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廣陵散 第四章 變徵(七)

王伯當無法改變李密的決定,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大當家把手中的全部力量一波波派了出去。「這不是個正確選擇!」他喃喃道;「姓李的手中肯定還有後招!」,他兩眼望向戰場,心急如焚。

憑藉上兩次的交手經驗,王伯當對李旭的用兵習慣已經多少有了些瞭解。他認為對方絕不會是個隨隨便便就派出全部主力的楞頭青。此子深喑虛實之道,雖然把博陵精銳分了一部分進入郡兵隊伍,但絕不會就是擺在明面上這些。眼下,數以千計,弓馬嫻熟的輕騎兵肯定就隱藏在戰場某處,等待在恰當的時刻給大夥以致命一擊。

姓李的狗官就像一頭嗜血的狼,瞪著幽綠色的眼睛盯著別人的喉嚨。半空中一道焦雷響過,王伯當覺得自己的頭皮酥地麻了一下,梗嗓處瞬間鼓起了一排細細密密的小雞皮疙瘩。他下意識地用盾牌擋住脖頸,瞪圓的雙眼向戰場中瞭望。他沒能找到李旭的影子,天色太暗了,粗大的雨滴和四下裡晃動的人影擋住了大部分視線。在這種時候,他唯一能分辯清楚的就是雙方的戰旗,縱橫交錯,你來我往,糾纏得難解難分。

「情形不對勁兒!」王伯當暗中告訴自己。他不想再出言干擾李密的指揮,但無論如何都弄不明白,本來是一場發生於區域性的,小規模的挑撥與反擊戰,到現在為什麼演變成了生死對決。今天不是一個適合大規模決戰的天氣,腳下地形也未必對瓦崗軍有利,至於人和,眼下全軍士氣全憑蒲山公營和內衛營支撐著,人和根本無從談起。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不符合李密的用兵風格。雖然王伯當知道李密並非一個沉得住起的人,但這回與往日不同,王伯當在前幾日逃歸大營後,曾經從李密的親信幕僚房彥藻口中聽說瓦崗軍主力在出擊前曾經制訂了一個周密的計劃。只要密公能帶領兵馬和敵人對峙上半個月左右,勝利便會像熟透了的爛柿子一樣從樹枝上掉下來。

半個月時間馬上就到了,李大當家為什麼不肯再等一等?如果他只想出口惡氣而不計輸贏的話,又何必苦苦招架了這麼久?

「一定出現了什麼變故!所以大當家今天才不得不破釜沉舟!」王伯當從心中得出結論,然後強打著精神,試圖從沙場上尋找問題的答案。

在閃電的幫助下,他看見內衛大將軍吳黑闥已經衝入了敵陣中。此人身後計程車卒都是李密從三山五嶽招攬來的心腹死士,個個武藝高強。普通郡兵顯然不是他們的對手,三招兩式便被放翻。距離瓦崗軍營壘最近的一個三角形攻擊陣列的側面很快被吳黑闥衝開了一個缺口,身穿黑甲的死士們呼喝著從缺口處填了進去。整個三角形陣列瞬間停止了移動,內部的旗幟紛紛歪倒。郡兵們被殺得抱頭鼠竄,吳黑闥身邊的人卻很少傷亡。

身穿青色鎧甲的蒲山公營弟兄所面臨的壓力頓時大減,在低階軍官的指揮下,他們慢慢地收攏好陣型,並且逐步開始向對手發動反擊。官軍的三角形攻擊大陣上面裂開的縫隙越來越多,馬上就面臨著四分五裂的危險。王伯當緊張不敢眨眼睛,唯恐錯過任何細節。他暫時忘記了敵軍的騎兵,忘記了李旭隨時可能祭出的殺招。他只盼望著自己的一切推測都是錯的,眼前這夥敵軍頃刻便會覆滅,弟兄們多年來的所有冤仇都得到洗雪。

老天偏偏不給他這個機會,王伯當的視線很快被雨幕擋住了。雨越下越大,高處為白色,尚在半空中就變成了粉紅色。打在人體上之後立刻變成了鮮紅色,然後在地面上與血融為一體,再分不清哪裡是血,哪裡是雨水。數萬人就在血泊中廝殺,腳步每移動一下都可能踩中一具屍體,也許是敵人的,也許是自己人的。誰能顧及得到!稍不留神,自己就可能成為屍體中的一員,永遠長眠不起。

閃電裂破長空,照亮整個戰場。王伯當抹去臉上的雨水,驚詫地看見敵陣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被壓變形,中間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縫。吳黑闥帶人殺到了陣中心,正在縱橫往來。蒲山公營的弟兄們依然被擋在陣外側,但憑藉人數和體力的優勢,壓得對方節節後退。

更多的蒲山公營兄弟衝了上去,與先前出擊的嘍囉們一道向敵陣施壓。郡兵的旗幟不斷後退,原來鋒利的尖端已經消失,代之的是一道又扁又平的防線。防線內部,錯過三面旗幟,吳黑闥的將旗在風雨中搖搖晃晃。

「不對!」他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嚇了身邊所有人一跳。敵陣不是被衝碎了,而是在不知不覺中又發生了變化。那些負責掌管陣型的旗手明顯是來自邊軍中的老兵,在號角聲的指揮下不斷調整身邊士卒的步伐。官軍的三角形攻擊大陣在不斷收縮的過程中發生了旋轉,一條橫邊轉過來,與排成方陣的蒲山公營正面相抵。而其他兩條橫邊則分裂開,一條向內凹,一條向外凸。衝進敵陣中的吳黑闥等人剛好被夾在當中,就像夾在鍘刀下的一捆木柴。如果不是郡兵們的配合尚嫌生疏的話,吳黑闥和他身邊的那些內衛早已被鍘成了碎片。

「停步,停步,原地擴大戰果!」吳黑闥也發現自己上了當,大聲吆喝。但混亂的戰場當中只有少數幾個人能聽見他的話。眾人抱成一團,原地觀望。卻無法阻擋其他立功心切的袍澤們繼續向陷阱裡挑。完成了調整之後的敵陣迅速開始發威,數以百計的長槊從兩側刺過來,將深陷入陣中的黑甲死士紛紛捅倒。只被隔了三兩道人牆的蒲山公營士卒能看見自己的袍澤在如林長矛中躲避,哀嚎。他們厲聲吶喊,奮勇向前,就是無法衝破敵軍的阻擋。

「嗚――嗚嗚――嗚嗚!」李密終於也發現了形勢的嚴峻,命令親兵吹響號角,指導已經陷入敵陣的內衛們如何應對險情。他的命令只晚了半拍,但這半拍的失誤已經足以讓數百名弟兄失去生命。

一條,兩條,三條,內衛們突然發現,他們身邊到處都是敵軍,到處都是致命的長槊。冷森森沾著雨水刺過來,隨即帶起一片血跡。鋒利的槊刃被冷雨快速衝乾淨,伴著閃電再次刺回,或被瓦崗死士用盾牌擋住,或直接鑽入死士們的肋骨。瓦崗內衛被逼得不斷後退,在後退過程當中不斷損失人手。吳黑闥憑著個人勇武左衝右突,救得了這個,救不了那個…….

一名身材高大的內衛用盾牌擋住左側刺來的長槊,緊跟著轉身,用鋼刀將右側刺來的硬矛磕偏。單打獨頭,敵陣中的任何郡兵都不是他的對手。他甚至能看到郡兵們臉上的恐慌。但這不是單打獨鬥,沒等黑甲內衛將刀收回,第三、第四根長槊刺入了他大腿。此人如野獸般咆哮,聲音淒厲高亢。郡兵快速撤矛,血噴泉般從瓦崗內衛腿上的傷口射出,染紅無數顆雨點。受傷的內衛跌跌撞撞,就像喝醉了酒般搖晃。數根長槊同時刺入他的胸口,將他的身體挑起來,高高地舉上半空。

幾名郡兵同時發力,將敵人的屍體甩了出去。他們按照軍陣中的隊正和博陵軍老兵的指揮,如一把梳子般向前梳理。陷入陣中的敵軍要麼被捅死,要麼轉身逃走,把自己的後背漏給他們。陣外的敵軍發起一波又一波潮水般的狂攻,卻被外圍的郡兵袍澤用身體和武器死死頂住。

旗手們用力揮動胳膊,將已經溼得無法再溼的旗面抖開,甩展。這是維持指揮命令的關鍵,有了它們,雙方主將的命令才能順利執行。雖然那些命令都是逼著他們向前送死。

雙方在交換,以命換命。與蒲山公營頂在一起的郡兵弟兄很快被剝下了一層,內側的袍澤們立刻頂上,絕不肯放兩支瓦崗軍互相接觸。陣心處的長槊手抖擻精神,加快收割速度,每一次移動,都放倒數十名對手。

「跟我去救人!」王伯當不敢再耽擱,沒向李密請示,就帶著自己身邊的一百多名親兵衝向了戰場。再晚幾步,吳黑闥等人肯定全軍覆沒!雖然不喜歡對方那又酸又臭的怪脾氣,王伯當依舊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袍澤戰死。一邊跑動,他一邊從背後摘下大弓,將兩支羽箭扣在手指當中,逐一搭上弓弦。

「繃!」第一支箭脫弦而出,射向敵陣中央的將旗。第二支箭緊跟著第一支箭射出去,直奔旗杆。兩支箭先後命中目標,負責排程眼前這個軍陣的將旗快速飄落。擎旗者只感覺到一股巨大力量順著旗杆傳來,手一鬆,整根旗杆也歪倒於地上。

「用弓箭開道,不要靠近!」王伯當在跑動發覺敵陣破綻,快速中調整戰術。他麾下這百餘名親兵都是追隨其多年的,彼此之間配合非常默契。上一次潰敗時,就是憑著這些心腹,王伯當才從重圍中硬生生闖出一條活路。此刻,他要重複上一次的故事,不是為了自己逃命,而是為了挽救別人。

他們從蒲山公營的側翼跑過去,一邊跑,一邊開弓放箭。每個人腰間的羽箭頃刻之間就見了底,但郡兵的陣型也被他們射出了一個小小的缺口。「跟在我身後,方陣!」王伯當大聲命令,丟掉弓,從地面的屍體身上拔出一杆硬矛,左劈右刺,將靠過來的郡兵逐一掀翻在地。「黑闥!」他大聲喊叫,「黑闥,向這邊衝!」

吳黑闥聽不見王伯當的喊聲,但憑藉多年的經驗,他發現了郡兵的陣型出現了短暫混亂。帶著還沒被人捅成篩子的剩餘弟兄,他奮力衝向了敵人最忙碌的位置。兩名手持陌刀的博陵勁卒試圖攔阻他,被吳黑闥一叉一個,先後捅死。「跟緊我!」他大叫,不管那些掉隊者,像一頭野豬般直衝向前。郡兵們阻擋不住,紛紛閃避。

很快,吳黑闥手中的鋼叉便不再銳利。他大聲怒吼,以差為棍。橫掃,豎砸,所過之處沒有一合之將。殘存的瓦崗內衛緊緊跟著他,左衝,右突,如掉進陷阱裡的困獸,一面發出絕望地哀鳴,一邊為生存而掙扎。

忽然,他們發現敵陣鬆了鬆。雨幕後出現了亮光。吳黑闥大踏幾步,潰圍而出,卻發現一名敵將挺槊迎來,來勢又快又急。他鋼叉橫擋,撥偏長槊。然後順勢回刺,直奔對方咽喉。敵將快速後退,放聲大叫,用戰靴從血泊中掀起一團紅色的泥巴砸向他的額頭。吳黑闥的身體不得不停了下來,他趔趄了一下,閉目等死。卻沒有感到任何疼痛。當他又有勇氣睜開眼睛時,看見王伯當就在自己的鋼叉前,臉白得就像地上的死屍。

「守住這個口子,把活著的人都撤出來!」王伯當推開脖子前的鋼叉,大聲命令。兩個人背靠著背站在一處,長槊和鋼叉並舉,將蜂擁而來的郡兵紛紛逼退。吳黑闥麾下的內衛看準時機,順著缺口陸續退了出來,每個人身上都多處掛彩,半柱香前還嶄新的鎧甲破爛得就像叫化子身上的麻布襖。

短暫的優勢很快失去,瓦崗軍不得不臨時調整戰術,與官兵們陷入苦鬥。解決了本陣當中的「釘子」後,官軍的攻擊陣列再次活躍起來。他們在號角聲的協調下不停變換攻擊節奏,一波又一波地向瓦崗軍施加壓力。全軍殺上的蒲山公營浴血奮戰,卻不能再將官軍向後推開半步。

王伯當和吳黑闥二人背靠著背喘息,自從初次見面起,他們從來沒有如此親近過。逃離虎口的五百多內衛死士圍城了一個大圓陣,將王伯當和吳黑闥團團保護在中央。一些被打散了的其他各營部眾看到機會,紛紛向圓陣旁邊靠攏。人流中,王伯當和吳黑闥所在之處反倒成了一塊堅固的磐石,牢牢地為友軍提供了支撐。

「你帶領麾下弟兄向前方走二十步,釘在那面絳色戰旗下。人沒死光之前,不得後退!」吳黑闥拍了拍站在自己身邊的一名旅率,大聲命令。

王伯當的身體抖了一下,僵直如木。如果不主動進攻敵人,他們憑藉身邊的這些弟兄還足以自保。吳黑闥是在拿自家的生機換袍澤的活命,這個尖酸刻薄的傢伙居然有一幅古道熱腸!他咬了咬牙,握緊手中的長槊。

旅率衝吳黑闥點了點頭,轉身出陣。隸屬於此人麾下的四十餘名內衛快步跟著,衝破幾股混戰在一起的人群,堵住蒲山公營已經露出來的缺口。

「你帶麾下弟兄堵右邊那個缺口,別讓官軍滲進來!」吳黑闥又拉起一名部屬,命令。那名身穿校尉服色的將領以江湖人方式向他抱了抱拳,然後毫不猶豫地走向死地。百餘名內衛跟在此人身後,穿透雨幕,頭也不回。

敵我雙方還在僵持,瓦崗軍已經失去了主動權。在他們身側,濟陰營、齊郡營漸漸支援不住。不斷有嘍囉逃離戰場,不斷有頭目被李密派出的督戰隊當眾處決。

轉眼之間,吳黑闥把能派的人手都派出去堵缺口了,身邊剩下的內衛死士已經不足一百,並且個個帶傷。王伯當身邊的親兵也僅剩下的幾十人,根本不可能擋住敵軍一次衝擊。依附於他二人麾下的潰兵又開始逃走,吳黑闥命人砍翻了幾個,效果卻非常有限,只好聽之任之。

王伯當回頭張望,期待身後還能發現一些意外的驚喜。李密那裡卻一片沉寂,只有瓦崗軍的大旗在風雨中孤零零地瑟縮著,卻永遠不肯墜落。

「看什麼?」吳黑闥感覺到王伯當在不斷扭動身體,大聲追問。

「看密公的將令,他如果現在把大夥全部撤回營盤內,咱們還有機會退往主寨重整旗鼓!」王伯當拉風箱般喘息著,一廂情願地回答。

「別指望了,密公不會再下任何後撤命令。反正,要麼咱們死,要麼姓李的死,今天肯定是這麼一個局!」吳黑闥向水窪中吐了口血,喘息著道。

「怎麼會這樣?」王伯當心中大驚,轉過身,抓住吳黑闥的肩膀追問。

「密公是被逼無奈!」吳黑闥呵呵傻笑。「咱們下山沒帶多少軍糧,滎澤城的糧食運不出來,後方的糧道還一再被李將軍用騎兵騷擾。密公一直不敢告訴大家,但今晚肯定斷炊。所以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博!」

「這不可能!」王伯當剛剛恢復過些血色的臉瞬間又變得像屍體一樣慘白。他自問與李密是生死之交,這麼大的事情李密怎可能瞞著他,甚至從頭到尾一點口風都沒有漏?可如果不是被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李密又怎會放棄原來的安排?那個計劃分明是完美無缺的,只要關鍵一步成功,勝負之勢立轉!

「醒醒吧,我的勇三郎!」吳黑闥拍打著王伯當的肩膀,一邊笑,一邊向部下打出調整隊形,轉圓陣為鋒矢陣的手勢。他已經殺脫了力,卻不願意坐以待斃。他要衝到最前方去,戰死在弟兄們的血泊中。「那個局根本沒可能實現。密公試圖收降裴仁基,但秦叔寶和羅士信都是李小子的生死之交,絕對不會背叛他。咱們兄弟的路走到頭了,該歇歇了!」

說罷,他伸手擦去臉上的血和雨水,長笑向前。

如果死在別人手中他會心有不甘,死在當年的好朋友手中,吳黑闥認為自己死得其所。

王伯當徒勞地伸了一下手,沒拉住吳黑闥,只抓回了一手的冷雨。「也罷!」他仰天長嘯,將手裡的雨水和血水向前一拋,帶領身邊僅存的幾十名弟兄跟在吳黑闥身後。在邁開腳步的一瞬間,他向主營方向瞥了一眼,目光中帶著說不出的失望。

與瓦崗外營其餘各位統領一樣,王伯當之所以拜李密做大當家,就是因為他相信李密是桃李章中所預言的下一位真命天子。「能經歷那麼多坎坷卻一直堅強活下來的人,可能福緣深厚吧!」抱著這種想法,他不折不扣地執行李密的任何命令。期待著有一天自己能修成正果,不再做一名山賊頭兒,而是做新朝廷的開國功臣,受世間萬人的仰慕。

沒有人天生願意做賊,沒有人願意自己的子孫被人指著脊樑罵一聲「賊娃子!」。是李密告訴他,作賊這行做好了便可封侯拜將。打江山和打劫一樣,不過是大夥宰一頭肥羊然後坐地分贓。王伯當接受了這種觀點,他視李密為自己改變命運的希望。只是他萬萬沒想到,老天選定的「真命天子」居然是如此陰險狡詐的一個人物!

他不怪李密用金銀買通了算命先生賈雄,哄騙迷信的翟讓將瓦崗軍大當家的位置拱手相贈。古來成大業者不拘小節,如果瓦崗軍繼續掌握在翟讓手裡,早晚也會被這個胸無大志的人糟蹋掉。

他也不怪李密做了大當家後,想盡一切手段排斥能征善戰的徐茂功。正所謂「天無二日,國無二主」,一座瓦崗山上存在太多的核心人物並非好事。將徐茂功等人排擠在決策圈邊緣,正是李密掌握整個山寨,一展雄風的必經之路。

但是在今天,王伯當對李密的行為徹底失望了。此人居然因為軍中乏糧,就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下驅趕著近十萬弟兄到戰場上送死!他把這些弟兄們都當成什麼了?隨時可以掃落到桌案下,無知無覺的棋子麼?他把勇三郎王伯當看成什麼了?難道共同經歷了那麼多危難,李密還怕自己發覺其勢微,便像那些市儈小人般棄之不顧麼?

王伯當理解吳黑闥的心情,就像他理解此時的自己。他雙手掄槊,怒吼地撲向了一群列陣而來的郡兵,左衝右突,瘋子般與人以命相搏。

吳黑闥掄著鐵叉,衝殺在王伯當右側。他的身上已經多處受傷,雨水從傷口處灌進去,洗出白花花的骨頭。已經豁出去了的吳黑闥感覺不到疼,鐵叉舞得像車輪般呼呼生風。所有試圖襲擊他的人都被他直接砸飛出去,躺在血色的泥漿裡痛苦地翻滾。追隨在他們二人身後的瓦崗軍嘍囉也越來越少,已經難以組成一個完整的攻擊佇列。但所有弟兄們都不肯撤退,如果兩位當家的要戰死,他們也決不偷生。轟轟烈烈倒在一塊兒,到時候舉一碗孟婆湯,往生路上權做酒!

彷彿被瓦崗軍瘋狂的舉動所震懾,郡兵們的推進速度明顯放緩。他們將撲上來的拼命者驅趕出陣外,然後在原地慢慢調整隊形。「止步,止步!」一個個軍陣中央,已經溼透的戰旗被旗手用力揮舞,用力甩展,驕若驚龍。

吳黑闥用鐵叉砸飛數杆木矛,衝向敵軍。失去兵器的敵人快速分散開,快速撤入同伴的保護圈中。「來啊,來啊,殺我!」吳黑闥聲嘶力竭地喊著,嗓音已經沙啞如破鑼。他面前的郡兵眼中露出了一絲輕蔑的憐憫,倒退著緩緩與其拉開距離。

「戰,有種的來戰!」自覺受了侮辱的吳黑闥大喊大叫,做勢欲撲。肩膀上卻突然一緊,上臂被王伯當牢牢抓住。「滾開,怕死別跟著老子!」他大叫,欲擺脫同伴的糾纏繼續上前與敵人拼命。對方卻絲毫不肯鬆手,而是用長槊指向重重雨幕之後,嘴巴開開合合,說不出一個字,臉上的表情極其恐怖。

雷聲,細密連綿的雷聲由天際間滾來,越滾越近。吳黑闥也聽見了,剎那間,他感覺從頭到腳一片冰涼。那不是真正的驚雷,那是馬蹄擊打在地面上的聲音。曾經做過盜馬賊的吳黑闥能判斷出,衝過來的敵騎至少有一千餘人,並且個個訓練有素。

「後撤,結密集陣!」吳黑闥用盡全身力氣喊了起來。敵軍不是因為畏懼而後退,而是刻意主動回撤,為裂地而來的騎兵騰出施展空間。該死的王伯當,他居然在如此關鍵時刻啞了嗓子!

「後撤,結密集陣!」吳黑闥身邊的死士與王伯當的親兵同時扯著嗓子喊了起來。突然發現前面壓力大減的瓦崗軍正茫然失措,聽見喊聲,趕緊向各自的軍官身邊彙集。

一切都為時已晚。又大又冷的雨滴後突然閃過了一道黑色的電光。數百支羽箭帶著風,帶著寒意,將死亡與恐怖播種在瓦崗嘍囉心中。

是博陵精騎,他們終於出現了,在瓦崗軍筋疲力盡的時候出現了。數百名嘍囉兵連驚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便栽倒了下去,紅色的血冒著熱氣從傷口噴向天空,和粉色的雨交織在一起落回大地,為紅色的河流再增添濃濃的一重。

這簡直是一場謀殺。殺人者根本不必考慮自身會蒙受什麼風險。他們用雨水為掩護,盡情地掠奪著生命。而被殺者根本看不到風險從哪裡來,當他們看到雨幕後邊的寒光,牛頭馬面已經用雙手搭上了他們的肩膀。

「列陣,列陣!」吳黑闥大聲叫喊,催促身邊的嘍囉們用最合適的方法自保。但除了他和王伯當二人的部下外,沒有人肯聽從這個命令。瓦崗軍的嘍囉們被打懵了,有人竟迎著羽箭衝去,被活生生地射成了刺蝟。有人自作聰明地弓下腰,認為這樣就可以不被敵軍當成靶子。幾支流矢伴著雨滴飛來,射穿皮甲,將他們統統砸進紅色的泥漿當中。

前後不過是六息左右功夫,對於在生死邊緣徘徊的瓦崗眾來說,卻如同熬了幾百年一般漫長。他們絕望地尖叫著,用所有能說出的詞彙來大聲詛咒。詛咒那個謀殺者,詛咒把雨水都用作殺人工具的惡鬼。有絕望到極點的頭目甚至舉刀向天,邀請可能躲在烏雲後的惡鬼露面一戰。回答他的依舊是一根冷箭,順喉嚨射進去,從脖頸後鑽出來,同時帶出大股大股的血水。

「出來,你出來,姓李的,我知道你在那!」吳黑闥也瘋狂了,恨不得立刻看到對手去死。他揮舞著鋼叉,將雨水和流矢一道向外砸。終於,他如願以償了。有一頭戰馬衝破了雨幕,出現在了距離他五十步外。那是一匹來自西域的,純黑色的特勒驃,四歲口,比尋常戰馬高於一個頭,寬出半個肩膀。威風凜凜。馬背上的敵將根本不理睬任何人的挑釁,利落地收起弓,單手擎刀向前方一指。千餘騎兵排成數把鋼刀,狠狠地砍在了吳黑闥的心窩字上。(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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