以人頭為單位,不問功勞大小的成規模發獎賞的行為極其罕見。所以弟兄們乍一聽周大牛的話,都楞了一下,然後便大聲歡呼起來。

「是唐王給籌措的」待歡呼聲起了,周大牛才如夢方醒般喊出了第二句。他一個人聲音哪裡壓得過上萬人所發出的喧鬧,非但弟兄們聽不見,連李旭這邊也只能聽個影影綽綽。幾個負責傳遞命令親衛扯了嗓子將周大牛後半句話重複了數遍,聽到的人依舊聊聊無幾。

「呵呵呵呵呵」王伏寶在旁邊看得有趣,捋著鬍鬚傻笑。

「怎麼樣,大將軍麾下的弟兄們士氣一下子就提起來了吧!」李建成笑著向李旭追問。

「多謝唐王安排!多謝建成兄統籌!」李旭笑著回應。

「謝大將軍!」將士們的致謝聲如山崩海嘯,震得長城瑟瑟落土。

「有勞唐王殿下!」不待李旭派人提醒,猜到賞賜來源的張江帶領一干高階將領圍攏過來,齊齊向李建成致意。

見眾將如此給面子,李建成臉上的笑意更濃,長揖還禮,「諸君何須謝我?我不能親自持槊出塞,與你等並肩作戰,已是孱弱。如果這些小事也做不了,豈不是尸位素餐麼?!」

「世子乃一軍之帥,怎可輕動?這等陣前廝殺的粗活,還是交給我等來幹。世子能在城頭為我等擊鼓,足以壯三軍之威!」時德方善禱善頌,笑嘻嘻地代替大夥回應。

「有世子在,三軍後顧無憂!」方延年等人跟著嚷嚷。

有道是花花轎子人抬人,六郡將士做得如此體貼,即便心裡憋著一股子無名火的陳演壽老前輩也不好再挑剔什麼了。「只是那八千多吊錢,居然連個水漂都沒打起來!」他肉疼地咬了咬腮幫子,強迫自己笑得更開心。目光流轉過處,看見李旭身上穿得只是件牛皮甲,心頭一震,忍不住又暗自嘆氣。

河東兵馬中的其他將領心裡可沒有陳演壽那麼多花樣想法,作為武將,他們最熱衷的是殺敵建功。因此,當大隊人馬剛一去遠,立刻三三兩兩拉住博陵軍中與自己相熟的將領,向對方打聽此番出塞襲擊敵軍詳情。當聽說博陵軍用兩夜兩天趕了近二百里山路,並且抵達目的地後還立刻能投入作戰時,大夥都張開了嘴巴,低聲吸了口涼氣。

二百里路放在平原上不算長,普通農夫帶足乾糧,日夜不停地走,也能在兩夜兩天的時間內趕完。但放在燕山之間,則足以讓野驢吐血。而博陵軍趕完路後,立刻衝進了人數數倍於己的敵營當中,一戰而潰之,這是怎樣的一種強悍?!麾下能有如此一支強軍,沙場爭雄,還用愁對方兵強馬壯麼?

想到這些,一個軍中流傳已久了說法再次湧上眾人的心頭,「若於李將軍起了衝突,大夥最好別跟他正面交手!」

「好在河東與河北向來同氣連枝!」有人偷眼觀望士卒們走過後的谷地,暗自慶幸。從過去所發生的事情和目前情形來看,李大將軍已經穩穩成為唐王家族中的一員。大夥不用擔心與他為敵,也不願惹上這樣的對手。雖然對於很多武者而言,這未免是一種遺憾。但與這樣的人做朋友,遠比做他的敵人安全得多。

況且,他臉上還洋溢著足以讓冰雪融化的笑容。磊落,坦誠,讓你可以放心地把後背交給他,無論再危險關頭,不必擔心來自背後的冷箭!

李旭出身寒微,所以為人極其謙和,即便剛剛凱旋歸來,對前來迎接自己的將領們都如平常相待,言談之間沒有半點輕慢意味。所以無論是李建成的麾下還是王伏寶的部屬,都願意上前跟他打個招呼,寒暄幾句,藉機表達自己心中的仰慕。

但大夥想從李旭的話中聽到有關戰場的精彩描述,卻是萬萬不能。提起數日前的奇襲戰,非但旭子的反映平平淡淡,就連周大牛這種往日喜歡將一說成二的人,翻來覆去不過也是「弟兄們趕了兩日夜路,累得要死。」「對方防備疏忽,為我軍所趁之類!」具體定謀、破營以及浴血奮戰經過,一概從簡概括。

河東與竇家軍將領先是心癢難搔,轉而一想,類似這種以少破多,一舉擒之的大捷,李將軍從出道至現在,已經不知道創造過多少回了,也難怪博陵軍將領們提不起精神頭來吹噓。這就好比一個人整天對著燕窩魚翅胡吃海塞,偶爾吃回鹹菜豆腐也許覺得新鮮,你拎著幾隻豬蹄髈當美味在其眼前晃,人家自然連頭都懶得抬一下。

唸到此節,眾人對博陵軍的敬意未免又加深了幾分。有的心中便想著,‘下次與敵人交手,一定要跟在李大將軍身後見識見識。即便不能與其並肩衝殺,在其背後搖搖旗子,敲敲戰鼓,日後於同僚面前提起來臉上也有光彩。’有的則心中暗道,‘不知道咱家世子此番有沒有福緣將李大將軍收於麾下。有此人在,日後左軍弟兄再見到劉弘基、侯君集等人,胸口也能拔得高些?」

當天下午,李建成在中軍擺下慶功宴,自己掏錢給出徵將領們滌盪征塵。作為盟友,王伏寶和他麾下的主要將領也在被邀請之列。酒過三巡,陳演壽再度詢問起戰場經過,這回博陵軍的幾個核心人物做了些準備,由方延年出馬代表大夥做了詳細綜述。經過讀書人加工整理過的戰況,聽起來就比上午倉促問答時條理清楚多了,精彩之處也足以讓人目凝神張。只是比起從武將口中平平淡淡的那幾句概述來,多了幾分花哨,少了幾分與霸氣與從容。

但無論如何,有一點大夥都非常堅信,那就是有李將軍在,骨託魯未必能翻得起什麼大浪。如果骨託魯還打著驅趕爪牙前來拼消耗的主意,大夥出塞一次便砍掉其一支臂膀,數次之後,不用最後決戰,勝負便已經揭曉。

如果長城之戰打完,李大將軍肯定不可能再與河東翻臉。那樣,憑此人手中所擁有的實力、戰功以及他跟李淵家族的姻親關係,日後其在官場上的成就將不可限量。所以出於單純的仰慕也好,出於為日後前程鋪路的打算也罷,河東眾將待李旭都如眾星捧月,相比之下,世子建成身邊倒顯得冷清了。好在李建成本來就是個非常大度的人,即便感受到了冷暖差異,也僅僅是一笑而過。

慶功宴罷,一些中級將領陸續散去。李旭、李建成、陳演壽、王伏寶等核心人物又抓緊時間整理目前敵我雙方的具體情況,以免因為李旭離開這幾天,造成主要將領掌握訊息片面的困境。幾方面蒐集到的情報綜合起來,大夥發現最後決戰日子已經為期不遠了。

十三家霫族部落主動北撤,另推可汗的訊息傳開後,無論跟突厥王庭的關係是親是疏,那些盲目追隨骨託魯前來打秋風的部落都要掂量掂量自家的斤兩。為了穩定軍心,骨託魯汗必須儘快取得一個輝煌的勝利,用實際行動告訴東部草原群雄,突厥這次南下成功的把握還是十拿九穩。此外,突厥人在河東境內試探性進攻的連續失利,也是導致始必可汗與骨託魯等人改變先前驅虎吞狼戰略的主要原因之一。劉武周麾下行軍長史宋金剛所率領的馬邑軍先後三次在李婉兒面前大敗虧輸,如果阿史那兄弟再無建樹,恐怕那些邊塞上的大小漢人可汗們也不得不考慮考慮突厥這棵大樹是否牢靠的問題。

「情況越來對咱們越有利,弘基兄和柴紹聯手東向勤王,留守東都的那些佞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居然將京師到洛陽之間的數個郡縣全部放棄掉了,並且屯重兵於澠池附近,拒弘基於門外!」帶著幾分酒意,李建成繼續向大夥通報。這是從長安昨天剛剛送到的喜訊,對李家的發展至關重要。東都方面退守澠池後,便無力再對河東郡各地進行騷擾。而李家剛好能將一部分兵馬從黃河岸邊撤下,投放到更需要它的地方。

「曲突通老將軍呢?他如何選擇?」論及軍務,李旭口齒立刻伶俐的起來,將手中茶盞捏於指尖,一邊把玩,一邊追問。

「曲老將軍已經宣佈願意聽從新皇號令了!」李建成笑了笑,很自豪地向大夥暗示。

眾所周知,新皇不過是李家樹立的傀儡。效忠於新皇,便等於效忠於李家。如此一來,李家的實力又增強了不少,對河東地區的控制能力,也提高到了十之八九以上。

王伏寶見不得河東將領那份驕傲勁兒,翻了翻白眼,悻然道,「一個見硬就躲的軟骨頭,他投降了有什麼奇怪的。今天投降你們李家,明天說不定就卷著你們李家送的金銀投了瓦缸軍了。到了後天,還說不定去跟誰呢!」

這話立刻引起了公憤,不待李建成出面反駁,博陵軍中一些與曲突通相熟的將領紛紛喝道:「王將軍哪裡話來。曲突通老將軍可是成名已久的英雄。」

「成名早未必有骨頭。有些人名氣越大,反而見識越短,行事越瞻前顧後!」王伏寶毫不客氣,醉熏熏地反駁。

他也不是誠心找茬,只是最近肚子裡火氣較大,又實在看不慣李建成的行為。這些日子,幾乎每個竇家軍將士都感覺河東與博陵兩家將領惺惺相惜,對自己卻有些刻意冷落的味道。如果光是博陵軍將士對竇家軍冷淡倒也罷了,畢竟人家曾經將河北綠林幾十萬聯軍打得落荒而逃,有那份驕傲的資格。而河東兵馬憑什麼跟在竇賈軍面前擺譜兒?大夥都是客軍,都寸功未立。真的拉到狼騎面前,還指不定誰先尿褲子呢!

「王將軍莫非喝醉了麼?曲老將軍即便投降了我家,也是我家坐上貴客。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侮辱貴客,莫非覺得我這個主人軟弱可欺不成?」李建成聽王伏寶越說越刺耳,臉色一沉,大聲質問。

「你是此地主人,呵呵,世子殿下,你心也太急了吧?六郡大總管在這兒?你想做主人,也得先問問博陵將士們答不答應!」王伏寶面上粗魯,卻也不是好相與的。轉眼之間,便將李建成白天犒賞出征將士的真實目的揭了個底朝天。

這下,所有河東將領都坐不住了,騰地一聲跳到了李建成身後。竇家軍將領又怎能由著自家主將被人欺負,也擦拳磨掌向王伏寶身邊湊。把個老長史陳演壽急得勸完自己人,又攔對方,直忙了個滿頭大汗。

「我記得大夥說好了擊敗大敵當前,不分彼此的。莫非都嫌敵軍本領太差,想先替他們趟道不成?」眼見著兩夥人就要打起來,時德方冷笑一聲,淡然道。

這話相當有力氣,直噎得河東與竇家將領同時翻白眼兒。想跟時德方叫勁,又礙著李旭的顏面,沒辦法,只好呼哧呼哧喘粗氣。

到了這個份上,李旭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他放下手中茶盞,笑著向眾人勸道,「大夥都是些酒後醉話,醒了就忘,又何必那麼認真。咱們都要在沙場上脊背靠著脊背了,難道還能因為幾句玩笑就彼此生疑!喝茶,茶能解酒。」

李建成不願惹李旭不快,聳了聳肩,冷笑著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到了戰場上,老子的脊背可不敢衝著姓曲的那樣的人!」王伏寶也冷笑一聲,悻然歸座。

「王將軍有所不知,當年突厥破雁門,曲老將軍是第一波頂上去的。我後來伏擊始必,也是把自己的後背交給了曲老將軍!」李旭又笑了笑,低聲解釋。

聞聽此言,王伏寶先是一愣,然後臉色大窘,趕緊再次站起身,拱手賠罪,「如此,倒是王某唐突了!」

「王將軍不知曉其中情況,也不算唐突。依李某之見,若是對上突厥狼騎,在座諸君不會有一個軟骨頭。外敵殺到家門口,無論誰遇到了,都會奮不顧身迎上去!除非他不是個男人!」李旭上前伸手挽住王伏寶,大笑。

「就是這話,對外能拔刀而戰,就是豪傑。至於自己人跟自己人窩裡鬥麼,輸贏都未必是什麼本事!」王伏寶也跟著大笑,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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