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咱們也降了吧。聽說高士達沒有屠蕪蔞城!」楊韌中受不了城內的壓抑氣氛,私下跟幕僚們商量。
「可萬一楊公打回來,他可是對從賊者決不寬恕的!」崔義甫在這一點上見識比較長遠,拿楊義臣以往對待被俘者的手段來勸諫。太僕卿楊義臣素來忌惡如仇,被他抓住的流寇無論是主是從,一律以斬首相待。如果有官員迫於兵勢降賊,被他救出後也是一刀殺之,也不管對方背景多深,投降時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
「那,那就再,再等,再等等?」楊韌中苦著臉,把高士達和楊義臣兩人的祖宗三代問候了個遍。好不容易混了個郡守當,招誰惹誰了,居然夾在了官軍和流寇之間,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萬般無奈之下,各地官員們只能苦盼滹沱河對岸的訊息。而對岸的太僕卿楊義臣和冠軍大將軍李旭卻如同突然被水沖走了般,音訊皆無。
長時間的等待不但令地方官員們心焦,「坐鎮」蕪蔞的高士達和劉霸道二人也是提心吊膽。幾天下來,蕪蔞和饒陽周圍能搶的東西都被他們搶光了,日子越來越變得無所事事。而王薄和格謙等人自從分頭出擊之後,也很快沒了音信。按日程計算,如今兩路兵馬已經到達了目的地。可高士達這裡既沒聽見行動得手的捷報,也沒見到半點戰利品被送回來。
「姓李的不會玩什麼花樣吧!我聽說那傢伙一直狡詐得很!」劉霸道有些沉不住氣了,拉著高士達討主意。
「不好說,李密對此子評價甚高。他昨天剛派來了一個信使,命令咱們務必將姓李的拖在河北!」高士達搖搖頭,憂心忡忡地回答。
情況十分不對勁兒,多年刀頭打滾培養出來的直覺告訴他,官軍絕對不是被河水所阻。既然王薄能找到水淺的地方去偷襲博陵,官軍也可能找到水淺的地方渡過來,抄大夥的後路。但無數斥候派了出去,卻看不到任何敵軍的動向。如果現在他便主動撤走,人前露了怯,將來河北道上手中這哨人馬根本就沒立足之地。
「他奶奶的,瓦崗軍憑什麼給咱下命令!」劉霸道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轉移到瓦崗軍來信的事件上,怒氣衝衝地問。
「人家不是剛剛擊殺了張須陀麼!」高士達對瓦崗信使囂張的態度也非常不滿,撇著嘴回答。
「那也是翟大當家的功勞?難道他喪家犬般的李密能大過老翟去?」劉霸道至今還記得楊玄感兵敗後,李密四處找山寨求入夥的狼狽模樣,冷笑著點評。
「瓦崗軍剛剛推了李密為主,老翟把頭把交椅讓出去了!」高士達苦笑了幾聲,回答。
「他奶奶的,老翟瘋了還是傻了?」
「人家瓦崗軍的人說,李密姓李,該做天下!」高士達連連搖頭,表示自己看不懂河南道綠林總瓢把子翟讓葫蘆裡到底賣得什麼藥。如果換了他,乾脆給李密一刀了事,哪有把自己辛苦創立的基業送人的道理。
「我呸!什麼狗屁天命,扯淡!」劉霸道向地下啐了一口,對荒誕不經的民謠甚表懷疑,「如果真該姓李的當皇上,姓李的又不是他一家!咱們面對的,不也是個姓李的麼?
話說完,二人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巴。雙眼瞪圓,面面相覷!
「流寇們的戰意不強,無論咱們先吃下哪一路,其他兩路肯定會望風而逃!」李旭想都沒想,直接回答。
通過一個多月來的接觸,雙方對彼此的脾氣秉性都有所瞭解。在沒見面之前,楊義臣本來還懷疑李旭有擁兵自重的野心,現在卻覺得年青人只是想法比較獨特,行事略嫌冒失而已。自己在同樣的年齡段也是率性而為,很少計較後果。但在官場的時間久了,就慢慢接受了其中規則,不會再輕易去觸那些誰碰上去都要頭破血流的底線。
況且李旭在博陵等地採取的那些措施,的確也收到了穩定地方的成效。你說他借恢復科考和屯田的手段收買人心也好,排斥異己也罷,其治下六郡,卻是目前河北最安寧的一塊桃源。非但不再有大股流寇騷擾地方,並且很多其他郡縣的流民還拖家帶口向那裡跑。如果河北各郡都能像李旭治下一樣的話,楊義臣覺得自己就不用終日為了後路不保而擔憂了。
在李旭眼裡,楊義臣也是個值得相交的前輩。雖然對方的出身和閱歷與他差異很大,並且看事情的觀點也與自己每每相左。但難得的是老將軍很有心胸,從不依仗年齡和背後的家族來壓人。
兩個人迄今為止唯一的分歧在對待俘虜的態度上。流寇落到楊義臣手裡,下場通常只有一個。這使得剿滅趙萬海的戰鬥拖延了很長時間,很多流寇見到楊義臣的兵馬投入戰場,寧可戰死,也不願放下武器成為俘虜。
李旭勸過楊義臣很多次,對方總是以佛馱也一手持經,一手持劍來回應。他不欣賞李旭的同情心氾濫,正如李旭不欣賞他的強硬。除此之外,兩人配合得倒是相得益彰。
正因為彼此之間相互信任,所以二人交流起來才沒有太多的繁文縟節。完全以武將的方式直來直去,不顧忌對方是否為偶爾的一言半語冒犯而耿耿於懷。
「李將軍年齡不大,胃口倒是不小!」楊義臣覺得李旭的回答很對自己脾氣,笑著評價。
「我希望一戰至少打出兩年平安來!當地百姓能過一段安穩日子,自然就不會輕易被流寇們協裹」李旭點點頭,坦然承認自己想來一場大的決戰。齊郡剿匪的經驗告訴他,只有令流寇傷筋動骨,才能徹底斷了他們對地方的窺探。僅僅擊而走之,不會讓流寇們得到教訓。張須陀調任滎陽已經快兩年了,至今齊郡周圍還秩序井然,便是拜老將軍當日的威名所賜。
「老夫也有此意。高士達這次敢找上門來,顯然是被咱倆聯手剿殺趙萬海的事情逼急了。他來得正好,省了老夫再到平原找他。羅子延在薊縣不知道安得什麼居心,早晚會對河北有所動作。咱們的時間不多,沒功夫跟流寇們窮耗!」楊義臣站起身,望著窗外陰沉沉的天空嘆道。
對他而言,賊軍無論是四十萬還是二十萬,其中差別不大。有五千人足以與之相持,有八千人足以破之。北方虎視眈眈的僭幽州大總管羅藝才是燃眉之急,其麾下的虎賁鐵騎是當年大將軍王楊爽留下來的精銳,雖然人數僅有五千,卻從來沒打過敗仗。
但流寇們總是在背後擎肘扯腳的行為卻非常令人頭疼。楊義臣不認為羅藝與河北道群賊有勾結,但幽州軍和河北賊雙方配合得卻一直非常默契。當年薛世雄迎戰竇建德,羅藝立刻趁機奪了半個涿郡。他率領著大隋官軍威逼幽州,趙萬海、高士達等人又在身後鬧個沒完。等官軍返身殺回河北來,高士達等人又聞風遠飆了。
幾年剿匪生涯中最令楊義臣頭疼的是流寇們的逃命能力。高士達、格謙、王薄這些人都曾經是他的手下敗將,每次他都能輕鬆地將對方打得滿地找牙。但流寇們撒腿向高山大澤中一逃,他立刻就沒了辦法。幾個月過後,恢復了元氣的流寇們便會出現在另一個郡縣,讓他帶兵堵截都來不及。
這次能把趙萬海一舉成擒,全賴於博陵軍及時出擊,迎頭將趙賊堵在了半路上。楊義臣不在乎李旭率博陵軍傾巢而出的行為中,有沒有防備自己越界的目的。能順利剿滅一夥賊人,穩定自己的後路,這個結果對他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此刻李旭的心目中,北方的威脅也遠比南方來得大。根據當年在齊郡追隨張須陀的經驗,他不認為來勢洶洶的高士達等人能掀起什麼大風浪。王薄的兵分三路計策雖然看上去很完美,但流寇們的執行能力實在令人懷疑。與楊義臣一樣,他也把盤踞在薊縣的虎賁鐵騎當作了平生勁敵。僭幽州大總管羅藝橫刀立馬的形象幾乎貫穿了他年少時的所有夢想,如今卻要時刻準備著與當年的人生偶像一決生死,旭子不知道自己該感到幸運還是不幸。
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準備。即便將手頭的四萬多兵馬全部練成雄武營那樣的精銳,他依然沒有把握自己能擋住南下的虎賁鐵騎。那是他必須面對的一個檻兒,過不了這道檻兒,他永遠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將軍。
「唉!」想著各自的心事,一老一少居然同聲長嘆。
「隋昌(魯城)足夠結實麼?」目光相對,二人居然問到了完全類似的問題。
旭子笑了笑,禮貌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楊義臣毫不客氣,向窗外指了指,低聲說道:「老夫翻修魯城,目標在北而不在南!」
「隋昌城今年農閒時剛剛加固過城牆。我麾下的屯田使在城外也修了很多堡寨。以流寇的攻堅能力,一時半會兒破不了城。但我覺得王薄比其他人更難對付…….」李旭略做沉吟,將博陵南部屯田點情況如實相告。
秋收已經結束了近一個月,以那些剛剛得到施展才華機會計程車子們的熱情,所有糧食肯定早就入了倉。王薄只要破不了隋昌城,基本上就什麼都撈不到。但他不能容忍任何人打著任何名義來破壞自己的心血。包括博陵在內的五個半郡剛剛恢復安寧,任何疏忽造成的損失,都會把百姓們重建家園的信心再次破壞掉。
「你想先幹了王薄?」楊義臣聽出了李旭的言外之意,眉頭皺了皺,追問。
「我想老將軍和我聯手將王薄堵在滹沱水東。他既然敢過河,咱們就利用這個機會困住他。有一道河水擋著,高士達很難得到王薄兵敗的訊息!」李旭點點頭,非常有條理地建議。
「然後咱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插到饒陽,將高士達這王八蛋堵在蕪蔞!」楊義臣眼神明顯亮了一下,順著李旭想表達的意思推測。
「然後咱們就甕中捉鱉,生擒了這位總瓢把子!」李旭笑著說出下一步安排。「王薄和高士達一潰,楊公卿那路肯定得向回逃。咱們再迎頭截上去,要麼他去幽州招惹羅藝,要麼乖乖地和咱們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