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廣陵散 第二章 背棄(五)

王薄對近在咫尺的危險毫無覺察。自從獻了那條分兵之計後,他在聯軍中的威望就達到了一個新的高點。非但結伴同行的幾個寨主一切都唯其馬首是瞻,連以前從來不知道他名字的大小頭目們望向他的角度也全是仰視。

「知世郎是個真懂兵略的,比高士達強得多!」在泒水和木刀溝之間縱橫劫掠的流寇們交口稱讚。雖然至今他們還沒攻下隋昌城,但光收拾各屯田點百姓們匆忙撤走時丟下的家當,就已經令大小嘍囉們眉開眼笑。黃梨木的胡桌、生鐵打的鍋鼎、邊緣上嵌了鉛的木鎬頭,還有那些陶土燒的壇、罐,竹篾編的筐、籃,只要能搬得動的,眾嘍囉決不捨得放手。偶爾有幸攻入一個還沒來得及撤走的村落,嘍囉們更是歡聲雷動。為了幾頭豬、一匹驢或一床被褥,他們彼此大打出手,甚至拔刀相向。

也不能怪大夥眼窩子淺,近年來,平原、清河等地被幾家寨主反覆梳理,民間連個蒺藜刺兒都沒剩下。這隋昌城附近的百姓雖然也很窮,但相對於動盪的平原、清河二地,幾乎每家都已經可以算得上少見的富戶。他們逃命時丟棄的那些粗陋之物,已經是流寇們多年未見的精緻。只是如此一來,大軍的行動速度愈發遲緩。大當家王薄曾經親自看到許多騎兵將劫掠來的傢俱放在牲口背上,自己牽著韁繩徒步前進。

在城外的收穫越多,聯軍將士對城裡的期望越深。他們有足夠的理由認為,至今沒受過戰火焚燒又早早得了屯田之利的隋昌城是個大金礦。發財的慾望是如此之強烈,甚至燒得眾寨主們看不見眼前那高達兩丈七尺的城牆。

唯一令人感到有些遺憾的是,守城者計程車氣和攻城者一樣高昂。對顛沛流離生活有過切膚之痛的隋昌百姓決不肯讓自己一年起早貪黑從泥土中刨出來的收穫物輕易地被流寇們搶走。他們幾乎不用縣尉動員,就成群結隊地走上城牆與郡兵們一道作戰。要麼血戰求生,要麼眼睜睜地看著土匪進城,侮辱自己的老婆,搶走一家大小賴以過冬的食物,別無出路的情況下,是男人都知道該如何選擇。

連續攻城數日沒有結果後,與王薄手頭實力相差無己的孫宣雅有些沉不住氣了。他建議大夥暫時放棄隋昌,轉而攻擊泒水對岸的新樂和義封,那兩個縣城距離隋昌都沒多遠,城周圍也有很多去年才新開闢出來的屯田點兒。即便大夥依舊無法攻下城池,在城外也能搶到不少輜重。

「我隔著河看過新樂城,遠不及隋昌城修得這般高大。那附近的屯田點兒不少,城裡應該一樣富庶!」對著一干想發財想紅了眼的寨主們,孫宣雅低聲說出自己的看法。「咱們這幾天已經損了上千弟兄在隋昌城下,再繼續攻城得不償失!」

「不行!」沒等眾人考慮,王薄便斬釘截鐵地否定了孫宣雅的建議,「咱們無論如何不能過泒水,那姓李的麾下騎兵居多,過了泒水,咱們和他之間就沒了阻隔。一旦他領兵撲上來,大夥逃都來不及!」

「撲過來咱們就跟他拼個你死我活,反正咱們這次北上為的就是跟他拼命的。是騾子是馬遛遛才知道,我就不信姓李的長了三頭六臂!」棗林寨大當家劉春生出道時間短,骨子裡還多少帶著些血性。他看不慣王薄這種畏手畏腳的做事風格,跳出來大聲反駁。

「劉當家以為自己是匹千里駒嘍?」王薄滿臉冷笑,說出的話也咄咄逼人。「張金稱大當家的結果你知道不?二十萬的兵馬,一個照面就全丟光了。到了現在還沒緩過元氣來!你棗林寨的兵馬雖然多,還能比張當家當日強了去?不自量力!」

「那,那你還提議高大當家分兵?咱們兵多時尚打不過人家,分了豈不更危險?!」劉春生被王薄噎得臉色發紫,梗著脖子質問。

「嗤!上兵伐謀,你懂不懂?」王薄從鼻孔裡噴出一聲冷笑,撇著嘴回擊。「咱們這路兵馬,不單純是為了打草谷。將博陵軍調動過來才是咱的首要目的。但調動別人的同時,咱得首先保全自己。所以絕對不能過泒水,即便打不下隋昌,也不能派一兵一卒渡河!」

劉春生無言以對,訕訕地退了回去。他沒讀過書,不懂得什麼叫上兵伐謀。但從王薄的話裡,他清楚地聽出來對方根本沒有和博陵軍接觸的勇氣。其之所以不過泒水,是為了有充足的時間逃走,決不是什麼調動敵人。

「據說姓李的非常護短!」有寨主在私下低聲議論,「咱們來河間是為了救趙當家,如今趙當家已經死了…….」此人有點怕大夥這次與博陵軍結怨太深,將來被對方找上門來報復

「就是,見好就收,別把姓李的逼得太狠!」有人用顫抖的聲音嘀咕。

「再強攻兩日,攻不下咱們就遠路返回。告訴弟兄們,城破之後,東西他們隨便拿,女人隨便上。寨主們不抽頭!」王薄見士氣有些動搖,清了清嗓子,大聲命令。

山賊有山賊的規矩,即便是隻有百十人的小綹子,頭領的地位都是絕對超然的。每有斬獲,最好的財寶和最漂亮的女人要獻給頭領。其他人即便功勞再大,也沒資格自己先挑。而王薄的命令無異於給所有嘍囉們喝了鹿茸湯,讓他們看到了無數金銀和美女,一個個興奮得嗷嗷直叫。

「衝進去,女人隨便上,東西隨便拿!」喊著口號,流寇們對隋昌城展開了一輪又一輪強攻。(ngzw文學網買斷作品,請勿盜貼)

「不抽頭,誰搶到算誰的」孫宣雅、劉春生等人親自在隊伍後督戰,聲嘶力竭。

無數嘍囉抱著幻想從雲梯上掉下來,無數嘍囉抱著幻想再次爬上雲梯。珠寶、銅錢、女人,就在城牆後,幾乎伸手可及,但又是那樣遙遠。

「裡邊人撐不住了,大夥再加把勁兒!」王薄操起故錘,親自擂響戰鼓。

「咕隆隆…….」連綿的鼓聲猶如驚雷,從天際間遙遙滾過。知世郎王薄的手臂在半空眾中大開大闔,每一下都揮舞著委屈與不甘。

他是個飽讀詩書的聖人門下子弟,本來不應該與這些土匪流寇為伍。如果不是因為朝廷征討高句麗的話,他甚至可以到京師趕考,一舉成名天下知。可該死的東征把一切打亂了,科舉這個唯一留給寒門子弟的出頭機會因為東征嘎然而停,與此同時,縣裡的幫閒親手把一紙軍書送到了他的家中。

那是一場註定不會贏的戰爭。王薄不能明知道一去無回還眼睜睜地向陷阱裡跳。他造反了,帶著數十個同樣不願送死的同鄉上了長白山。他成名了,不是因為科考得中,而是因為一曲「無向遼東浪死歌!」

可以說,如今天下風雲動盪的局面,皆是因他而起。而無數豪傑都已經揚名立萬,作為始作俑者,他王薄卻只能在別人麾下聽令。這不公平!從大業七年開始,所有發生的一切都不公平!老天不該讓他生在寒門,不該讓他的名字出現在軍書上,不該讓他遇到張須陀,更不該讓他敗退到河北苟延殘喘,江湖地位甚至連高士達這種粗人都不如。

他讀過聖賢書,天生就該比人高出一頭。他要抓緊一切機會,把自己該得到的東西全拿回來。

「咕隆隆…….」王薄越想越氣憤,鼓聲敲得慷慨激揚。他沒打算跟李仲堅對決,對方是張須馱的嫡傳弟子,與張須陀交過手的他,深知道其中厲害。他只想藉著此番北上的機會重樹自己的威望,藉著高士達這個蠢人來吸引敵軍,自己偷偷摸摸地攻入隋昌城,奪取城裡剛剛入倉的糧食。

有了這批糧食,他就可以再招募一大堆士兵,東山再起。有了這場毫無懸念的勝利,他就可以讓自己的聲望重新達到昔日的顛峰,超越高士達、超越格謙,進而尋找機會超越翟讓和李密。

至於負責誘敵的高士達會不會有危險,那根本不在王薄的考慮範圍之內。在他的計劃中,只要攻下隋昌城,西路兵馬就立刻帶著所有戰利品快速退向饒陽,然後無論高士達死活,所有人直接退往渤海郡,在鹽山一帶重新開闢一塊基業。

李旭吸引流民屯田,有了糧秣後,他王薄也會。李旭會訓練嘍囉為精兵,有了輜重後,他王薄一樣能。

他不該是一個倉惶如喪家之犬的流寇頭子。別人能做到的,他都做得到。亂世已經來臨,大隋已經失其鹿,人人都可以逐之。

這天下可以姓楊、可以姓李、也可以姓王!

「咕隆隆…….」鼓聲如雷,天地為之變色!

那鼓點動地而來,不似王薄所擊發出來的戰鼓那般高亢,卻勝在整齊錯落。低低的,緩緩的,就像冬雪下流動的冰泉,又像濃霧背後慢慢透出的陽光。透過漫天的廝殺聲,由遠而近,由模糊到清晰,幾乎是在剎那間,讓城上城下所有人呼吸為之一滯。

「誰在擊鼓,哪個讓他擊的!」王薄停下鼓錘,厲聲喝問。鼓聲乃軍樂也,非奉主將之令不可輕動。這路兵馬中,他絕不准許任何人挑戰自己的權威。不需要任何人回答,他旋即明白了此鼓絕非從自己陣中而來。麾下的這些寨主堡主們都是些粗痞,絕對沒本事擊出如此整齊,如此具有穿透力的軍樂。

答案呼之欲出。城下的攻擊者忘記了繼續攀爬,城上的守軍也忘記了繼續向雲梯上砸石塊。他們不約而同地向鼓聲來源處望去,不約而同地瞪圓眼睛,張開無法閉攏的嘴巴。

在西方的天地相接處,有團塵煙伴著鼓聲而來。上半部呈暗黃色,遮天蔽日。下半部為淡黑色,整齊得就像一條湧動的水線。有幾小股擔任戰場外圍警戒的流寇躲避不及,頃刻間便被「洪流」吞沒了,幾乎連一朵浪花都沒濺起。

「咕隆隆…….」鼓聲依舊如陣陣春雷,貼著地面滾過。王薄的臉在一瞬間便成了鐵青色,他不明白敵人到底是從何而來,自己佈置在泒水岸邊那麼多斥候,為什麼沒一個能及時返回中軍報告敵人臨近的訊息?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那條越湧越近的黑線已經露出冷冷的亮邊兒,不是水,是三尺槊鋒反射的寒光。

「向我聚攏,整隊迎戰!」王薄顧不得再考慮敵人的來源,從親兵手中抓起令旗,用力搖動。不需要任何人下令,城牆附近的嘍囉兵們丟下雲梯,「果斷」回撤。雲梯上的攻城者失去保護,被守軍連同腳下的梯子一道推翻在地。羽箭、石塊、還有歡呼聲一同從城頭砸下來,砸得流寇們膽戰心驚。他們不顧躺在城牆根呻吟掙扎的同伴,拔腿便逃。

不是每個人都跑向王薄指定的位置,除了他麾下的那兩萬長白軍,其餘各家山寨的嘍囉兵們根本看不懂複雜的旗令。危機關頭,他們只曉得跑向自家的弟兄。他們只認識自己山寨的大當家,他們本能地向自己的大當家尋求幫助。

而各位大當家在此時和他們麾下的嘍囉兵們一樣六神無主。官軍居然不去打高士達所率領的主力,而是先攻打他們這些騷擾者?為什麼?其中道理實在令人想不通。但現在他們已經沒更多的時間去想,官軍推進的速度雖然不算快,節奏卻非常穩定,剛才大夥還只能看見槊鋒反射回來的寒光,轉眼間卻已經能看到暗黑色的槊杆。

長槊如林,由身披黑色戰甲的騎兵擎著,踏著鼓點緩緩逼來。兩裡、裡半、一里,就在此刻,終於有背上插了五、六根羽箭的斥候徒步跑到了王薄身邊,用最後的一點力量向他報告:「大當家,敵襲,敵襲,從新樂來……」話未說完,含恨而逝。

唯一對王薄有用的訊息就是敵軍渡河方位,新樂在泒水北岸,距離隋昌不到三十里。如果對方是今天渡河的話,能趕到隋昌城下的人數不會太多,並且全是騎兵。「靠在我的軍陣側面,別跑。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的!」扯著嗓子,王薄向已經準備撤離戰場的幾位小寨主大聲勸告。「靠過來,靠過來,他們人不多!擊退他們,只有擊退他們咱才能平安撤離!」王薄麾下的幾個心腹將領順著大當家的意思叫嚷,聲音裡卻沒有半點自信。

「列――陣!盾牌手向前二十步!」一聲吶喊之後,王薄立刻放棄了對其他寨主的期望。是生是死在於今天一博,那些粗痞不足為謀,指望他們幫忙不如指望自己。

長白軍中的盾牌手迎著敵軍到來的方向快跑上前,在自家本陣前二十步豎起一道盾牆。用百姓家門板做成的巨盾高矮不同,疊成木牆也參差不齊。王薄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再度下達作戰指令,「長槍手,向前十步,盾牌後列拒馬陣!」

大約三千多手持白蠟杆長矛計程車兵跑到了盾牆後,兩丈四尺多長的白蠟杆一端戳入地面,綁著利刃的另一端透過盾牌的間隙斜著探向前方,將盾牆變成一道堅實的刺蝟大陣。

弓箭手跑到了長槍手身後,為數不多的弩弓手站在了弓箭手身後。然後是僅有一把單刀的輕甲步兵,手持短劍的督戰隊。還有千餘騎兵,簌擁著王薄站立於方陣最後方。

敵軍雖然來得都是騎兵,卻並未打算偷襲。無論王薄這邊如何動作,他們依舊保持著原來的速度,慢慢向隋昌迫近。彷彿既沒看到嚴陣以待的長白軍,也沒看到亂鬨鬨像沒頭蒼蠅一般的其他流寇。這種有我無敵的態度令人感覺很難受,也非常之屈辱。幾股規模不大的山賊們停止了觀望,試探著在長白軍的兩翼組成方陣。孫宣雅、劉春生二人也各自帶著本部嘍囉接在了陣地的最邊緣,試圖尋找機會偷襲敵人的側翼。

官軍人數不多,隨著煙塵的臨近,眾豪傑們越看越清楚。「也就五千來人!」劉春生開始撇嘴。他曾經與前來剿匪的郡兵交過手,五千騎兵,頂多能擊敗兩萬左右的義軍。今天在隋昌城下的義軍有四萬餘,未必真就不是官兵的對手。

「應該是李仲堅麾下的博陵軍!」與劉春生這愣頭青不同,敵人距離自己越近,王薄越感到心驚。以前與他作戰的郡兵,包括張須陀麾下的齊郡精銳身上也沒有如此重的殺氣。那是百戰精銳才能露出的蕭殺,自從大隋三十萬府兵喪身遼東後,這股殺氣已經多年不見,誰也沒想到它今天居然在泒水畔再現猙獰。

與殺氣極不相稱的是眼前這支隊伍行動時表現出來的那種沉靜。你可以看到馬蹄濺起的滾滾煙塵,你可以看到槊鋒上越來越亮的寒光,你甚至可以慢慢看清楚士兵和戰馬身上黑色的鐵甲。但你聽不到士兵們理應發出來的喧囂。他們都緊閉著嘴巴,胯下的戰馬也和背上的主人一樣沉默。與馬蹄擊打地面的隆隆聲、鐵甲相撞的鏗鏘聲相比,這種沉默更令人壓抑。就像一個巨大的陰影罩在人的心頭,讓人無法直腰,無法用力,甚至無法呼吸。

「嗷,嗷,哦――啊!」一些其他寨主麾下的嘍囉並們受不了戰場上越來越壓抑的氛圍,開始向遠在三百步外的官軍挑戰。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兵器,罵著花樣百出的髒話,甚至脫下褲子,向敵軍露出髒兮兮的屁股。讓大夥難堪的是,對方不像他們互相火併時那樣,立刻進行報復。官軍依舊保持著原來的推進速度,慢慢前行。沒有人搭腔,鼓聲的節奏也沒有因為嘍囉們的叫嚷聲而做出絲毫改變。

「吹角,吹角!把他們的氣勢壓下去!」王薄知道如果繼續由著官軍耀武揚威的話,自己今天必敗無疑,立刻做出了最恰當的決定。「嗚――嗚嗚――嗚嗚嗚嗚」角聲猛然從軍陣中響起,穿雲裂帛。嘍囉兵們身上的血液立刻變得炙熱,彷彿有一把火在心中燒。敵人很強大,那又能怎樣。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稀稀落落的羽箭從王薄的兩翼射出,射向兩百五十步以外的官軍。這個距離很難射準,即便射中了目標,也無法穿透對方身上的鐵甲。官軍不理睬半空中的「蚊蚋」,繼續向前推進,直到推進到兩百步距離,才緩緩收住了腳步。

自始至終,他們沒還一箭。個別人不幸流矢射中了,也帶著白羽繼續跨在馬上。嘍囉兵們又羞又怒,跳著腳大罵。官軍卻依舊不理不睬,從容不迫地將陣型拉展,橫向的戰馬與戰馬之間隔開五步左右的距離。

「弩手,預備――-!」王薄的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重甲騎兵抒展之後便會發動衝擊,他麾下的弩手們必須在戰馬進入一百五十步到一百步範圍內,把手中的弩箭射出去。然後的遠端打擊便由弓箭手來進行,一百步到十步之間,男人心跳十次,好弓手可以放三箭。

對方的戰馬卻沒有立刻前進,隨著一聲號角,第一、第二、第三排所有騎兵同時做了兩個動作,下拉麵甲,將長槊在戰馬的脊背上放平。就在王薄被撩撥得火燒火燎的時候,連綿的鼓聲突然一滯,然後如冰河開裂,峭壁倒崩,激揚的號角聲猛然響了起來,穿透煙塵,撕裂烏雲,從頭頂扯下萬道陽光。

萬道陽光之下,那夥官軍動了。重甲騎兵向正前方衝擊,從重甲騎兵身後,又分出兩隊輕騎,每隊兩千人左右,旋風般卷向流寇的兩翼。「弩手,攔射!」王薄聲嘶力竭地喊道。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千餘支弩箭飛出本陣,毫不章法地射向半空,偏離目標,跌落塵埃。

人馬皆披鐵甲,做勢欲撲重騎兵居然只向前撲了丈許,便立刻剎住了腳步。他們的攻擊只是一個幌子,為的是掩護那四千輕騎。那些輕騎兵才是真正的殺招,王薄意識到了,可他麾下的弩手已經把攻擊力最強的弩箭射飛。「弓箭手,弓箭手漫射,攔住那些輕騎!」王薄聽見自己的聲音如同被大風扯破了的窗紗,看到羽箭如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飛,卻無一命中。

來不及了,只有輕甲護身的騎兵們斜插過百步距離僅需要六息。弓箭手徒勞地追著他們的身影攢射,羽箭卻只能追著戰馬留下的煙塵飛。他們快速拉近與嘍囉們之間距離,在對方沒來得及逃走之前刺進倉猝組成,號令都無法統一的兩翼。然後像兩把鐮刀一般割了進去,將大小嘍囉們砍莊稼一樣割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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