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廣陵散 第四章 變徵(八)

李旭所處的位置距離王伯當不到一丈,只需胯下戰馬向前再跨越半步,他就可以將敵人生擒活捉。但這半步,黑風卻無論如何不肯向前跨了。頗通靈性的它發覺對面的來襲者人多勢眾,不到萬不得以絕不肯將主人帶入險地。

「唏――溜――溜」特勒驃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前蹄虛踢,硬生生剎住身形。「吁吁噓!」對面數百匹戰馬嘶鳴著止步,四蹄亂刨,如同面對著一頭嗜血猛獸。

「嗚嗚――嗚嗚――嗚嗚!」角聲透過雷聲傳過來,聲聲慢,聲聲碎,聲聲如刀。

「好一匹特勒驃!」來人絕非庸手,稍一愣神的功夫已經發現李旭身邊侍衛不多,笑了笑,臉上的表情瞬間輕鬆,「咱們兩家就此罷兵,翟某便將人頭還你,李將軍以為如何?」

「翟大當家為何不試試擊殺我等,就此逆轉殘局呢?」須臾之間,李旭臉上的神色也恢復正常,輕輕搖了搖頭,反問。彷彿根本沒看見翟讓身後那如林槊鋒。

從來者的年齡和說話的口氣上推斷,李旭料定此人必是瓦崗軍前大當家翟讓無疑。否則,其言談舉止中也不會江湖氣十足。迫於形勢,他不得不考慮對方所提的要求。但越是到了這種時候,越不能讓對方看出自己的窘迫來。

「咱們大當家敬你是英雄才跟你商量,別不知道好歹!」翟讓身邊果然有人沉不住氣,沒等李旭的話音落下,便跳出來躍躍欲試。

「要戰便戰,又何必那麼羅嗦!」李旭冷笑,輕輕舉起了手中的黑刀。

此刻戰局已經接近尾聲,瓦崗軍兵敗如山倒。所以李旭所帶的千餘騎兵早已分散開去四下追殺殘敵,留在他身邊的人數尚不足百。而對面的敵將卻帶了足足五百騎兵,還不斷有戰馬從雨幕後衝出來,增大其一方的優勢。

人數多未必氣勢大,博陵騎兵以少擊多又不是第一次!面對優勢敵軍,周大牛等人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倒是翟讓身邊的追隨者,見到嚇不住對方,陡然膨脹的氣焰又慢慢弱了下去。

雙方遙相對峙,把漫天風雨和戰場上的其他事物統統忽略。雨幕後不斷有潰卒抱著腦袋跑過,雙方卻誰也不出言阻止。而那些潰卒也樂得被忽略,很多人雖然看到了翟讓的旗號,只是楞了楞,旋即撒腿跑向更遠。

不過是短短的數息之間,對雙方彼此來說卻像過了幾千年一樣漫長。終於,翟讓苦笑著重申:「此戰李將軍已經贏了,又何必趕盡殺絕?包裹中是張須陀老將軍的頭顱,我已經命人用上好的楠木裝殮過。請將軍收下,就此放弟兄們一條生路如何?」

「我放過他們這一回,又怎知不會有下一回?難道翟大當家能向李某保證,他們回去後就棄惡從善,不會再提刀劫掠?」李旭將已經提在嗓子眼的心悄悄放回肚子內,繼續不動聲色地與對方周旋。

就在他與翟讓對峙的這段時間,背後的角聲已經響了三回,一回比一回聲音大,一回比一回張徨。那是他領軍出戰前與心腹將領約定好的聯絡訊號。除非有特別緊急的變故發生,輕易不會吹響。

「哈哈,李將軍說得對。翟某不能保證任何事情?」不愧是瓦崗大當家,在對方如此咄咄逼人的情況下,翟讓依舊能大笑出聲。他用槊鋒指了指倒在泥漿中的王伯當,又指了指不斷從身邊跑過的潰卒,繼續道:「翟某隻能保證的是,如果李將軍繼續打下去,某將憑著手中長槊和身後這些弟兄們誓死與將軍周旋。能拖延將軍多長時間就拖延多長時間,能掩護多少弟兄平安離開就掩護多少弟兄。當然,若是能與李將軍拼個同歸於盡,翟某也沒白被人叫過一回大當家!」

說道最後,他的話突然一寒,腰桿瞬間挺直,渾身上下殺氣凜凜。

跟在翟讓身邊的瓦崗騎兵也不再鼓譟,緩緩在李旭正前方拉出一條三匹馬縱深的橫隊。槊鋒前指,竟擺出了一幅魚死網破的姿態。

「大牛,把地上那名將軍扶起來給翟大當家送過去!順便把張老將軍的頭顱抱回,改天咱們送往齊郡安葬!」李旭知道不能從對方身上榨到更多好處,只得退而求其次。翟讓等人聽不懂透過雨幕傳來的角聲,李旭自己心中卻是透亮。今天留在中軍坐鎮者是跟他搭檔了多年的老夥計張江,此人做事素來沉穩。如果不是發現了迫在眉睫的危機,他絕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勸主帥儘快結束戰鬥。

「嗯!」周大牛悶悶地答應一聲,將手中戰旗向泥地上一插。然後跳下馬,從泥坑裡架起已經陷入昏迷狀態的王伯當,徑直架到翟讓馬前。

瓦崗眾賊氣官軍將王伯當傷得太重,罵聲不絕,長槊影影綽綽圍著周大牛身邊亂晃,大牛卻像又瞎又聾般,先將王伯當向一匹空著鞍子的戰馬背上一丟,然後雙手接過盛放張老將軍頭顱的包裹,大步轉回本陣。

「我可以下令收兵,並承諾在明日午時之前不再追趕。希望遠道而來的翟大當家能好好休息,並約束士卒,別讓下一戰提前展開!」待大牛在馬背上坐穩了身形,李旭向翟讓抱了抱拳,說道。

「明日午時之前,翟某絕不讓瓦崗軍一兵一卒出現在這方圓四十里內!」翟讓知道李旭已經看穿了瓦崗援軍騎跑得筋疲力盡的事實,乾脆利落地答應。

底牌既然已經被人家看清楚了,他也沒必要再節外生枝。命一小隊親信扶著王伯當先行撤離,自己帶著其餘將士一邊收攏潰卒,一邊向東南方緩緩撤退。

目送翟讓離開自己視線,李旭吩咐親兵吹起號角。片刻之後,軍陣中有鑼聲與角聲遙相回應。正在追殺殘敵的各部官軍聽到金聲,紛紛住手。有人卻殺得仍然不過癮,不耐煩地抱怨道,「怎麼殺得正痛快時就收兵了,放了這群王八蛋!李大將軍可真是好心腸!」

「窮寇莫追!大將軍自然有大將軍的道理。有本事,不用聽大將軍的,你找別人打個這般漂亮的勝仗來看看!」立刻有底層軍官扯起嗓子,衝著抱怨者怒叱。

自張須陀戰沒以來,各路官軍對瓦崗罕有勝蹟。這一回能將平素根本惹不起的敵人打得落花流水,的確令所有人喜出望外。捱了斥責者也不懊惱,陪著笑臉解釋道:「不是想早點將瓦崗賊剿乾淨了麼!咱們也好早點回家!」

「你急什麼?有李將軍在,瓦崗賊還能蹦達了幾天?」有人將話頭接過去,自信滿滿地回應。

每個人卻都興高采烈。一邊在隊正的組織下打掃戰場,一邊議論紛紛,憧憬著徹底蕩平瓦崗的那一日。李將軍不敗,無論博陵軍和郡兵計程車卒們都堅信這一點,毫不懷疑。

心思簡單的他們看不透頭頂上的烏雲,更看不見烏雲背後,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正在醞釀。

匆匆趕回的中軍的李旭連身上的水都沒顧上擦便走進了中軍大帳,迎接他的是數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面孔。

「徐茂功突破虎牢防線,前鋒已經抵達滎澤。圍困滎澤的王君廓將軍正領兵和他對峙,勝負難料!」不待李旭發問,張江捧起一份被血水染紅了的戰報,顫抖著,送到他的面前。

「什麼?」雖然事先已經做了些準備,此言依然讓李旭的身體晃了兩晃。他伸手搶過戰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恨不得每個字都摳透了,才沉著聲音追問道:「怎麼會這樣?徐茂功怎麼可能從虎牢和滎陽之間穿過去?王辨和裴仁基呢,他們兩個幹什麼吃的?」

近十萬精銳官軍擋不住一支瓦崗偏師,這個結果誰也不敢相信。但此事偏偏就發生了,並且恰巧發生在李旭與瓦崗主力決戰的緊要關頭。如果李密能沉得住氣將決戰時間再推遲一日,今天覆沒的將是大隋官軍。

想到這,李旭抓起戰報,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依然是那寥寥幾行字,每個字,卻如刀子般捅在他的心窩上。

「咱們派出的斥候回報說,王辯前日撤向了管城。所以徐茂功從滎陽經過時,城內沒有一兵一卒出來攔阻!至於虎牢關,咱們那些弟兄都睡著了,至今仍無音信!」臉色蒼白的張江哆嗦著,將自己收集起來的訊息儘量簡短地總結。

「咯嚓!」突然照入軍帳的閃電晃得李旭眼前一花,用手扶住了帥案,他才勉強穩住身形。虎賁郎將王辯熟讀兵書,此應該知道放徐茂功東進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而虎牢關中的秦叔寶和羅士信更是自己的好兄弟,他們兩個更不可能將好兄弟的後背賣給殺死張老將軍的仇敵。

除非,他們有萬不得已的理由!

「那郎君以為,秦叔寶將軍和你是同心呢,還是同利?」突然炸起的雷聲背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幽幽地問。

可張老將軍屍骨未寒?被雨水浸透的鎧甲越來越冷,冷得旭子忍不住牙齒打戰。為了防止徐茂功東進,他已經派了官軍中最強的王辯部去給齊郡子弟助陣,自以為兩路官軍之中只要任何一路肯盡責,徐茂功就無法越過虎牢防線。卻萬萬沒料到,關鍵時刻,非但王辯袖手旁觀,齊郡子弟一樣冷血。

這簡直是從背後插過來的兩把刀,每一把上面都塗滿了毒液。好在正帶領幾支郡兵圍攻滎澤的王君廓足夠警醒,奮力擋住了徐茂功的來路。可王君廓所部全是郡兵,他們是瓦崗精銳的對手麼?答案不需李旭去想!

「君廓在信中說,他會想方設法拖住徐茂功一日!」司倉參軍郭方熟知老朋友的能力,大著膽子走到李旭身邊,將戰報的文字低聲重複。

「有一日時間足夠了!」旭子沉聲回應。他感到刻骨銘心的冷,幾乎想倒下去不再起來。但心中有股火焰又徐徐嫋嫋,為他提供勉強能繼續支撐的熱氣。

他記得剛才自己為了穩妥起見,跟瓦崗軍大當家翟讓約定明日午時之前互不相攻。剛剛打過敗仗的瓦崗軍不會想到官兵們的背後出了問題,他們會利用這一日的時間抓緊時間撤向山區。而眼下各路官軍剛剛打過一場勝仗,心氣更高,剛好能用來進行他事先所制訂的第三步剿匪計劃。

那是他最不願意進行的一步,卻不得不提前為之。

放下血色軍書,李旭命令擂鼓聚將。徐茂功所部兵馬是整個河南流寇當中戰鬥力最強的一支,如果正面擊敗他的話,河南群寇將永無東山再起之機。‘如果這一戰註定無法逃避的話,我會坦然面對!’他微笑著走回帥案後,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明朗。年少時的那些經歷浮雲般從眼前掠過,彷彿就發生在昨日。

「咚――咚――咚咚!」雷鳴般的鼓聲驟然炸響,將主帥的命令傳向戰場各個角落。「大將軍聚將,李大將軍聚將!」親兵們策馬在雨幕中來回穿梭,如風尖浪底的一葉葉小舟,身形時隱時現。

「我今年十七,是你哥哥!」昨天,徐大眼笑著從靴筒裡掏出一把匕首,輕輕插在特勒驃的屁股上。然後,他鷂子般飛下馬背,把生存的機會留給了自己的兄弟。

「徐大眼遠道而來,其兵必疲。」趁著各位郡兵的統領沒來之前,李旭向博陵軍的幾個核心將領解釋,「李密新敗,士氣低落。咱們以逸待勞,勝算……!」

沒等他把話說完,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的、的的,的、的的」由遠而近,直奔中軍大帳。

「誰在中軍縱馬!」滿臉凝重的張江回過頭去,向軍帳門口喝問。博陵軍軍紀嚴明,除了斥候和傳遞緊急軍情的信使之外,嚴禁在中軍策馬疾馳。特別是在作戰之時,出現在中軍的馬蹄聲很容易引發將士們對軍情的誤會,

眾人的怒火被撲面而來的冷風凍僵在臉上。中軍帳門被推開了,親衛們攙扶進一個大腹便便的女人。

「他們要借,借刀…….!」看到旭子,石嵐再也支援不住,僅喊出半句話便軟軟地癱在了侍衛懷中,腳下的泥地上瞬間被血潤透,淒厲醒目。

「喀嚓!」一道閃電裂破長空。灰黑色的天幕下,中軍大帳搖搖欲倒。

軍帳內剎那間冷若冰窟。所有博陵將領的臉都被凍成了青白色。大夥都不是蠢材,無須石嵐把話說完亦明白她想表達的是「借刀殺人」四個字。結合數日前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的,李淵家族即將造反的流言,徐茂功部得以越過虎牢防線的原因已經昭然若揭。

只是這事實真相竟然如此殘酷,殘酷得令每個人的心都為之滴血。

無論是東都還是江都,如果相信有關李淵家族造反的流言,必然不能容忍造反者的族侄手握重兵在洛陽附近徘徊。比起有百勝之名又素得將士之心的冠軍大將軍,流寇李密的威脅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因此,兩害相權取其輕……

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朝廷無法下旨捉拿李旭。更忌諱一招不甚逼得他鋌而走險,以至威脅到東都安全。所以,在博陵軍與瓦崗軍主力決戰之時,放一股可以決定勝負的有生力量進入戰場便成了某些人的理想選擇。

當然,如果李旭先幹掉李密,然後再被徐茂功斬於陣前更為划算。等同於未費朝廷一兵一卒,就徹底剪除了兩個心腹大患。

這其中一個大患在半個月前還是國之干城。

「這狗日的朝廷!」王須拔握緊了拳頭,身邊卻無物可擊,氣得把牙根都咬破了,嘴角邊淌出了一股紅色的血。在石嵐到來之前他就懷疑徐茂功的出現是由於朝廷在背後搗鬼,只是耐於身份而不敢明說。此刻,真相已經大白,他無須給任何人留情面。

「瘋子,一群被豬油夢了心的瘋子!」素來對朝廷負有好感的張江也氣得破口大罵。「咱們千里迢迢從河北殺到河南,還不是為了他楊家的江山,他們居然想都不肯想一想便……」

他想不到更貼切的形容詞,只好將瘋子二字再三重複。只有瘋子,才會幫敵人壞自己的肱股,只有瘋子才會自毀長城。可大隋朝瘋子偏偏這麼多,先毀了張須陀、然後毀了楊義臣,現在又拎著染血的刀奔向李旭……

「要不,咱們也反了吧!」有人以極低的聲音提議。剎那間,一道閃電裂破黑漆漆的天空,將中軍大帳照得雪亮。待到雷聲過後,大夥才想起找那個提議者,卻發現很多人都緊閉上了嘴巴,兩眼中充滿了探詢的意味。

無數雙眼睛看向李旭,期待他能拿一個準主意。眾人這才發現大將軍剛才一直沒有說話,雙手緊抱著已經陷入昏迷中的石嵐,蹲在軍帳口,猶如泥塑木雕。

「郎中,趕快請郎中!」有人大聲地喊叫。冒雨打馬狂奔,從管城一直奔到原武,鐵打的身體也吃不消。更何況對方是一名馬上臨盆的孕婦。

「大夥先回避一下吧,郎中馬上就到了!」站在李旭身邊的周大牛回過頭來,慘笑著說道。

「對,咱們先回避一下,迴避一下!」慌亂中的眾將連聲答應,躡手躡腳從李旭身邊走過。連呼吸的聲音都儘量壓得很低,生怕驚醒了別人的睡夢。

他們自動在中軍外圍成了個小圈子,以免趕來應卯的各路郡兵統領打擾到李旭。朝廷對大將軍動手的訊息還沒有傳出去,大夥必須將這件事所造成的傷害削減到最小。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是陛下負大將軍,非大將軍負陛下!」時德方四下看了看,搶在郡兵統領們趕到之前向張江建議,「咱們反正已經擔了惡名,不如索性遂了那些人的願……」

「只怕各路郡兵不肯聽從號令!」張江的眉頭皺了皺,低聲回應。朝廷的表現終於讓他絕望透頂,作為從底層一路殺上高位的將軍,坐以待斃向來不是他的風格。

「趁他們還不知情,咱們在在中軍帳附近埋伏好刀斧手。」時德方略眼中瞬間閃出一道寒光,低聲道。「大將軍將各路郡兵都控制在手後,立刻揮軍向西。管城和滎陽旦暮可下!然後直取東都,殺光了那些王八蛋。洛陽附近的地勢險要,周圍還有幾大倉糧食。無論誰人佔據了那裡,都等於定下了霸業之基!退可以保全自家安寧,進可以圖謀天下!」

「此事還得聽一聽大將軍的意思,他這個人……」張江嘆了口氣,目光又投向背後的軍帳。跳動的燭火將李旭的影子在帳壁上不斷拉長縮短,看上去說不出地孤獨。

數名隨軍郎中提著藥箱慌慌張張跑進軍帳,將李旭的身影圍了起來。片刻之後,周大牛等人亦匆匆跑出,不斷將火盆、胡床、被褥、水壺等物抬入中軍。每名侍衛臉色看上去都非常焦急,每個人眼中都充滿了憤怒與絕望。

隨軍郎中們整日處理的都是刀箭所傷,對婦科急症無一人擅長。好在針灸提神和藥物止血之術大夥都粗通一些,七手八腳地折騰了片刻,終於讓石嵐醒轉。

「我沒事,只是有些乏!」發覺自己被丈夫當著眾人的面緊緊抱著,她臉上居然湧起了幾分屬於少女的羞澀。轉瞬,說話的語氣就惶急起來,「郎君趕快離開這裡,王辯前天就返回管城了,徐茂功根本不會受到阻攔……」

「瓦崗軍還有一日半的路程才能到,我已經擊敗了李密,你歇一下吧,藥馬上就熬好!」看著石嵐臉色越來越蒼白,旭子的心痛得如刀攪一般。此刻,什麼朝廷,什麼叛軍,在他眼中早被視為枯枝爛草!他只希望眼前的人能平平安安熬過這一關,平平安安和自己一道返回博陵。

「那你也得先把退路安排好了啊,大夥都看著你呢?」石嵐在李旭懷裡輕輕掙了掙,微笑著安慰。

「來得及,一切都來得及。我已經擂鼓聚將了,待大夥從戰場上撤下來就安排撤退!」李旭鬆開一隻胳膊,把石嵐虛託在懷中,強笑著說道。「你吃上副湯藥,再睡一覺發發汗,明天就會好起來!」

「我不睡了,我要好好看著你!」石嵐掙扎著伸出一支胳膊,輕輕摸了摸李旭臉上的鬍鬚。那上邊掛這幾滴晶瑩的水珠,不知道是汗水還是眼淚。「我要看著郎君將敵人全都打敗,看著你揚眉吐氣地返回博陵!」

她的手沒有半點溫度,冷得像數九寒天裡的冰。不但讓李旭心裡直打哆嗦,連在一旁邊忙碌的郎中們都看得直髮抖。幾個年青的侍衛受不了這種生離死別的氣氛,走出帳去,背對著眾人悄悄地抹眼淚。

眾郡兵統領已經陸續趕來,不知道中軍帳大內發生了什麼事,忍不住湊在一起交頭接耳。很快,有眼尖者看到了忙進忙出的郎中,恍然大悟般低語道:「莫非是什麼人受了傷,怎麼這麼大陣仗……?」

「不會是李將軍吧!」有人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大眼睛四處張望。

「胡說,能傷到李將軍的,那得是何等本事!」反駁聲立刻高了起來,伴著雷聲震得人從心裡向外打哆嗦。

如果李大將軍不在了,還有人能治得住瓦崗麼?眾人心裡大勝的喜悅瞬間被絕望所吞沒,在冷雨中手足無措地呆立著,一個個被凍得瑟瑟發抖。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郎中們一個接一個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怎麼樣,傷得重麼?」周英等人立刻圍攏上去,七嘴八舌地追問。

「冒雨跑了二百里路,即便是壯漢也撐不下去了,何況肚子裡還有一個八個多月大小的胎兒……」眾郎中不住搖頭,回答聲宛若蚊蚋。

「什麼孩子,什麼胎兒,你們說什麼呢?」周英、鄭勃等人大怒,拉扯著郎中的衣袖子大聲質問。

正為無法救人而懊惱的郎中們立刻勃然做色,用力甩開袖子,瞪圓眼睛,聲音卻放得極低:「小點聲音會有人把你們當成啞巴,當然是將軍的夫人和孩子了!別吵吵了,給他們一點時間!」

「啊!」眾將軍張開的大嘴簡直可以塞進一個雞蛋。周英等人對李旭的妾室都有一些印象,記憶中那個女子長得並不甚漂亮,只是給人感覺比較堅強,不像個錦衣玉食的貴婦。沒想到她居然堅強到如此程度,能一個人策馬從管城衝到原武。

只是,她不好好地在管城的將軍府中養胎,冒著雨跑到兩軍陣前來幹什麼?

「妾身對不住相公,沒能保護好咱們的孩子!」中軍帳內被臨時格出來的一角空間內,石嵐抽了抽鼻子,低聲道。

「你別想那麼多,先歇息一會吧!孩子沒了咱們還有機會再生。你跟我年齡都不大,將來日子還長著呢!」已經扯去了鎧甲的李旭將妻子貼在自己的胸口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為對方驅趕那徹骨的陰寒。但懷中的軀體依舊在一點點變冷,無論他抱得再緊,都起不到任何效果。

「郎君別怪妾身,妾身也是迫不得以!咱們在管城的家前天就被郡兵給圍了,連臨近的宅院都受了牽連!妾身派了好幾波人,都給郡兵截了回來!」石嵐輕輕咧了咧嘴,想給丈夫一個笑容,眼角處卻有一串晶瑩的淚珠滾滾而落。

「不怪你,我只怪自己笨,居然沒注意提防。你總勸我不要輕易相信別人,我卻總是記不住!」李旭連聲答應著,對自己當日的執拗好生後悔。如果當日肯聽二丫一句話,博陵軍根本不會跨過黃河,更不會有今日之禍。但那個時候,自己想的卻是皇帝陛下的恩義,想得是張須陀將軍的仇恨,唯獨沒有想到自己和家人。

「不是你笨,是人心太惡。他們怕你脫離險境後報復,所以把我扣在手裡當人質。若不是虞大人暗中幫忙……」二丫輕輕吸了吸鼻子,目光中隱隱帶著幾分驕傲。「他派了幾名僕婦來監視我,其中一個身材與我差不多。被我打暈,互換了衣服溜出門。難為虞大人了,這麼胖的僕婦他也找得到!將來你如果能遇到他,一定要替我說聲謝謝!」

只是在二人剛剛成親的時候,她臉上才經常掛著這種笑容。帶著一點點調皮,還帶著一點點自得。後來因為兩人對很多事情的看法大相徑庭,二丫臉上的笑容漸少。再後來旭子身邊有了萁兒,他不是個擅長處理家務的人,更做不到一碗水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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