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大風歌 第五章 歸途(四)

截至到騎兵出現之前,李子雄完全做到了上述幾條。他幾乎看到自己徹底洗刷了皇帝陛下強加在身上的恥辱,一戰定乾坤,功成名就。但該死的騎兵出現了,還是一色以速度見長的輕騎兵。兩條腿的人和四條腿的戰馬比衝刺速度,傻子都知道哪一方會獲勝。

在騎兵的高速衝擊下,叛軍傷亡慘重。那些只有布甲護身的民壯在飛奔的戰馬面前,根本不知道如何抵抗。他們愣愣地看著騎兵向自己衝過來,驚恐地大叫,卻邁不開逃命的腳步。剎那間,騎兵經過的地方統統變成了地獄。死對叛軍士卒來說突然變成了一件極為奢侈的事情,比死更可怕的是半死不活。無數人雙手捂著被馬蹄踏出來的腸子,哭喊,哀求,在血色泥沼中翻滾掙扎。

「停下來,停下來,結陣,結陣!」李子雄看得雙目俱赤,不得不下令弟兄們結陣自保。繼續向前衝,他們可能再維持片刻優勢。但短暫的勝利過後呢,這支隊伍將徹底喪失戰鬥力。聽到中軍方向傳來的號角聲,奔跑中的叛匪猛然收住腳步。但他們的對手卻不肯停,驅策著小山般的高頭大馬,徑直向人身上狂踩。

倉促之間,沒經過嚴格訓練的民壯怎可能結成堅實的防禦陣型?更多的人成了馬下亡魂,沒被馬蹄踏中的人不知所措,聽不見中軍急切的號角,也忘記了自己手中還有兵器。李子雄猛然發現自己又錯了,錯得實在離譜。如果不發出「停止追擊,結陣自保」的命令,麾下這支隊伍被官軍的騎兵衝出一道血河後,還可能追上潰兵,突入敵人的中軍,和宇文述老賊拼個魚死網破。而大夥偏偏停了下來,偏偏在停下來後,依然沒有足夠的時間和足夠的反應能力結陣抗拒戰馬衝擊。

最前方几排將士紛紛被戰馬撞翻,被馬蹄踩成肉醬。然後,同樣的命運光臨到佇列中央計程車卒身上。人們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死亡的到來,組織不起抵抗,也不敢逃走。第四排,第五排,第六排,血浪沿著騎兵組成的刀鋒倒卷出去,將恐懼順著馬蹄聲四下散播。

第七排的叛軍倒在了黑風的前蹄下,李旭用黑刀砍飛了第八個對手的腦袋。他遇到的第九名對手是個身材枯瘦的少年,眼睛大大的,臉上寫滿了恐懼。看到戰馬向自己衝來,少年人不肯逃命,而是倔犟地舉起了手中木樁。

「噗!」一根飛射而來的長矛在少年人威脅到李旭安全前,將他釘翻在地上。旭子覺得心裡一陣不忍,但依舊催動戰馬,從少年的屍體上踩了過去。勝負的機會就在一瞬間,他沒有資格憐憫別人。這一次,他是為自己而戰,贏了,無人再能用權力和謠言玷汙他的聲譽,輸了,他將和死去的少年同樣一無所有。

自從離開父母身邊開始,戰爭就伴隨了他的腳步。一次又一次戰鬥,為了友誼,為報恩,為責任,為了愛,為了大隋皇帝陛下的夢想。

唯獨這次,旭子的戰鬥完全為了他自己。

為了他自己壯大起來,不再受人欺凌。

他是一個從底層爬起來的人,卻不認為自己的生命和尊嚴卑微如野草。也許在成長的過程中曾經匍匐,也許曾經被風暴吹傷腰肢,吹紅過面孔,但終於有一天,它會筆直地站在陽光之下。

同一片陽光下,誰也不能讓他自認比別人卑賤。貧窮不能、武力不能、權勢更做不到。

揮刀,向前,向前,揮刀,砍翻阻擋者,砍出一條血色通道。無論前路多麼艱難,刀,已經握在旭子自己手裡。

五名造反的民壯在一個身穿皮甲的叛軍老兵組織下,結成了一個小型矛陣。他們表現出來的勇氣和鎮定非常令人欽佩,但舉矛的角度顯然太高了些。對於快速衝來的騎兵,刺馬肯定比刺人更有效。李孟嘗和慕容羅搶在李旭之前衝了上去,手中的馬槊輕輕一晃,挑開了正對自己的兩支木矛,緊接著,槊尖如毒蛇吐信一般刺入了持矛者的身體。

戰馬的速度、人的臂力相加起來,推著長槊另一端的受傷者快速後退。被槊鋒刺穿了身體的民壯口中發出淒厲的慘呼,重重地撞在了同伴的肩上,將他撞翻,然後向更遠的地方畫出數尺血跡。

被撞翻在地上的民壯也失去了生存的機會,戰馬直接踩在了他們身上,踩穿了他們的小腹。矛陣登時碎裂,紅了眼的老兵揮舞著長矛,欲和慕容羅拼個魚死網破,李旭他身側跑過,黑刀橫掃,切出一道血光。

「嗚嗚――嗚嗚――嗚嗚!」號角聲在天地間迴響,如泣如訴。更多的叛軍將士衝向戰馬,試圖用生命阻止雄武營弟兄們前進的腳步。但他們的裝備和訓練程度實在太差了,光憑血勇的步兵,無論如何也不是騎兵的對手。一名騎著劣馬的叛軍將領橫向衝來,只一個照面,就被旭子砍下了坐騎。兩個臨時充做親兵的民壯欲搶下此人的屍首,才靠近那匹劣馬,就被王七斤一刀一個結果了性命。

「讓開,讓開,降者不殺!」王七斤瘋狂地揮舞著橫刀,自作主張對叛軍宣佈赦免。對方卻不肯領他的情,三根木棒從側前方接踵刺到。王七斤俯身,用橫刀磕歪了其中一根,另兩根卻穩穩地刺入了戰馬的胸口。

受了傷的戰馬連聲長嘶,人立而起,把王七斤摔了下去。緊跟著,發了瘋的戰馬衝進了叛軍當中,將擋路者紛紛踏倒。竹籤、木樁四下攢刺,捅爛的戰馬的肚子。這頭畜生慘叫著倒下,將一名躲避不及的叛軍士卒壓得當場吐血。

王七斤從地上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衝上去和敵人拼命。才衝出數步,身體突然被人從背後拎起,橫放在了馬鞍上。「讓開路,別找死!」救了他性命的人大聲罵道,王七斤抬頭,看到自己的同伴,剛補了校尉缺的吳儼那張熟悉的黃臉。

殺紅了眼的騎兵們從王七斤、吳儼二人身旁衝過,無視眼前參差不齊的長矛竹籤。有人幸運,用兵器隔開了長矛,刺死了對手,繼續先前猛衝。有人不幸撞到了矛尖上,當場身亡。空了鞍的戰馬收不住腳步繼續前衝,直到最後死亡或者遇到了能拉住他們韁繩的勇士為止。

「我去抓匹馬來!」吳儼抽個冷子,把坐騎讓給了王七斤,自己跳進了煙塵中。下一刻,他騎著一匹無主的畜生出現在不遠處。「七斤哥,繼續衝啊,不死不停!」他回頭大叫,然後斜向加速,併入前衝的馬隊。

「不要停,直到倒下!」王七斤再次舉起刀,與自家兄弟匯攏。幾千騎匯聚成一道洪流,將阻擋在面前的一切障礙物踏翻,淹沒。

「結陣,結陣啊!」敵人在耳邊大叫,聲嘶力竭。李旭無視那些被甩在身後的認,拼命地磕打著黑風,把戰馬的速度壓榨到極限。正前方,十幾名叛軍的長矛手沒等聚合到一處,便被他用馬蹄踏翻了其中一個。他揮刀,砍翻另一個。擰身,欲繼續砍,眼前卻沒了對手。那幾名驚呆了的長矛手被黑風甩在了身後,甩給了陸續衝上來的同伴。

背後突然響起了歡呼聲,響亮猶如驚雷。旭子猛然回頭,看見弟兄們的戰馬陸續從叛軍當中穿出來。他扭頭面對前方,終於明白了弟兄們歡呼的理由。不過是一瞬間的功夫,叛軍的陣列已經被大夥穿了個通透,前方已經沒有敵人阻擋。腳下的地面上,到處都是右武侯,右御衛的將士們丟棄的長槊、橫刀、盾牌、戰旗。

「來人,把戰旗給我扶起來!」李旭馬打盤旋兜了一個圈子,揮刀向身邊指了指,大聲命令。那是一杆被砍斷了旗杆的將旗,不知道來自右武侯,還是右御衛。「大隋的軍旗,不該這樣倒下!」他馬打盤旋,又補充了一句。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恭候衝出敵陣的弟兄們在自己身邊聚攏。

以雷動為首的親兵將殘破的將旗撿起來,綁在一根步兵用長槊上。呼啦啦,被塵土玷汙過的將旗再次迎風招展。四千多名渾身是血的雄武營將士從敵陣中穿過,圍著將旗整隊、屹立。留在敵陣中的,只有一地屍體和瘟疫般蔓延的恐懼。

他們成功了,成功地阻截了叛軍的腳步,並以極小的代價將敵陣殺了個對穿。

他們成功了,成功地告訴大隋朝桀驁的老將軍們,這支新銳不可忽視。

更多的旗幟被弟兄們揀了起來,抖去塵土,豎起,在叛軍陣後耀武揚威。「可惜咱家的大纛留在宇文監軍那!」張秀低聲抱怨了一句,然後把隨將軍衝鋒的角旗高高的舉在手中,衝著將士們奮力揮舞。

「雄武營,雄武營!」

「雄武營,雄武營!」四千多將士發出興奮地狂喊,一時間,所有人都忘記了身上的傷痛和疲勞。雄武營是支能創造奇蹟的隊伍,從遼東開始,大夥就不停地創造著一個又一個奇蹟。無論誰想憑藉手中權力將這些奇蹟抹殺,都做不到。即便朝廷被矇蔽了,史官忘記了,這個血淋淋的戰場,那些面帶懼色的叛軍,將永遠記得他們的存在。

「弟兄們,咱們殺到敵人正前方,豎旗!」在眾人的自豪的歡呼聲中,李旭再次揮落了手中的黑刀。

「殺到他們面前,豎起咱們的大旗!」

剎那間,四千多名騎兵再度形成一把利刃。無堅不摧,銳不可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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