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水龍吟 第二章 吳鉤(七)

如果在李密所領兵馬於運河畔慘敗的同一天,負責牽制敵軍的徐茂功卻打了個大勝仗,或者是其完成任務後從容退回,毫髮無損,外營諸統領還有與瓦崗軍內營大著嗓門兒說話的勇氣麼?

如果內營將士以此為理由,要求李密將兵權交出,並且要求前來依附的外營兵馬從此唯內營的馬首是瞻,群豪們肯低頭麼?

如果雙方因此僵持不下,甚至大打出手,最後結局是什麼?

不必問,誰都知道最後的答案。

徐茂功以潰敗的方式自辱,避免了內營諸將趁機逼宮。也同時避免了剛剛壯大起來的瓦崗軍面臨一次分裂。無論他最後求的是什麼,這份心胸,外營眾將無人能及。想到這,就連素來最看不起徐茂功的房彥藻都慚愧地低下了頭,嘆息道:「大夥平時都看不慣這姓徐的,誰料此人居然有如此胸懷!」

「當日咱們能平安脫身,也多虧了內營將士!」牛進達亦嘆了一聲,在旁邊附和。密公原來做事的方法未必行得通,雖然他憑著過人的號召力動輒聚眾數萬,但無論是在黎陽城外,還是在運河岸邊,他都被旭子打了個落花流水。

一方面,牛進達佩服自己當年的同伴實在英雄了得,另一方面,他心裡也對李密的能力感到了一絲懷疑。此刻和他心思相同的不止是一個人,吳黑闥、張亮以及王伯當三人眼中也流露出了同樣的神色。特別是王伯當,他所部兵馬與瓦崗軍內營很早之前就開始合作,充分了解當年那支看似兵微將寡的瓦崗軍和現在這支擁有數十萬弟兄的瓦崗軍之間的差別。「密公說得沒錯,咱們的確應該重新整軍。徐統領已經暗中讓了大夥一步,咱們理應知恩圖報。」

「不光是知恩圖報,這是公事,與私交無關!」躺在床上的李密用力搖頭,眼神中痛苦中夾著絕決。生死之間走了個來回,他的心胸被無形間拓寬了許多。「第一,大敵當前,咱們瓦崗軍鬧不得分裂。第二,咱們原來那種領兵方式,過於兒戲。內營三千人,就能穩住陣腳。咱們兩萬餘,卻被人像羊一樣趕。這已經證明了茂功當初的主張沒有錯!」

「此番戰敗,皆因某大意輕敵!」李密頓了頓,又道,「所以,待傷好之後,某當親往翟大當家處請罪,給枉死的弟兄們一個交代!」說道激動處,他雙眼微紅,一股清亮的淚從眼角淌出,潤溼了腮邊的白布。

「密公切不可如此自責!」見李密說得坦誠,眾將心裡大為感動,連些許對其愛賣弄的不滿都打消了,紛紛出言勸告。

「此番戰敗,大夥皆有過失,責任不該密公一個人來擔!」房彥藻最善於把握李密的心思,搶先帶頭勸阻。

「是啊,大夥麾下的兵不堪用,實在怪不得密公!」王當仁、李公逸等也唯恐李密去職,山寨中缺了為自己說話的人,跟著表示願意分擔戰敗的責任。

緊跟著,張亮、孟讓、楊德方、鄭德韜也紛紛上前,力勸李密不要離任。李密向張亮做了個手勢,要求對方將自己上身抬起來,背後塞了兩個枕頭。然後斜坐著,用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諸位兄弟的好意,某心領了。然治軍之道,重在賞罰分明。如有功不賞,有過不罰,將來如何能服眾?此番戰敗,讓某深知自家才能不及。因此願虛軍師之位以待高賢。此意已決,大夥勿勸!」

眾人見李密臉上的表情不似在作假,心中更是緊張。七嘴八舌地苦勸他不要自暴自棄,李密就是不聽。房彥藻無奈,只好走到眾人面前,大聲說道:「密公想置我等於死地否?我等來聚瓦崗,全是因為密公。若密公辭軍師之位,我等亦只好各自散了,免得將來求不得功名,反而成了刀下之鬼!」

「是啊,若是密公執意不再主事,我等也只好回家去了!」孟讓等人跟著攙和。

「不可。我乃引咎辭職,讓賢與人。與諸位無干,況且茂功才能的確遠在我之上!」李密見大夥鬧著要散夥,連連擺手。動作一大,他臉上的創傷又被抻動,直疼得呲牙咧嘴。

「密公何等話來,徐統領故意戰敗自汙,就是不想與密公爭軍師之位。密公若是執意請辭,不但冷弟兄們心冷,亦枉費了徐統領一番好意!」牛進達在一旁看了半天,最後也加入了挽留行列。

「話雖如此,我等也不能讓翟大當家難做!」李密卻不過眾人的盛情,嘆了口氣,幽幽說道。

「澤無莆不興,莆無澤不長!密公莫非忘了當日卜者之語。況且翟大當家又不是沒打過仗,豈會苛求這一時之成敗?」王伯當接過話頭,笑著開解。

這兩句批語是著名的算命先生賈雄當日替翟讓占卜前程時得出的結論。翟讓的姓氏與澤相近,而李密的封爵為莆山公,所以賈雄從卦像上算出,翟讓這輩子如果想成就功業,必須依仗李密。同樣,李密如果想得償心中所願,也離不開翟讓。

作為瓦崗軍大當家得翟讓之所以能非常信任地將兵權交給李密,除了敬畏對方的名氣和那句李姓當代楊家的預言外,與這兩句卦辭也不無干系。

「好一句澤無莆不興,密公,難道小小一敗,便打掉了你的雄心壯志麼?」沒等李密再開口,門外突然傳來一聲爽朗的問候。

眾人聞聲扭頭,看見翟讓帶著司馬王儒信和內軍統領徐茂功二人大笑著走了進來。「密公,我推薦的郎中可堪用否?」翟讓與眾人點頭寒暄,一邊問道,目光中不無得意之色。

「多謝兄長覓得如此神醫,將我從鬼門關救了回來。此番恩德,無以為報。願今後牽馬執戈,任兄差遣!」李密知道肯定是賽扁鵲將自己的從昏睡中醒來的訊息通知了翟讓,掙扎著將身體坐直,拱手稱謝。

「什麼差遣不差遣的,卜者不是說了麼,咱們是一輛車上的兩個輪子,離不開你,也少不了我!」翟讓為人甚是豪爽,上前一把將李密攙扶住,笑著說道。「你只管盡心養傷,這些日子先讓茂功替你操練士卒。等你傷好了,山寨中事還由你來做主!」

外營眾將先前還擔心翟讓因為一場戰敗就失去了對李密的信心,聞聽對方如此說,暗自佩服對方氣概了得。「也只有翟讓這樣的大當家,才容得下密公這種真豪雄!」吳黑闥暗中讚了一句,將目光看向牛進達。恰恰牛進達的雙眼也轉過來,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各自又匆匆把頭轉開去。

「此番兵敗,罪皆在我!」雖然翟讓已經表示不會剝奪軍權,李密依舊主動請罪。

「別說了,誰還沒打過敗仗不成!」翟讓將大手一揮,制止李密的繼續表白。「我打過的敗仗比你還多,若一敗就降職,現在早就把自己降成小嘍囉了。茂功早就跟我說了,是李仲堅那廝狡詐,加之官兵訓練有素,器械優良。非你指揮不利之過。咱們兄弟吃了這一次虧,今後齊心協力,把場子找回來便是。何必自己給自己找麻煩?況且當下官軍大兵壓境,你若再撂了挑子,豈不是亂了軍心?」

「李密考慮不周,請大當家治罪!」聽完翟讓一番話,李密羞愧莫名,匍匐於病床上不敢抬頭。

「沒罪,咱們這又不是楊廣那廝的朝廷,還不準人家說話了。你躺好,別動了傷口。其他事情咱們等你傷好以後再商量!」翟讓抱起李密,將其身體放平,又親手加了一條薄單子在其身上,笑著叮囑。

大夥見李密和翟讓依舊親密無間,亦按照先前商議的結果,紛紛表示願意將手中兵馬交給徐茂功重新整訓。徐茂功客套了幾句,見眾人的表情不似作偽,很高興地答應了。

「雖然咱們這回吃了個小虧,但是知道自身缺陷在哪裡,也未必是件壞事!」看到一直糾纏不清的麻煩突然間被理順,翟讓非常高興,捋著鬍鬚說道。

「我等當年是沒遇到勁敵,難免妄自尊大。這回被李仲堅那廝打醒了,將來再不會犯同樣的錯!」李密側過頭來,笑著補充。

「嗯!翟大當家居中坐鎮。密公在外縱橫捭合,徐統領在內調兵遣將,我等陣前廝殺,何愁官軍不退!」王伯當、吳黑闥等人對這樣的結果也非常滿意,主動表示願意聽從徐茂功調遣。

「對,徐統領以後儘管下令,哪個王八蛋敢不聽招呼,咱們大夥一起揍他!」王當仁、李公逸等人陸續加入,笑著表明態度。

「願與諸君同心協力,共創瓦崗大業!」徐茂功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團團做了一個揖,大聲回答。

「我等駑鈍,願事茂功以師父之禮!」房彥藻長揖讓相還。

眾豪傑相視大笑,頓時間覺得天高地闊,連吹過來的山風都帶上了幾分男兒之氣。

誰也沒料到遭受到一場重擊的瓦崗軍反而因禍得福,在敵軍的逼迫下,其內部幾派勢力快速放棄前嫌,達成整軍協議。這種突如起來的團結景象甭說底層小嘍囉看了無法理解,就連一些核心將領都覺得自己像在做夢。但是,當李密拄著柺杖出現在徐茂功身後時,大夥明白,該是敵人做夢的時候了。

徐茂功用兵謹慎,卻不擅長出奇制勝。李密用兵飄忽,細節處卻總欠斟酌。二人能力剛好互補,彼此配合起來,則相輔相成。他們根據事先商定的協議,一邊將各營兵馬打散重整,一邊憑藉著瓦崗周圍的地形與官軍周旋。從夏末周旋到秋中,雖然敗多勝少,但官軍再也無法重現運河畔的輝煌。

前來進剿的官軍有兩支,一支是張須陀和李旭所帶領的齊郡地方兵馬。另一支是來自洛陽的內府精銳。兩支官軍在人數上相差不多,但戰鬥力卻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多次交手後,瓦崗將領們很快就總結出一個經驗。如果遭遇到以輕甲和橫刀為主的官軍,一定要謹慎。雖然他們的裝備看上去與瓦崗軍相差無幾,其戰鬥力卻決不可輕視。如果遭遇到衣甲光鮮,長槊如林的官軍,恭喜你,今天被老天看中了。直接衝上去,肯定大有斬獲。

入秋後,因為形勢所迫,張須陀不得不放棄一口將瓦崗軍吃掉的念頭。他以郡兵為主力,步步為營,挨個山頭蠶食瓦崗軍的領地。至於朝廷派來的那支「生力軍」,則被其委派做側應,負責對被打散的殘匪進行圍追堵截。

瓦崗軍在徐、李二人的帶領下,果斷放棄主寨,化整為零,不斷於群山中轉移陣地。張須陀如願吃掉了幾支行動緩慢的匪眾,卻始終都沒與賊軍主力接觸上。而負責協從圍堵瓦崗軍的虎賁郎將劉長恭和御史蕭懷靜所部府兵則鴻運當頭,每每正碰上瓦崗精銳。雙方交戰的結果千篇一律,府兵們因為種種「可以理解」的原因被敵軍突破防線,然後「浴血奮戰」將陣地重新奪回。只是他們當將包圍圈再度封閉起來後,瓦崗軍主力早已帶著繳獲來的輜重,押著俘虜,走向另一個山頭了。

如是幾次,連程知節都開始感謝起朝廷的「關心」來。「要不說皇帝老兒心腸好呢,居然派了這樣一幫熊包來拖張須陀的後腿。」他一手牽著從敵軍手中搶得的高頭大馬,另一手舉著先皇在世時由兵部器械司精心打造的長槊。寒光閃閃的槊鋒上還挑著一件從俘虜將領身上扒下來的鍍金掐絲荷葉甲。「再這樣打半年,光蕭大御史送的貨就夠咱們再擴建一個營的。體貼啊,真是體貼!」

「不是陛下派我們來的!」走在程知節馬前的俘虜模樣長得雖然細嫩了些,卻不願意聽賊人如此編排自己的主公,大聲抗辯。

「不是皇上派你們來的,難道別人還敢矯旨調兵不成?」謝映登在一旁聽得有趣,笑著追問。

對於被抓到的官員子弟,瓦崗軍通常不予以誅殺。而是依照翟讓定下的規矩,要求其家族支付珠寶銅錢作為贖金。即使其家族拒絕支付,俘虜主動加入瓦崗也可以免罪。所以,被俘虜的小將心情雖然彷徨,卻不是非常害怕。回頭輕蔑地看了謝映登一眼,此人以教訓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般口吻說道:「皇上夏天時就去塞上與突厥人會盟了,怎會在意你們這些跳樑小醜。若不是虞大人想給陛下一個驚喜,誰願意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

「吆,就像我們請你來似的!」王當仁脾氣沒有謝映登那麼好,用槊柄敲了下俘虜的頭,啐道。

「我叔叔是高德儒!」捱了打的俘虜氣鼓鼓地轉過身,大聲強調。

「我們知道你是高公子,家裡有很多錢。你放心,我們要的贖金絕不會少,以免墜了你的身份!」王當仁又用槊杆敲了對方一下,嘲弄。

「我叔叔是陛下親點的朝散大夫!」俘虜更怒,乾脆將叔叔的官職也報了出來嚇唬人。

「知道,再羅嗦老子直接捅了你!即便是虞世基本人來了,老子也要拿槊敲敲他的腦袋。何況他手下的走狗!」單雄信也趕上前湊熱鬧,一槊杆敲在俘虜背上,打得對方一個跟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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