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逍遙遊 第一章 羽化(五)

幾個正在熟睡計程車兵被驚醒了,向這邊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閉上了眼睛。按照博陵軍軍規,核心將領們探討軍務時,他們不應該偷聽。但方長史的話卻順著風飄來,一字不落地向大夥心裡鑽。

「當年先皇為了改變世家豪門權力過重的局面,創立了開科舉士之策,堪稱古往今來第一善政。可惜當時朝政被幾大世家所把持,加上先皇的位子又得來的不明不白,所以科舉時斷時續,由此選拔出來人才在朝堂上也難以立足!陛下的心志遠不如先皇堅定,即位之後,更是把科舉當作可有可無的裝點,導致豪傑之士沒有機會一展所長,倒是那些昏庸糊塗之輩,憑著家族的餘蔭竊取國家權柄,弄出來的政令只為自傢俬利而謀,從不管國家安危和百姓死活!」

「方長史此言說得甚是。不光寒門才俊沒有機會為國效力,就是大戶人家,如果與那七大姓搭不上關係,想覓個出身都無路可走。」時德方看了看李旭的臉色,順著同僚的話附和。

「只有錢多得不知道怎麼花的人,也會讓塞外諸胡到中原來,白吃白住。只有衣衫多到穿不過來的人,才會為了圖一個好看,恨不得給樹都裹上綢緞。也只有不懂稼蘠艱難的人,才會連著三次攻打遼東,不顧農時!」

如果這話放在一個月前,李旭即便贊同其中觀點,也會出言喝止。而今天,他只是苦笑著點了點頭,便靜靜地等待對方的下文。

方延年從主公的笑容中看到了鼓勵,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大將軍在博陵六郡重開科舉,讓我等看到出頭之日,也使得咱博陵多了一條選士的途徑!大將軍授荒田於流民,讓百姓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也使得地方上重新恢復了生機。這都是善政,無人能否認。但大將軍當時是朝廷的大將軍,行事不得不考慮朝中諸臣的態度,也不敢將地方豪強得罪太狠。所以雖然重新開了科舉,地方政務卻依然被各家族左右。雖然屯田護民,卻又不得不將大塊的好地授予豪門,令他們的力量愈發強大……」

「也不完全如此。飯要一口口吃。科舉所選之士遠不及原來的官吏對政務嫻熟。貿然安插到地方上去,不會起到任何好的效果,反而回耽誤事!」張江參加過對如何安置寒門士子的決策,出言打斷方延年的話。

「士子們處理政務不會有原班人馬嫻熟,但也不會對大將軍的命令陽奉陰違。更不用大將軍一邊在前方奮戰,一邊還擔心著地方上會突然發生叛亂!」方延年皺了皺眉頭,快速補充。「如今六郡,豪門力量強大卻不能為大將軍所用,並且時刻威脅六郡的根基。使得大將軍南下討賊之時,不得不留數萬精兵於博陵,以至於在河南勢單力孤!」

在同一批科舉選拔出來的學子中,目前以他的職位最高。所以在不知不覺間,方延年已經將自己當作了寒門士子的領軍人物。他認為,既然地方豪門不肯買李旭的帳,將來李旭也沒必要對他們處處忍讓。索性乾脆些,完全以科舉代替原來的人才選拔辦法,重新建立地方官場結構。

受益於新政的科舉人才不會破壞自己的進身之階。因為重開科舉而利益受損的地方豪強也很難與寒門士子們談得攏。這樣,既解決了六郡的政令暢通問題,李旭又不必總是擔心官員們的忠心度。

「可那些地方官吏必然會群起反對!」時德方被同僚的冒失嚇了一跳,趕緊出言提醒。如果李旭回到博陵後立刻採納方延年的建議,六郡官場肯定會發生一場天翻地覆的變化。稍微掐拿不住火候,一些已經依附於博陵軍的家族就會被逼得鋌而走險!

「大將軍的授田之策早已經得罪了他們。他們之所以不敢與將軍翻臉,一是怕博陵軍報復,二是摸不清皇帝陛下的意圖。而如今皇帝陛下的政令已經無法渡過淮河,他們心中的忌憚便少了一半。再加上羅藝隨時可能攻下上谷,博陵軍對他們的威脅又少了三分。只剩下的兩分忠誠,大將軍留著有什麼用?不如索性做得痛快些!」方延年聳聳肩膀,滿臉冷笑。

「怎麼做,僅僅是調整官秩這樣簡單麼?」李旭不完全贊同方延年的建議,但也不想打擊對方的積極性,想了想,笑著追問。

「不是調整,而是使與將軍同利者執掌權柄。讓那些與將軍利益相左者從官場中離開。將軍在河南分荒田給流民,受益者何止十數萬家。而這十數萬家無權無勢,所以在東都陷害將軍時,他們縱使想給將軍支援,也無從做起。這就是周郎將剛才所言,大將軍得百姓之心卻難免為奸賊所害的緣由。若是當時從大將軍所為受益者像世家大族一樣手中有權有兵,天下何人能害得了將軍?」

「當時我要是那樣做,朝廷更容我不下!」李旭嘆了口氣,心中好生遺憾。從方延年的分析中,他終於知道自己因為什麼而得罪了東都眾臣。但那些土地都是弟兄們從瓦崗軍手裡奪回來的啊!如果沒有自己,土地的原來主人也無法從中收取半分田租,又怎能把利益受損的責任歸咎到自己頭上呢?

「眼下大將軍已經不被朝廷所容。」方延年見李旭心動,趁熱打鐵,「六郡之中的豪強,也不是全都與將軍離心。能支援大將軍者,大將軍儘管留之。不能為大將軍所用且三心二意者,望大將軍早做處置,以免養虎為患!」

用得霹靂手段,方顯菩薩心腸。無論是半途加入博陵軍的時德方,還是由科舉入仕的方延年,二人都不介意李旭用武力快速穩定六郡。雖然迄今為止二人還不能確定六郡的幾家豪門一定會和羅藝勾結,但雙方彼此之間的利益立場決定了他們視那些人如眼中釘。對於李旭而言,殺戮也的確是一個最簡單最有效的方法。既然朝廷的支援不再,豪門又不肯為其所用,那麼重建博陵軍的根基便勢在必行。

不被我用,必被我殺。成大業者不拘小節,千人先例在,他照著做,無可厚非!

「有沒有別的辦法?」李旭猶豫了一下,向眾人探詢。他自問不是個心慈手軟之輩,無論對付突厥人還是高句麗人,基本上都是手起刀落。而若依照方延年的建議而行,回到博陵後他首先要殺掉的卻是平日笑臉相對的同胞。流自己族人的血,他很難下得去手。

「很難,除非他們主動放棄權力。或者這次在羅藝南下時,真心與弟兄們並肩抗敵。大將軍以為,有這種可能麼?」方延年聳了聳肩膀,反問。

想想六郡豪強在自己到達博陵後的作為,李旭知道答案是什麼。事實的確如方延年分析的那樣,他先前之所以不敢傾全部力量南下,非要把左膀右臂趙子銘留在博陵,也是出於對六郡官吏的不放心。到目前為止,博陵六郡還只有幾個核心人物知道他沒有陣亡於河南,在他翻越井陘關進入恆山郡之前,那些圖謀不軌者應該也暴露了出來。留守在博陵的萁兒和趙子銘不會對那些人手軟,換了任何人,都不會容忍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可雙方之間就非你死我活麼?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他突然又想起了塞上那些部落,對於外部落的人,牧民們不會猶豫舉起手中的刀。但對於本部落的人,他們卻一直愛護有加。大隋的所有百姓也應該算屬於同一個個大部落吧!可為什麼一夥人的生存就必須建立在一夥人的屍骸之上?

「將軍弱冠登朝,播名海內。時下雖受小挫,然根本尚在。」方延年見李旭還在猶豫,張口說出了一串文言。「振六郡之卒,撮河北之觽。時下將軍所需割捨者,不過聊聊數家耳!數家之哭與萬世基業,誰孰輕孰重,將軍自知!」

「的確,六郡既安,則將軍無後顧之憂。眼下唐公李淵即將起兵,必然以將軍為隔離河東與河北的屏障。將軍亦可以借河東李家為背倚。先向北圖羅藝,收復涿郡,打通博陵與塞外的聯絡。然後販塞上駿馬重組精騎。軍成之日,揮師東進,取河間易如反掌!」時德方也怕李旭再犯婦人之仁的毛病,低聲在一旁給方延年幫腔。

他和方延年都是書生,志向卻比王須拔、張江等武將還高遠,對殺戮的渴望,也比武將們更強烈。

博陵六郡是四戰之地,易攻難守。但博陵六郡的好處是短時間內周圍不會有太強大的敵人。所以方、時二人都認為這是老天賜給李旭的良機。只要他能快速穩定住六郡,然後就可以與河東李淵互相利用。在李家南下爭奪長安時,將整個河間郡拿下來。至於羅藝的虎賁鐵騎,雖然攻擊力非常強大,但博陵六郡遠比幽州富庶,通過長時間的消耗戰,便能將羅藝拖殘。況且對付具裝鐵騎,李旭手中還有重甲長槍手和強弩兵這兩樣利器,只要指揮得當,未必沒有勝算……袁紹治下富庶,無論輸贏都有捲土重來的機會。而公孫贊只敗了一次,便從此一蹶不振。

「將軍擊敗了羅藝,或者將其趕回幽州後,就可以圖謀南下。竇建德和高開道都是咱們的手下敗將,與咱們博陵軍作戰,他們計程車氣先輸三分。將軍甚至可以用一支偏師威懾住竇、高兩賊,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然後親自率領大軍直撲黎陽倉,那裡有大隋積累了數十年的存糧,取此倉在手,勝過取渤海、平原等數郡。然後將武陽、清河、信都各郡安定下來,隨時準備窺探河南。待瓦崗軍與東都鬥得兩敗俱傷之機,揮軍南下。收洛陽,取虎牢。如此,弟兄們的大仇得報,半個中原也牢牢地握在了手中!」時德方越說越興奮,口齒清晰,居然一點也不再結巴。

「到了這個時候,將軍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才,擁百萬之觽。迎聖駕於江都,進而號令天下,誰人敢與將軍爭鋒!然後數年,待宇內安定,四海歸心……」說到這,方延年知趣地閉上了嘴巴。

屆時李旭即便想繼續保持臣子的恭順,恐怕麾下將士也不答應了。一個太平盛世,就將由他們這些人開創,千秋功業,千秋英明俱在,這情形,怎能不令人激動!

‘然後我就可以廢了陛下,自己當皇帝!’看著兩位謀士期盼的目光,李旭感覺到自己的血也熱了起來。從開始記事起,他就一直被人欺負,被人傷害。從軍後當了隊正、校尉、將軍、乃至大將軍,依然難免於世家豪門的傾軋與排擠。如果做了皇帝,肯定不會有人再瞧不起自己。屆時,什麼宇文家、裴家、王家,甚至楊家、李家的人都要匍匐於自己腳下,自己說向東,他們不敢說向西。

這種感覺很好,哪怕是在想象中依舊能讓人痴迷,讓人頭暈目眩。到時候,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開科舉就開科舉,想授田於百姓就授田於百姓。想讓誰當官誰就能當官,想砍掉誰的腦袋就砍掉誰的腦袋,根本不用像現在一樣畏手畏腳。

他甚至能彌補年青時所有的遺憾,興兵塞上,讓突厥人把陶闊脫絲交上來。然後揮軍渡過馬砦水,蕩平遼東,將高句麗人殺光,用他們的人頭壘佛塔。在佛塔落成那天,他可以讓塞上和西域所有國家的使節前來觀禮,看著他們在自己腳下戰慄。

李旭抬起頭,看見蔚藍的天空和飄動的流雲。他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發現原己對權力是如此的渴望。一股血腥唯獨淌入了他的喉嚨,那是血,人血的味道。只要他捨得流血,就會要什麼有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沒有人再能制約我,暗算我。’‘我可以做皇帝,愛惜百姓,掃平亂匪!’‘我可以做皇帝,威懾四夷,讓萬國來朝!’‘我可以讓四夷看到中原在我的治理下是如何富庶,進而不戰屈人之兵!’

‘作為上國天子,我會很大度,吃飯不要錢,淨水潑街,黃土墊道……’

那和當年陛下有什麼區別?李旭突然發現一個奇怪的問題。彷彿又看到了自己和當年自己那個掙扎於重重天威下的家。年少時的夢想,又悄悄地隨著流雲飄入了眼睛。

他當年的志向就是考個小官,最好是縣城裡的戶槽。讓父親不用再交那麼重的稅,讓趙二狗、許疤瘌這些衙門裡的幫閒見了舅舅以及和舅舅一樣的老實人能客客氣氣。‘我要守護自己身邊的人,自覺所尊敬以及所深愛的人!’他記得自己的夢想,還有武將的職責,守護。

而若是他踏上爭霸的道路,如時、方兩人期待的那樣,首先,他需要先殺掉那些絆腳石,包括曾經同生共死的袍澤崔潛。因為博陵崔的勢力,居六郡之首。無論對方有沒有罪,但既然可能威懾到自己的霸業,就該毫不猶豫地將他除掉!

然後他要壓榨乾六郡的潛力,讓自己的舅舅、父親以及無數別人的舅舅、父親傾盡所有。像當年楊廣徵遼時一樣,將各地的自己趕到塞外去,背井離鄉。一旦中間有什麼閃失,那些來不及逃走而走上戰場者,就會變成佛塔和遼河上的火焰,永不瞑目!

李旭突然覺得有些冷。他發現自己又變回了自己,不再是一呼百諾的皇帝陛下,不再視天下萬物如騶狗。而被陽光和熱血逼出來的汗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溼透了脊背,將衣衫貼在了身體上,又粘又涼,分外難受。

「剛才他們兩個說的話,你們都聽見了麼?怎麼看?」低下頭,旭子以一種幾乎不屬於自己的聲音,向王須拔、張江等人諮詢。

他發現自己的嗓子很沙啞,就像傷了風,又像剛剛經歷了一場廝殺,不小心喊破了喉嚨。

「我這條命是將軍的,風裡火裡,大將軍怎麼說我怎麼幹,絕無二話!」王須拔將身體挺直,說道。隨後又快速補充了一句,「除了繼續給朝廷賣命外,其他,唯將軍馬首是瞻!」

「我也是!」郭方聳聳肩,回答,「將軍讓我全家老小過上了安穩日子。我無以為報,只好把命交給將軍!」

「俺是侍衛統領,不參於決策!」周大牛見李旭的目光掃向自己,趕緊躲到一旁。當大官,當萬夫雄,這個夢他兩年前做過。但現在,他只想跟在李旭身邊,能走到哪算哪。數年的行伍經驗告訴周大牛,人最好有多大本事做多大夢。如果老做超過自己本事的夢,只會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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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建議你不要再為朝廷賣命,至於咱們能做到什麼地步,不如慢慢來,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張江笑了笑,回答。

「我們得先保證自己平安回到博陵,然後再看看事實到底發展到什麼地步!」李旭輕輕鬆了一口氣,笑著做出決定。弟兄們的回答讓他非常滿意,問鼎逐鹿的夢可以稍後再做,現在,還是解決眼前的實際問題為好。如果不得不舉起刀,他寧願舉向外界,也不願意舉向自己的族人。儘管,可能某些族人不那麼喜歡他。

「將軍若是沒有長遠圖謀,弟兄們如何保持士氣?!」時德方和方延年兩個沒想到自己德一番苦心只換了這樣的結果,上前兩步,焦急地勸諫。

「你們兩個剛才說得都有道理,但眼下咱們要先趕走羅藝,然後用最小代價穩定博陵!至於其他,現在可以考慮作為選項,但最後如何選擇,要看實際情況!咱們真的有那本事,我不會放著機會不把握。若是沒那個力量,大夥也沒必要流那麼多血!」李旭依次拍了拍時德方和方延年二人的肩膀,將兩個心腹謀士拍得呲牙咧嘴。這不是個做人主公者應有的動作,做人主公者要和臣子保持距離。但被李旭拍了肩膀,時、方二人並沒覺得太多不妥,反而心裡很是受用,跟武夫們一樣咧著嘴巴笑了起來。

「現在說問鼎逐鹿的事情,的確有些早!」

「若是將軍不想殺太多的人。可以用其他辦法,一點點消弱豪門的特權。但不能對他們過度遷就!」

兩個謀士再次讓步。儘管有些不情願,但李旭是主公,他們必須以主公的意志為準則。

「鼎有幾個?」看出二人目光中流露出來的不甘,李旭笑著問。

「九個!」時、方二人心中狂喜,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

古代帝王以問鼎代替問天下,李旭此刻提出這個問題,明顯是暗示他有爭雄之心。可他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好讓大夥都有個盼頭?時德方和方延年怎麼也想不明白,只好瞪大眼睛,繼續等待李旭的下文。

「為何只有九個?」

「禹鑄九鼎,象徵天下九州。上鑄著各州的山川名物、珍禽異獸,辨是非,明善惡!」

此刻,午休的弟兄們已經先後醒來,正在幾名低階軍官的指揮下重新整理戰馬的鞍子和韁繩。有人距離官道較近的人抬起頭向主帥這邊望了望,看到核心將領們依舊圍攏在李旭身邊聽他訓話,又快速將目光轉移開。

「可有幽州,可有遼東。且末在哪?敦煌、鐵勒可在鼎上?」李旭命人牽己的坐騎,緩緩走了幾步,有一句沒一句地問。

「幽州?應該是鬼方,當時不在鼎上。遼東,當時,當時應該是肅慎,也沒有立鼎!」時德方又開始結巴起來,搜腸刮肚地想著答案。「這兩地都不在九州之內,至於敦厚、鐵勒,其實乃蠻荒之地,當時的人沒看到,所以未曾鑄鼎而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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