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大風歌 第五章 歸途(五)

望著輕車熟路闖入自家陣中的大隋輕騎,李子雄怒不可遏。他揮舞手中令旗,將身邊最精銳的兩千甲士派了上去。剛才大陣被敵人殺穿,那是因為自家弟兄們正在前衝,措手不及。而現在既然大夥都已經停步接戰,無論如何要還對方以顏色。

可敵軍將領比他想象得聰明得多,就在各支隊伍散開,給精銳甲士讓路的時候。衝向陣心的騎兵們突然轉向,不肯與甲士接觸,而是斜著切了一個完美的角度,殺奔軍陣最薄弱之處。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李子雄氣得雙眼冒火,不停地舞動令旗。麾下計程車卒依舊忠勇,自知失去活路的他們寧可戰死也不願意閃避敵軍的戰馬。可雙方實力,不,應該說是裝備相差得實在太大了。每攔住一匹狂奔的戰馬,叛軍士卒至少得付出三到四條生命。而那在賓士中倒下的畜生還會帶著巨大的慣性前衝十幾步,拉更多的人為自己和馬背上的騎手陪葬!

這是大隋府兵麼?李子雄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的記憶中,大隋府兵雖然每十人配備六匹馱馬,但那都是拉東西牲口,根本不能用在戰陣上。四府十二衛雖然都設有專門的騎兵編制,但那是造價昂貴、行動遲緩的具裝甲騎,人和馬都被具裝包裹的嚴嚴實實,攻擊和防禦力驚人,卻不曾擁有眼前這夥亡命徒同樣,風一般的衝擊速度。況且經過去年遼東一戰,具裝甲騎因為後撤速度慢,早就被高句麗人消滅在馬砦水南岸了,具他李子雄所知,目前以大隋的國力已經無法重新打造出那麼多具裝!(注1)

眼下能拿得出這麼多勇悍騎兵的,只剩下薊縣和西疆的兩支邊軍。而邊軍的任務是防範突厥人入侵,不到生死關頭,楊廣根本捨不得把薊縣的虎賁鐵騎和金城的西疆精甲調到中原來!

這不是大隋的具裝甲騎,大隋的具裝甲騎不會採用如此卑鄙的戰術!李子雄痛苦地得出如是結論,不著具裝,以輕甲衝陣的戰例不是正常戰術,在以往的戰例中中,只有劉宋時代的勇將薛安都採用過這種打法。劉宋王朝已經結束一百五十餘年了,今天,這種對主將勇力和統率能力要求甚高的亡命戰術卻又重新出現在戰場上!(注2)

精銳甲士追不到,普通士兵擋不住,眨眼之間,李旭帶著雄武營的弟兄們在叛匪中又殺了個對穿,帶著呼嘯的風聲橫到敵軍正面。

「展旗」「展旗!」慕容羅、李孟嘗等人大呼小叫,將一面面從敵陣後揀起來的大隋戰旗展開,重新豎在叛軍面前。右武侯前軍、右御衛左軍、前軍六團、左軍虎翼,大大小小的旗幟在叛軍陣前耀武揚威。沒有一面屬於雄武營,但因為雄武營的存在,它們得以重新飄揚在風中。

「你等還能戰否?」李旭朝中軍方向眺望了一眼,然後大聲問自己的弟兄。

「戰!」「戰!」「戰!」橫刀,長槊,在日光下舞成一片鋼鐵叢林。有了第一次衝陣經驗,第二個對穿殺下來,弟兄們只損失了二百多人。所以大夥士氣正盛,恨不得拋下主力,獨自將叛軍消滅掉。

「那好,我們這次兵分三路,路上不做糾纏,看誰最快衝到敵陣身後!」李旭笑了笑,大聲命令。敵陣變化情況他看到了,能正面擋住騎兵的,只有那些有鎧甲護身,手持步槊的叛軍精銳。旭子不想讓弟兄們跟敵軍精銳拼命,他的主要任務就是攔住敵軍,並分割、消耗對方的有生力量,給主力爭取時間。所以,他乾脆以殺透敵陣為目標,而不以多做殺傷為能事。

「好,我走左路!」慕容羅持槊大笑,帶動戰馬小跑著兜了半個弧線,邊跑,邊衝麾下弟兄們喊道:「驍騎軍右翼各團,跟我來!」

「諾!」千餘名騎兵同聲答應,策動戰馬,跟著慕容羅向敵軍左翼衝去。

「驍騎軍左翼,跟我上!」李孟嘗舞槊狂喊,然後一馬當先,衝向敵軍右翼。千餘名騎兵跟在他身後,揚起遮天煙塵。

「其餘各團,隨我來,殺到他們身後!」李旭手中黑刀前指,再度指向敵陣中央。叛軍的精銳剛才跟著大夥的戰馬兜了個不大不小的圈子,此刻正在他們自家的中央偏左方向調整。眼下,李子雄的中軍附近剛好有個突破點。

三路騎兵,捲起三路煙塵,再度撲向叛軍。「他們又殺回來了!」敵陣中響起驚惶的叫喊,雖然抱著必死的決心,但兩度被對手刺穿本陣的事實,已經在每個人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陰影。敵人又殺來了,第三次,大夥攔得住麼?無數雙眼睛看向李子雄,無數人身體顫抖,臉色灰白,卻依舊緊握手中的木棒、竹籤。

「弟兄們,你忘了為什麼而造反麼?」李子雄舉起馬槊,大聲喝問。勝負的機會只在電光石火之間,在敵軍第二次突破自家佇列的時候,李子雄就明白今天戰鬥的結局。他已經沒有機會再驅動那些亂軍衝擊宇文述的本陣,而官軍的本陣傳來的喊殺聲卻正在減小。放眼望去,已經看不見擔任阻截敵軍主力任務的那些弟兄們的旗號。映入雙目的,全是官軍土黃色的號衣。

「不去遼東,不去遼東!」身邊的親兵們齊聲高呼,眾將領淚流滿面。麾下這六萬多弟兄,其實是楊玄感將軍手中的最後一支精銳。今天大夥戰敗,已經意味著這次舉義的徹底失敗。老天不願意亡大隋,關鍵時刻派了個瘋狂的少年將軍出來,使得暴君和他的朝廷得以繼續苟延殘喘。但是,大夥還要繼續戰鬥下去,因為此戰已經不再關乎成敗,而是關乎為將者的榮譽。

「寧死河南,不去遼東,寧死河南,不去遼東!」喊聲越來越大,淒涼悲壯。衣甲單薄,兵器簡陋的叛軍士卒邁動雙腿,咬著牙關,迎向呼嘯而來的戰馬。一個人被馬槊挑飛,又衝上去一個。兩個人被戰馬撞倒,又衝上去兩個。

既然已經沒有了活路,他們又何必畏懼死亡!

「更我來!」一名叛軍將領揮舞著長刀,帶領百餘名士卒,分開人群,撲向李旭。

「弟兄們,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啊!」一名山賊出身的將領高舉著斧頭,奔走呼號。

「隆隆隆!」戰鼓聲猶如驚雷,震得人頭皮發炸。

「嗚嗚――嗚嗚」號角聲淒厲如歌,刺得人脊背生寒。

兩支同樣面孔,同樣服色,同樣語言的隊伍廝殺在一道。他們也許互不相識,也許就是左鄰右舍,也許是自小拍著泥巴一同長大。為了不同的目標,在不同旗幟下面,相對著,舉起了手中的兵器。

第三次突擊進展不像預料中般順利,作為主將的李旭明顯感受到了前方的阻力在不斷增大。失去活路的叛匪們拼命了,寧可被馬蹄踩爛,也要拼著性命給對方來上一刀。轉眼間,旭子身上又添了兩道傷口,雖然都不重,卻痛得眼前發黑。

不遠處出現一排長矛,是李子雄帶著自己的親兵迎了上來。旭子不敢冒被困在敵陣當中的危險,斜向撥轉了戰馬。張秀跟著他,高高地揮舞令旗。千餘名弟兄再次轉向,斜著切出一道血色弧線。

弧線邊緣,不斷有弟兄被敵軍刺下馬,也不斷有敵軍被戰馬踏翻,被長槊挑飛。「加速,加速,不要戀戰!」旭子用力揮舞著彎刀,呼喊聲猶如狼嚎。他擦著李子雄的中軍衝了過去,耳畔,流矢噝噝作響。

大部分弟兄們都成功突破敵軍阻攔,只有隊尾的幾十個人被截住。猶如投入大海中的幾粒石子,他們很快就被亂軍淹沒了。敵人的佇列已經不能稱為佇列,他們在各自為戰,為了殺一個敵人,不惜把自己的隊伍擠成了一鍋粥。

「他們敗了!」李旭在心中確認,狠狠夾住馬肚子,撞翻身邊的最後幾名攔截者,衝向指定的終點。

「嗚――嗚――嗚」嘹亮的號角聲在背後響起,帶著勝利的喜悅。旭子站在右御衛的將旗下回頭,看見一面熟悉的大纛出現在敵陣的另一方。不是叛軍的,是雄武營的。宇文士及正帶著其他弟兄慢慢推向叛軍本陣,同時,還有從震驚中緩過神的數萬潰兵。

當遭受到雄武營的羽箭攔截後,潰兵們非常憤怒。他們起初試圖和攔路者拼命,但很快,就發現身後比前方更安全。來自身後的壓力消失了,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大夥在各級軍官的喝罵聲中回過頭,立即看見了令人驚詫的一幕。不到五千騎兵,衝向了他們畏之如鬼神的叛軍,刺穿對方佇列,在敵軍身後重新豎起了大夥丟棄的將旗。

接著,那些騎兵們再度將對方刺穿,於陣前豎旗,然後,又向出柙老虎般殺向叛匪。

「那是咱們右武侯的旗幟!」有人驚呼。

「右御衛的,咱們右御衛的」有人認出了自家旗號,然後慚愧得無地自容。當心中的驚恐慢慢被慚愧取代後,大夥重新拾起了勇氣。

雄武營的主力不會坐視自家弟兄和人拼命,止住亂兵潰勢後立刻前壓。右武侯,右御衛的潰兵中有人紅著臉,主動加入了反攻序列。隨著時間的推移,加入反攻的將士們越來越多,終於在叛軍的正前方,凝聚成了一道鋼鐵洪流。

叛軍將士依舊勇悍,依舊捨生忘死。但戰鬥的結果已經不會因個幾個人的勇敢和決心而改變,更遠的地方,大隋左翼和中軍緩緩壓過來,一道圍向了自己的獵物。

李子雄見宇文述的帥旗已經開始向自己這邊推進,心中愈發絕望。他帶兵多年,倒也懂得取捨。當即下令留一萬兵馬與宇文士及糾纏,其他人同時轉頭,從戰場西南角奪路而走。

這下又是另一番光景。旭子所帶騎兵人數只有對方十分之一,無力正面阻攔敵人逃走,只好將大部分叛軍放過去,然後銜尾追殺。李子雄卻是果斷,每當有騎兵追過來,便留千十人斷後。那些斷後者自知沒了活路,自然是死纏爛打,不倒下絕不罷休。如是糾纏了兩回,雄武營的弟兄們沒增加太多戰果,反而被傷了不少弟兄。幾個核心將領見得不償失,陸續都沒了戰意。找機會跟旭子請示了一下,草草收兵。

回營途中,不斷有各路府兵弟兄湊上來,跟騎兵們打聽他們衝陣過程,一張張臉上盡是佩服之意。原來大夥都聽說了右翼險些崩潰,虧了雄武營力挽狂瀾的事。那些右武侯、右御衛的將士們為了推脫罪責,支撐回顏面,自然把李子雄所部叛軍的戰鬥力誇大數倍。而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雄武營只出了五千騎兵就將其衝了個落花流水,其戰鬥力自然比叛軍又高出了十倍不止。照這樣推算下去,以雄武營精騎衡量大隋府兵,自然又是一個雄武營的弟兄們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認的有趣結果。

當晚,宇文述在中軍大擺宴席,為將士們慶功。這回老傢伙卻不再替自己兒子胡吹大氣,而是非常客氣地請李旭坐到他身邊的位置。一群老將軍面前,旭子哪裡敢坐。連忙起身推辭,自稱不過是僥倖得手,其實沒什麼功勞。

「哪裡,哪裡,賢侄少年英雄,勇冠三軍。今日要不是你力挽狂瀾,我們幾個老傢伙的一世英名都要毀於李子雄那廝之手。」宇文述半邊臉堆滿笑容,半邊臉不斷抽搐,「所以這上首座位,賢侄當然坐得!」

「末將職位低微,偶爾建功,怎敢在諸位老前輩面前誇口!」換了一身武將常服的李旭抱拳,四下裡做揖不止。「況且仗又不是我一個人打的,論功,恐怕大夥都比我這個新手多些。所以這上首,還請幾位老將軍坐。」他看了看門口,又笑著補充了一句,「末將還是坐在帳口罷了,那裡涼快,也剛好符合末將的身份!」

「你這小子,今天我們是論功勞排座位,又不是論官職。叫你坐你就坐,都是軍中男兒,何必婆婆媽媽!」見李旭推脫,一個官職僅次於宇文述,膚色偏黑的老將軍跳起來說道。

旭子記得這個人,昨日酒宴前,此人好像不怎麼買宇文士及的帳。「來老將軍抬愛,晚輩本不該矯情,但今日大勝,功勞全在將士們齊心協力。我不過儘自己職責罷了,實在不敢冒功!」

眾將軍見旭子甚會說話,心裡對他的印象大為好轉。先前他給大夥留下的印象僅僅是個出身貧賤,有勇無謀的莽夫。經歷今天一場惡戰,對其勇悍的一面,眾人印象更加深刻。對其機靈禮貌的一面,也慢慢有了一些認識。

大隋軍中雖然甚講究出身門第,但今天的雄武營的功勞是明擺著的,誰也不願意掩蓋了它,所以眾人陸續開口,以長者身份,勸李旭抓緊時間坐上首席。

「感謝大將軍!」「感謝前輩!」「感謝將軍」李旭頻頻拱手。此刻他心中一百二十分的得意,臉上偏偏還要做出一幅謙虛像。眾人之所以認為他有勇無謀,全是宇文述這老匹夫造的謠。所以大夥越是誇讚的厲害,他越是要表現得彬彬有禮。劉弘基曾經說過,禮節是文人的鎧甲。在官場上,越是彬彬有禮的人,越會給大夥留下涵養高深,家教優良的印象。旭子以前不是十分在意,如今,現實逼著他不得不把一些劉弘基教導的世俗手段拿出來應對。

「這小子絕不是個莽夫!」來護兒笑咪咪地站在旭子對面的矮几後,暗自評價。他雖然也是出身豪門,祖父、父輩都曾有過縣侯之位,但年少時曾經因為手刃仇人逃往他鄉避禍,結交了很多草莽英雄。所以對出身貧寒的人,來護兒並沒什麼成見。此刻聽李旭句句答得不卑不亢,對宇文述這個主帥既禮貌,又懂得保持距離,心中不覺對其好感大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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