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從生死之間打過滾的人,心胸都不會太狹窄。況且大夥此時又面對著共同的仇敵。所以王伏寶稍一改口,河東將士也不再追究他惡語傷人,一場突然而來的風波就這樣在笑聲中悄然化解。
軍議依舊由李建成來主持,林林總總陳說的也都是些好訊息。但旭子卻覺得有些酒意上湧,一些非常重要的軍情也是從左耳朵聽進,轉眼自右耳朵冒出,再難有半點印象留於心頭。
在李旭的印象中,曲突通與堯君素兩位老將是目前在河東境內唯一還支援江都的兩根釘子。東都兵馬回撤後,兩位老將軍的退路便全部被劉弘基與柴紹堵死,麾下士氣必然一落千丈。所以當他聽說東都兵馬回撤,立刻想到了曲突通與堯君素二人的命運。而李建成的回答恰恰驗證了他的推斷,曲突通對大隋徹底失去了信心,堯君素部即便能比曲突通部多堅持幾天,也避免不了全軍覆滅的結局。
此事對於河東李家以及長城防線而言,是個天大的喜訊。曲突通投降後,京師的兵馬就可以沿漱水與汾河直線北上支援雁門與涿郡,再不用到繞馮翊郡這個大***。
只是如此一來,恐怕遠在江都的楊廣再無北返的機會?雖然是為了抵禦突厥入侵,博陵才不得不與河東聯手。但細算下來,自己到底還是辜負了他!想到此節,李旭心裡不覺一陣黯然。
照目前的速度發展下去,恐怕一年之內,天下便再無任何諸侯有實力與李淵抗衡。五年之內,中原便會重新統一於李家旗下。大隋將不復存在,製造了無數災難,又給予過自己無數機會的皇帝陛下將無處容身。而自己,將成為唐王家族的武將,大隋的掘墓者,超越兩位師父的預期,出將入相。慢慢成為下一個李淵、薛世雄或者宇文述。
這一切都是自己希望的麼?旭子不知道。他只覺得對曾經經歷的某些日子非常厭倦。厭倦到不願意去重複。而如何讓這些日子不重複,他目前又找不到任何辦法,只能隨波逐流,走一步看一步。正像他曾經許諾給時德方等人一個未來一樣,其實博陵軍的未來具體在哪裡,他這個領路者自己也不清楚。
到了這種時候,天下已經沒有師父再能為他提供指點。旭子只能靠自己去領悟,自己去摸索,自己承受摸索中的所有困惑與迷茫。這種四處全是路,卻沒一條指向終點的迷茫感覺如毒蛇般纏住了他,讓他四肢無力,鼻尖發麻。彷彿睜著眼睛做噩夢,總想醒來,卻一動不能動。
作為三軍主將,在軍議上一言不發的行為肯定會引起關注。很快,大夥都停止了發言,將目光全部轉向他這裡。看到旭子臉色灰青,鬢角上全是汗珠,李建成立刻靠了過來,兄長般探了探他的額頭,關切地詢問道:「仲堅是不是太倦了?要不,咱們明天再議論剩下的軍情,你先回去休息?」
「啊,哦,沒事,大夥繼續!」李旭本能地向後仰身,避開李建成的手掌,然後又迅速將身體挺直,訕訕地回答。
「其實我們議得也差不多了。李世民將軍已經與薛舉達成合約,隨時都可以趕來支援。如果大將軍覺得有必要的話,就為此做個決定!」時德方的心思轉得快,猜到剛才自家主帥肯定魂飛天外了,藉著徵詢意見的方式將先前的議題重複了一遍。
「陳老前輩的意思是,讓李世民將軍留為後援,不忙著趕往前線。但張將軍以為,目前形勢發展還很難估測,多一支部隊前來,咱們獲勝的把握也會多一分。既然李世民將軍與薛舉那邊已經言和了,就應該立刻趕過來!」方延年一邊總結剛才的各種觀點,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向李建成身上瞟。
藉著兩位心腹幕僚的提示,回過神來的旭子立刻弄明白了大夥爭議內容。李世民帶領唐王麾下的右路軍前方扶風抵抗薛舉的進攻,這個情報是他早就掌握的。以薛天王當時表現出來的實力,博陵軍上下都認為那將是一場短時間內很難分出勝負的惡戰。而李世民卻能在抵達扶風后立刻穩住局勢,不可謂手段不高明。只是在兵力並沒受損的情況下,薛舉為什麼能與李世民握手言和?這一點就實在令人費解了。除非有人能從背後牽制薛舉,或者說薛天王也認為在突厥狼騎南下叩關之時,中原豪傑的確不該再爭個你死我活
對整個長城防線而言,這些懸疑都不重要。眼下重要的是,李世民有能力前來幫忙,而世子建成顯然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摻和進來,搶走率眾抵禦外辱風頭。所以,最後的決策只能由李旭這個名義上的統帥來做,只有他的資歷和威望才能讓決定做出來後,所有相關的人都沒話說。
「我也贊成讓世民所部右軍作為後備!」李旭略一沉吟,然後迅速給出很多人希望的答案。目光環視眾同僚,他在左軍將領臉上清楚地看到了喜悅之色。‘李家兄弟彼此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了!’他於心裡得出如是結論,與此同時,自己初次與李建成兄弟見面時,世民對長兄的敬愛和依戀情景快速閃過眼前。
「如果唐王准許,我建議請李世民將軍帶領所部兵馬進駐太原!」頓了頓,李旭接著補充。他不想過多插手李建成兄弟之間的爭端,所以乾脆折中一下,安排李世民領兵到太原駐紮。如果長城防線告急,李世民既可以支援雁門,也可以取道井陘關,支援河北六郡。如果阿史那兄弟一戰而潰,自然前方再沒右軍什麼事兒,李建成也不必過於擔憂自己的鋒芒被弟弟所掩蓋。
「我今晚連夜修書,將仲堅的建議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師!」李建成得償所願,非常高興地說道。
「有勞世子!」李旭笑著拱手。
解決了李世民這個大麻煩,其他議題便再不存有爭論。前線缺少器械,缺少糧草儲備,將士們的生存條件也十分艱苦,因此一切來自後方的援助都是受歡迎的。至於對付外敵的策略,到目前為止,派遣騎兵和少數部隊到沿著長城外反覆出擊的計策還是卓據成效的,所以已經回到赤城堡的王須拔等人還要再出去一次,趕在骨託魯的大隊人馬沒殺到之前,清理掉一部分提前來打秋風的部族。至於羅藝那邊的新動向,李旭和建成也增派了更多計程車卒去防備。
此外,鑑於幽州軍目前含混的態度,大夥還得再派出數千兵馬到上谷去,接應即將送往前線的糧秣。運糧的船隻抵達河間郡與涿郡的交界處後,為了防止幽州軍的截留,便不能再走運河,只能逆著拒馬河——淶水而上。官兵和民壯們要在淶水大拐彎處南麓將糧秣卸船,然後沿陸路搬往涿郡的治所懷戎。
這樣一番折騰,比船隊直接走北運河,經薊縣、桑乾河運往懷戎要多花費小半月時間,沿途損耗也要增加數倍。但比起被羅藝一口吞下,還是「幸運」了許多。"
「我記得王將軍曾經說過,這批糧秣裡邊,除了竇王爺提供的那部分外,還有人出了力。不知道此人是誰,居然能有這麼大的手筆?」安排妥當了糧食運輸和護送問題,李旭皺著眉頭問道。
白天談及此事時,李建成和王伏寶幾個顯然都不希望讓太多的人知道出力者的名姓。而李旭經過反覆考慮之後,卻愕然發現,眼下只有一個人才能像王伏寶所介紹的那樣,獨自提供了這批糧草的大半。
只有這個人,手頭才有那麼多餘糧。也只有這個人,才有本事讓竇建德不懷疑他的居心,順利給運糧船提供一切便利。而這個人的名字是旭子如此熟悉,又如此希望,每每想起來,心頭都會湧起一股溫暖。
此時軍帳中已經只剩下三家兵馬的核心人物,所以李建成也沒必要再故弄虛玄,笑了笑,低聲回答:「我知道仲堅必然會有此一問。竇王爺來信時特地言明,此人希望這批糧草全是以竇家軍的名義送出。而竇王爺是個磊落漢子,不願意冒他人之功。所以大夥只好含混著」
「是從黎陽倉裡搬出來的糧食!這麼說,你明白誰送的了吧!」王伏寶嫌李建成說得-嗦,搶過話頭來,大聲道。
大隋黎陽倉裡的糧食。以中原之糧,養為中原守土之士。送糧之人沒想過自己身屬瓦崗,飽受猜疑。他只記得他是中原人,只記得自己的兄弟在塞上與狼騎拼命。
旭子清楚地知道,此刻據徐茂公抵達黎陽的時間還不到兩個月!徹底竊取了瓦崗軍主導權的李密以一種近乎於放逐的姿態,將殺掉會帶來罵名,留在身邊又怎麼看都不順眼的徐茂公驅趕到了黃河北岸的新拓之地。那裡距離竇建德、時德睿以及大隋東都的控制地區都不算遠,隨時都有人會出手替李密除了這個心腹大患。而在如此困頓的情況下,徐茂公不想著如何自保,卻將可以招募上萬兵馬的糧秣裝船送到了塞上
一股濃濃的酒意在旭子心裡流淌。他記得多年前的那個深夜,以及徐茂公所說的每一個字。
「好兄弟,你今年十五,對吧!」
「嗯!」
當你的的馬蹄聲猶在耳畔,敲得人頭暈目眩。
「我今年十七,是你哥哥!」璀璨的星光照亮匕首冰冷的霜刃,也照亮了他的眼睛。徐大眼的身體鷂子般飛了開去,溶入漫漫長夜。
突然間,馬蹄聲與匕首的亮光都消失了,眼前依舊是中軍帳。王伏寶、陳演壽等人捧著茶盞,滿臉感慨。李建成臉上的感慨最深,彷彿自傷身世,他嘆了口氣,幽幽地點評:「他跟你雖然是異性兄弟,卻是能生死與共的。嗨!人這輩子,能有幾個這樣的兄弟!」
「一個就夠了。去年若不是此人故意放水,我家將軍也沒那麼容易從河南脫身!」方延年接過李建成的話頭,有些自豪地說道。
也只有自家將軍這種光明磊落的漢子,才能交上徐二當家這種可同生共死的朋友。倘若換了別人,趕上門去套近乎,徐二當家也許都不願理睬,更甭說千里迢迢送救命糧了。
「嗯,咳咳!這些話還是別出此帳,難免給徐將軍帶來麻煩。李法主不是個有心胸的!」陳演壽難得替外人考慮了一回,在旁邊低聲提醒。
帳中大多數人都輕輕點頭,王伏寶卻滿不在乎。「不就是背後砍死救命恩人的李白眼麼?怕他作甚!徐二當家現在是虎入深山。如果李白眼不逼他,大夥就先這麼虛應著。如果李白眼敢拿這事說三道四,徐二當家乾脆反了他孃的。到時候,看天下豪傑幫李密的多,還是站在徐二當家這邊的多!」
陳演壽聽得眼神一亮,先向李建成點了點頭,然後笑著插言,「倒也是。李法主如果能容得下翟讓,天下還有不少豪傑被他的虛名所矇蔽。他背後那一刀砍了下去,恐怕連瓦崗軍各部的心都砍散了。真要跟徐二當家再火併起來,各營兵馬還不一定幫誰呢?」
李建成微微一愣,馬上反應過來老長史是想讓自己探一探李旭的口風,看看能不能替唐王家族把徐茂公這條線接起來。此人目前雖然只佔據了黎陽附近巴掌大塊地盤,手中實力在瓦崗軍各分支中也排不上號。可瓦崗軍的赫赫盛名幾乎都是經此人之手打出來的。如果將此人拉到河東李家這邊來,即便其身邊沒有一兵一卒,所起到的作用也足足當得起十萬大軍。
仔細想了想說辭,李建成笑著開口,「父王平時提起當年燒了卻禺汗老巢的英雄,也總是挑大拇指呢。若是李密容不下茂公,仲堅不如派人接他過來。反正趙郡距離黎陽不遠,沿途無論竇王爺還是時德睿,都會給你這個大將軍一個面子!」
「我家王爺早就說過。如果徐二當家肯來,他可以親自迎到博望山下!」王伏寶又冷哼一聲,不疾不徐地強調。
博望山距離黎陽只有四十多里。竇建德親自到到博望山接應,擺明了向某些人示意竇家軍對徐茂公志在必得了。河東將士聽得鬱悶,一個個向王伏寶怒目而視。被眾人瞪著的王伏寶卻輕鬆地搖搖頭,非常惋惜地說道:「可惜徐二當家也是個耿直性子,寧可死為瓦崗鬼,也不願意到我家王爺這裡吃香喝辣。李白眼不僅眼睛瞎,依我看,他的心也是瞎的。根本分不清楚誰好誰壞!」
這番話聽得在座中人幾乎個個搖頭,都嘆息徐茂公如此好漢,卻落在李密麾下給糟蹋了。只有旭子知道好朋友的心思,笑了笑,低聲解釋道:「茂公他不是死忠於李密。而是捨不得瓦崗。那份基業是他和翟讓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就像自己的家一樣。我當年雖然是奉旨剿匪,跟他互為敵手,也敬佩他練兵治軍的手段!」
「如仲堅所說,茂公將來還可能與你並肩作戰嘍?」李建成的目光再次炙熱起來,直勾勾落在李旭的臉上。
「如果有人先殺了李密,攻破了瓦崗山!估計茂公就解脫了!」李旭知道李建成想要什麼,點點頭,非常肯定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