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揚州慢 第四章 爭雄(四)

說話間,李旭已經帶著騎兵在稻草人擺成的敵陣之前往來的三次。郡兵們的射藝雖然參差不齊,但累計起來射入敵陣的羽箭也超過了一千支。遠遠看去,正對著騎兵衝擊面的稻草人從第一排到第五排幾乎每個上面都掛上了箭,如果它們不是稻草而是普通士兵,估計此時早已經奪路而逃了。

看看時機差不多了,李旭再度揮動角旗,向敵軍開始了第四掄進攻。這一次,弟兄們沒有分散為橫陣,而是跟在主將身後凝成了一把利刃。每個人手中持的也不再是弓,大隋軍中制式橫刀在他們馬前閃閃發光。為了不給自己增添麻煩,騎兵們在策馬衝過稻草陣地時並沒有真正地用力大砍大殺。他們只是在戰馬和獵物交錯的瞬間,按照主將交待的方式斜著向下虛抽了一刀。不是砍,而是向掄鞭子一樣抽,每一次抽落,刀光都如閃電一樣映入遠處觀戰者的眼睛。

須臾,李旭帶著自己的部曲透陣而過,又返身殺回。在同一時間,羅士信自左,獨孤林自右,斜插入「敵軍」大陣。三夥騎兵在敵陣中央會師。然後,大夥在李旭的號令下再度分散,彼此配合著,將「敵軍」分割成無數碎片。在三方身影又一次相遇的瞬間,獨孤林和羅士信不約而同地抓住槊身中前方,將槊鋒用力向上舉了舉。這是兩軍交戰前向對手致敬的一個姿勢,用在此處恰恰能表達二人的心情。

李旭把黑刀豎在身前,刀尖上挑,向兩位同僚致意。下一個瞬間,三人都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會心的笑容。旭子知道自己做對了,又過人生難過的一關。自從他冒冒失失地收留石嵐的那一天起,幾位同僚和他之間就起了隔閡。雖然大夥嘴上都不說,但那層冰一樣的隔閡卻是明視訊記憶體在。而今天,這層冰卻在不知不覺間薄了三分,今後只需要再做一些努力,就就可能讓它土崩瓦解。

少年人之間的友誼是靠時間累積出來的。而成年人之間的友誼卻多是靠自身能力贏回來的。彼此之間能力相差甚遠的人無法成為真正的朋友,即使勉強混在一塊,也很難推心置腹。再一次領悟了人生奧秘的旭子微笑著,從背後抽出角旗,於陽光下奮力疾揮。隨著震耳欲聾的吶喊聲,將士們再度變陣,這次,他要衝到敵陣的最後方,在那裡豎起自己的大纛。

「把突厥戰術和中原戰術如此完美地結合在一道,我平生還是第一次看見!」秦叔寶望著李旭和羅士信等人的背影,大聲讚歎。他認出了旭子最後衝陣時所採用的戰術正是他和羅士信等人剛剛演練過的配合。雖然這種戰術完全由輕甲騎兵使用起來,遠沒有具裝甲騎和輕甲騎兵協同衝鋒時那種聲威,但其攻擊速度和自身靈活性,卻遠遠超過了具裝甲騎。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我軍真要練熟了,恐怕將在齊魯大地捲起一片血雨腥風!」張須陀點點頭,發出一聲輕嘆。李旭剛才演練的這種戰術雖然還有缺陷,但用來對付沒有鎧甲亦缺乏弓箭的流寇武裝,簡直是一邊倒的屠殺。更重要一點是,採用此種戰術的騎兵,根本不需要配造價昂貴的鐵具裝,就可發揮出極大威力。如此一來,維持郡兵日常開銷的花費就會大大減少,在不久之後,齊郡也終於能省下些資金為普通士兵更換稍為像樣的衣甲。

「若是在塞外遇上數量為此十倍的突厥狼騎,大隋何以為戰?」秦叔寶沉思了片刻,向張須陀拱了拱手,非常禮貌地請求指點。

「若是兩年前的大隋,三十萬府兵精銳俱在,縱使來再多的突厥狼騎有何懼哉!」張須陀驕傲地捋了捋鬍子,說道。「以硬弩梯次殺傷,挫其銳氣。以重甲步卒正面接戰,亂其節奏。以輕騎兵兩翼包抄,斷其後路。然後正面以具裝甲騎衝之,哼哼,不怕其不來,來多少咱們殺他多少!」

「若是敵我兵士數量相當,我軍具裝甲騎只有少量,剩下的全是普通步卒和輕甲騎兵呢?」秦叔寶想了想,指著遠處的幾位同僚追問。

他從來不在張須陀面前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對付突厥狼騎,那是很遙遠的事情,暫時不需要他來擔心。但如果在齊魯大地上遇到和李旭採用同樣戰術的敵手,他自覺沒有必勝把握。

「步兵結寨駐守,裝甲具騎正面迎敵,不讓敵軍靠近。輕甲騎兵突其側翼!」張須陀看了秦叔寶一眼,笑著回答。「但這不是必勝之法,具體結果,還取決於雙方主將誰更擅長把握機會。還有,偶爾一戰得失是小,取勢、伐謀之策,至關重要!」

「末將希望永遠不在戰場上於李郎將相遇!」秦叔寶仔細品味了一遍張須陀給出的答案,苦笑著說道。

「你們都是我大隋將領,怎可能自相殘殺。況且,仲堅心思還在塞上啊!」張須陀再度發出一聲長嘆,揮舞令旗,要求李旭和羅士信等人結束演練。

李旭心思不在此,雖然他在短短幾個月內就根據齊郡郡兵的實際情況想出了一整套能有效對付流寇的戰術動作。但張須陀能看出來,那一整套馬上動作的假想敵人不完全是裝備和戰鬥力都差到極點的流寇。那套複雜的戰術動作中很大一部分是用來對付塞外騎兵,特別是由流浪牧人的組成的塞外輕騎的;而戰術的另一部分,用以對付結陣而守的步兵亦甚有成效。大隋周邊同時擁有牧人騎兵和大規模步兵的國家只可能是高句麗或突厥,李郎將做夢也想著去攻打高句麗!也許少年人自己在練兵時沒有想這麼多,但他的心事已經不知不覺滲透到一舉一動之間。

「李郎將曾兩度隨陛下東征,唯獨這次留在了齊郡,難免會覺得遺憾!」秦叔寶見張須陀嘆氣,笑著安慰。回頭看看正在收隊返回的騎兵,於輕鬆之外,一股豪情又湧現在他心底。能和這樣一個戰鬥經驗豐富,頭腦靈活的同僚並肩剿匪,對他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四十四歲,嗯,男人在這個年齡上還不算老。

「嗯,也好,他在咱們這裡磨鍊一段時間。將來即便回到塞上去,也是一個能保我中原百姓安寧的強將!」張須陀微笑著回答,片刻之間,他已經把心頭的遺憾甩在了腦後。

大隋朝當年與突厥作戰可是鮮有敗績,從大將軍王楊爽到後來的楊素、宇文述,每個人都曾打得塞外狼騎落荒而逃。可如今三十萬府兵連同他們的兵器鎧甲都葬送在遼東了,如果此刻突厥狼騎再度入侵,誰來為大隋橫刀豎馬?

李郎將是個人才,秦叔寶也是個人才。二人之中,有一人傳自己衣缽已經足夠了。張須陀又看了看秦叔寶,心中再度改變決定。「這樣,對叔寶也更公平些!」他微笑著想,放下手中令旗,快步迎向三位策馬而還的心腹愛將。

「向張大人繳令!」李旭飛身下馬,將張須陀賜予的令旗平舉過眉。

「收令!李將軍辛苦!」張須陀雙手接回代表陣前指揮權的令旗,轉身將其交給身邊的旗牌官。然後,他挨個拍了拍三位將領的肩膀,大笑著說道:「老夫今日可算開了眼界,我齊郡有此精兵強將,何愁流寇來犯!」

「全賴通守大人不吝指點!」三個年齡差不多的後起之秀同聲回答。

「你們三個小馬屁鬼,自己帶兵帶得好,關老夫什麼事!」張須陀笑著罵了一句,伸手拉過李旭胳膊,「仲堅啊,你這騎射之法是從哪裡學來的。如果把咱們齊郡這一千有馬騎的人都教會了,需要多長時間啊?」

「咱齊郡弟兄本來就訓練有素,這幾個簡單動作,一個月之內,應有小成!」李旭想了想,回答。

「那好,從明天開始,羅某麾下計程車卒全跟著你!」沒等張須陀說話,羅士信搶先叫道。

「大夥並肩作戰,當然要互相取長補短嘍!」獨孤林的反應速度也不慢,緊跟著羅士信說出求教的話。

他二人數日前曾經見過李旭單獨訓練隸屬於他自己的那兩百部曲騎馬射箭,都沒太放在心上。郡上的騎兵數量太少,馬上射箭準確度又低,戰陣時突發幾支白羽,對數量龐大的敵軍而言無異於隔靴搔癢。可今天見了李旭所採用的戰術,大夥才明白原來騎射的威力如此巨大。所以,他們巴不得賴上李旭,把剛才見到的戰術統統據為己有。

「那從明天開始,士信和重木二人也帶著部屬,跟仲堅一道練習騎射之術。等你們三人麾下的騎兵都練熟了,叔寶帶著具裝甲騎也加入進來,咱們重組一個必殺陣勢!」張須陀聽著心裡高興,笑呵呵地吩咐。

「謹遵通守大人之命!」羅士信等人迫不及待地回答。

旭子本來也沒有藏私的習慣,聽張須陀如此命令,很痛快地把演練狼騎戰術的任務答應了下來。秦叔寶等人也不白學他的戰術,將平日和流寇作戰總結出來的戰鬥經驗,戰術心得也一一拿出來共享。四個人互相取長補短,邊訓練邊調整,小半個月下來,麾下輕甲騎兵的戰鬥本領大有漲進。

張須陀見火候差不多了,又命令秦叔寶所部的二百具裝甲騎加入訓練行列。輕騎與重騎混為一個整體後,起初彼此之間的配合非常生疏。但在張須陀這員老將指點下,大夥逐次找出缺陷,彌補不足,慢慢地,各種戰法配合也日漸純熟。

旭子當年所背誦的楊公戰記上有很多關於用兵、練兵、陣戰捕捉戰機的論述,在三年多的行伍生涯中,他把據書中論述和實戰情況相對照,所得甚多。但因為一直沒有良師指點,心中同時也留下了很多困惑。練兵間歇,他拿這些困惑向張須陀求教,張須陀毫不吝嗇,一一想清楚了之後給予他最佳答案。老將軍曾經在名將史萬歲和楚公楊素帳下效力,對戰術和兵略的瞭解非常深刻,往往聊聊數語,就能解開旭子心中一個極大謎團。不光李旭聽了覺得大受裨益,就連在旁邊湊熱鬧秦叔寶、羅士信等人都感悟頗深。

對兵略、戰術有了更深層次理解後,李旭、秦叔寶等人就躍躍欲試想把所有郡兵集結起來,演練一下選營、列陣、步騎配合等常規戰術。張須陀卻不支援,「武者的目在於平息干戈,而不是擾民。眼下春苗剛生,田裡正是忙著除草的時候!」面對眾人熱切的目光,老將軍鄭重地說道。

眾將聽了,於遺憾之外,心中對張通守又多了幾分佩服之意。值此亂世,實戰練兵的機會總是不缺的。進入三月,天氣越來越暖和,周圍各地盜匪活動也越來越猖獗。每當有小股盜匪犯境,張須陀便命李旭和秦叔寶等人帶著騎兵迅速將其驅走了事。他不想集結重兵,春天是最忙的時候,秋天的收成好壞,十有八九依賴於春天在田地裡下的功夫。但天不遂人願,終於有一天,齊郡的寧靜被一縷突然而來的煙塵給徹底打破了。

那是大業十年三月二十六,李旭和羅士信二人正和秦叔寶比試武藝。秦叔寶力氣奇大,戰鬥經驗亦非常豐富,羅、李二人採用車輪戰術也無法從他身上佔到半點便宜。眾將士們看得熱鬧,巴掌拍得震天作響。正在這個時候,一騎煙塵直撲校場而來。

「張大人,救命啊――」信使滾鞍下馬,伏地不起。

「你從哪裡來,到底怎麼回事?」張須陀被這沒頭沒腦的哀告弄楞住了。對方身上穿得既不是郡兵號衣,也不是府兵服色,一身輕甲之外除了血跡就是泥漿,彷彿剛剛從萬馬軍中奪路逃出來。

「大人,北海城,北海城十萬,男女老幼求您了。請速速發兵救,救救北海!」來人喘息著補充了一句,身子一軟,昏了過去。眾郡兵趕緊取來米湯給他灌下,掐人中的掐人中,捶胸口的捶胸口,折騰了約大半柱香時間,才把此人的性命從閻王手裡搶回。

「大人,求求你,救救北海城吧!」信使醒轉後,伏地大哭。張須陀仔細追問後,才知道原來流寇郭方預在二月底又下山為患,席捲北海各地。往年春天,此賊也要折騰一番,卻從來攻不進城市。但這次他得到了很多「亂臣賊子」的配合。那些「亂臣賊子」本來就是地方大戶,家丁族人眾多。城裡許多郡兵也是他們的子侄,彼此之間互相勾結,很快拿下了臨淄城。北海郡守鮮于樂帶兵去討伐,誰料到他前腳剛離開治所益都,留守校尉張衡就在城內造了反。

校尉張衡開啟城門,將窩棚區的流民盡數招入城內為兵。鮮于樂回師攻城,流民們以城內士紳為質,令郡兵將士投鼠忌器。雙方正僵持不下間,郭方預領兵殺到。鮮于樂腹背受敵,大敗而走。他率領殘部欲往都昌城休息後整軍再戰,不料卻被另一夥流寇首領秦君弘率眾堵在巨洋河畔。兩股流寇前後夾擊,三萬北海郡兵全軍覆沒。緊跟著,都昌城亦落入流寇之手。郭方預和秦君弘二人開啟府庫,開倉放糧,一日間聚眾十餘萬。如今,這十萬盜匪正在圍攻白狼水畔的北海城,倘若半個之內無人救援的話,北海城也要遭受流寇荼毒。

「這個鮮于樂,我當初不是提醒他拿庫糧救濟流民了麼?」張須陀氣得連連跺腳,追問。

「鮮于,鮮于大人說,那是國家的糧食,不可輕動!」信使嗚咽著回答。

「國家的糧食不可輕動,這下好了,流民們把糧食分光了,國傢什麼也沒剩下!」周圍的郡兵將士七嘴八舌地反駁。

「請張通守救救北海吧,流寇一旦入城,家家遭難啊!」信使不敢強辯,頓首不止。這是一句大實話,除了盤踞在東郡的瓦崗軍外,其他打著替天行道旗號的各家流寇們沒一支講究軍紀。他們所過之處,能搶的東西搶光,搶不走的則一把火燒掉。百姓們只有也加入流寇,才能保住一部分家財。這還得看家中子弟所在的隊伍和路過的隊伍是不是一夥。如果不是一夥,剩下的那點保命財產還會被搶得一干而淨。

郡兵們不吭聲了,望著張須陀連連搖頭。他們不願意為數百里之外沒親沒故的人流血,況且,在他們眼裡,北海郡現在的慘劇有地方官員自找的成分。要說流民容易生變,那是信口胡扯。聚集在齊郡郡城附近的流民比其他任何一個郡都多,但齊郡的治安卻基本沒受到太大影響。這些可憐人只要有一口飯吃就不會造反,老太守裴操之的「惰政」在這非常時期就是最大的善政。

「嗨!你先起來吧,援兵之事,本官需要和太守大人商議!」張須陀嘆了口氣,給出一個摸稜兩可的回答。

「大人,不能再耽擱啊。您這耽擱一天,北海郡各地就得多死數千人啊!」信使一邊哀告,一邊叩頭。額角很快就碰破了,血混著汗水向下淌。

「起來,起來說話。不是我敷衍你,你也應該知道,出兵之前,我得做很多準備!」張須陀有些於心不忍了,彎下腰,將信使的肩膀牢牢扶住。

「大人,憑您的威名,只要旗號過了淄水。賊人的膽子就去了一半,北海城子弟的信心就多了三分。您發發慈悲吧,我北海城願意擔負這次出兵的全部開銷!」信使口才甚好,雖然疲憊不堪,但句句話都說在點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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