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窮盡一生的恨

玲瓏的唇邊泛起淡淡的苦澀笑意,她深吸了口氣,道:「見到慕容瑾的時候,正值我入侯府的第二天。他剛從校場回來,那雙英氣逼人的眼眸讓我的心猛地悸動起來。那明朗的笑容,那英俊的臉龐,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心底。從那一刻起我便發誓此生非他莫嫁了,縱然他從來都沒有正眼看過我一眼,縱然他從來沒有意識到過我的存在。我還是喜歡用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跟在他的身後,遠遠地看著他。夫人梁氏看出了我的心思,她笑著向我許諾,若是我的心裡真的有他,願意此生與他不離不棄,真心待他。夫人說,她願意成全我的一片心意。那一天我覺得幸福極了,恨不能告訴他這個訊息,縱然我猜想他根本不屑於知道這件事情,可是又有什么關係呢?只要能不無道理他的身邊,我就已經很幸福了不是嗎?可是終有一天,我得知了他的心裡早就住進了一個人,一個……像桃花一樣美麗可愛的女孩子。她就是你,小桃。」

玲瓏看向小桃,目光令小桃為之心碎。

「我聽見他跟你說,以後要娶你,我聽見他跟你說,只想與你一個人天荒地老,永遠也不分開。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這么多年來,並不是他不肯看我,而是因為他的眼睛裡面已經有了一個人,再也無法去看其他人了。那一刻,我的心裡充滿了對自己的嘲笑,和對你的仇恨。我是那么恨你,那么恨你!我除了長兄,全家都葬生在親生父親的劍下,此生連孃親一面都不曾見得。可是你呢,你有一個疼愛你的娘,你生來便是侯府的表小姐,生下來……便擁有他對你的愛。憑什么,你憑什么!」

玲瓏悲憤地看著小桃,臉上的痛苦足以令小桃無言。

「可最為可笑的是,你竟根本不曾愛過他,你的眼睛裡根本沒有他,還如此冷漠地傷他的心!小桃啊小桃,你怎么可以這樣對待他,這樣傷害他呢?你知不知道,對你來說根本無足重輕的人,在別人的眼裡卻是唯一的希望,是這全天下最為珍貴的寶物呵!小桃,我怎么能不恨你,我怎么能不恨你!」玲瓏痛苦地捧著臉,哭了起來。淚水從她的指縫間流下來。

小桃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那裡,悲傷地看著玲瓏,不發一言。

遠處傳來了兩個孩子嬉戲的聲音,一陣清風吹來,樹上的落櫻緩緩飄落。

「後來,我無意聽偷聽到了嫁入宮中的慕容薇小姐與夫人梁氏的談話,才知道受著傷害的人不止我一個,還有慕容薇小姐。她興沖沖地嫁進宮裡,卻得知那天皇上看到的人是你,想娶的人也是你。小桃,你如何就能這樣輕易地踐踏別人的驕傲,肆意破壞別人的幸福?」

玲瓏重新抬起頭來,目光裡盡是責備與憤慨:「那時候夫人梁氏眼中的恨意那么熾熱,讓我心底的恨也洶湧地燃燒起來。後來,我聽說梁氏想要有除去你們的想法,卻一直遲遲沒下定決心動手。可是眼看著自己心愛的人越陷越深而無能為力的我,越來越受不了這種折磨了。終於在慕容瑾被你傷害得酩酊大醉之時,我向他說出了我的心意,卻不想被他狠狠地嘲笑了一番。我的心在那一刻破碎成千片萬片,那種絕望的念頭讓我幾乎不想要活在這個世界上。可是如果我死了,你又為什么要活呢?你這個只會傷他的心,根本不會珍視他的人為什么又有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呢?所以我……我犯下了此生最不能原諒的錯誤。我……放了那把火……」

「是你?」小桃只覺自己的脊背上泛起陣陣的寒意,一股子天旋地轉的感覺讓她幾乎暈厥過去。她晃了晃身子,難以置信地看著玲瓏,「真的是你嗎?你為什么……要這樣做。你……你可知我娘……」小桃說不下去了,眼淚簌簌地從她的眼中滑落。一直以為是白隱一手造成了這一切,還發誓要永遠帶著這種仇恨生活下去。用消失來懲罰那個心狠如狼的傢伙,卻不曾想,隱藏在時光背後的兇手,竟是這樣一個人。

「這件事情一直埋在我的心裡,讓我痛苦不已。我原是想要忘掉的,我覺得我做的沒有錯。可是當我看著痛苦得連家都不願意回來的慕容瑾,當我看著即便是在睡夢裡還呼喚著你名字的慕容瑾,才意識到自己多么愚蠢!原來有一種愛是不會因死亡而放棄的,而他對你的情,卻早已然深入了靈魂,深入了血液,又怎么是我做這種蠢事而能放棄的?而我卻因為一時的錯誤,讓你和你娘葬身在那場大火之中……小桃,我揹負著這個秘密活了這么多久,卻是再也受不了良心的譴責。小桃,我不敢企求你的原諒,只是而今煉兒也大了,我自也能放心地把他交給你了。」玲瓏說著,「撲通」一聲跪倒在小桃的面前,哭道,「當慕容瑾為了保護你而死的時候,我就明白了或許他此生是為你而生,自然也只能為你而死。那時候我有心想將真相告訴你,卻怎奈已然懷了煉兒,不能夠這樣丟下他。而今我把他交給你,只求你待他若親生,我……自到陰間向你娘請罪!」說罷,一把摘下發間的銀簪,對準喉嚨就要刺下去。

「嫂嫂!」小桃卻一把捉住了玲瓏的手。

那悲傷的臉上盡是淚水,可是那為愛而執著的眸光卻又如此倔強,誰對誰錯,又如何能夠說得清楚?

「相信即便是我娘在九泉之下,也不會讓你做這樣的事的。」小桃嘆息一聲,奪下了玲瓏的銀簪。女子佩戴銀簪,便是守節之意,意在終身不再嫁,而為自己死去的丈夫守身。小桃看了看這銀簪,終是輕輕地替玲瓏插在了發上,「我娘因你而死,瑾哥哥卻因我而死。煉兒因你而生,彤兒自也是……因你而生,這其中的種種因果,誰又說得清呢?」

玲瓏聽著小桃的話,早已然泣不成聲。

「嫂嫂,你起來吧。」小桃將玲瓏扶了起來,柔聲道,「過去的,都過去吧,而今只願你能好好培養煉兒成才,也不枉瑾哥哥此生的驕傲,更不枉我慕容家族一世的威名。」

玲瓏重重地點頭,再點頭。

「可是小桃,」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道,「聽說白隱的後宮至今空著,從來沒有納過一個妃子,更沒有冊封皇后。聽說就連規勸他進行選秀的大臣也被他革了職,發配邊疆。而這幾年來,總有官府的人在各地尋找於你。看起來他一直還在等你,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你……」

還在……等我嗎?

那滿樹的桃花灼灼其華,芬芳撲鼻。可是你我早已然錯過了那相守的時節,可曾還有機遇的緣分?

後傳(三)你欠我一個天長地久

「皇上,時辰不早了,也該用膳了。」看著那正埋頭審閱奏章的皇上,安公公著實看不下去了。

新朝永嘉建立,武昭國滅亡,按說這是個改朝換代的事情。可是朝中的臣子們卻並沒有多大的動盪,除了那先前權勢最為根深蒂固的四大家族之外,其他的臣子則還是各居各位。而且新皇登基,反而加大了在那民間選官的力度,提拔出來許多優秀的民間官員。

永嘉大帝白隱廣施仁政,減稅免徭,百姓安居樂業。還不到十年的光景,這整個中原大地竟是一片繁盛景象。對於百姓們而言,誰坐在那高高的龍椅上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誰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所以對於這位新皇白隱,百姓們都格外仰慕他、推崇他。更何況別個皇帝一旦登基便先大興徵集宮女,建立後宮,偏偏是這位新皇近十年都沒有選過秀,聽說他常常批閱奏章直至通宵,更是把擴充皇宮節省下來的銀兩發放至邊關將士家人的手中。那些將士感動不已,在沙場上奮勇殺敵,先前一度猖獗的倭寇竟完全銷聲匿跡了。

所以百姓、將士、文武百官,甚至是邊境列國都恭敬地稱新皇白隱為「永嘉大帝」。

在那些街頭巷尾的說書人口中,更是將這位「永嘉大帝」的形象添油加醋,描寫得更加完美。這卻又是先前那武昭王朝的「病貓」皇上白澤怎么能比的呢?或許這皇位,早就該是他的了吧?

縱然心中對這位皇上十分敬佩,可是這樣連飯都不吃的做法卻著實不能讓安公公認同。

「皇上,皇上!」安公公的呼喚終於讓白隱收回了視線,他放下手中的奏章,沉吟著靠在了椅子上,伸出手來揉著眼睛。

「皇上,莫要怪奴才多嘴。可是您要總是這樣勞累,可是會傷身體的。」安公公捧上一盞參茶,嘆息道,「昨兒慶安王爺還說,您這後宮到如今還是空缺,如何能讓龍脈開枝散葉……」

白隱輕輕地擺了擺手,示意安公公不要再說。

安公公便只得嘆息了一聲,再不說話了。

「後宮空缺……」白隱輕輕地吹著那茶盞,目光中卻有精芒湧動,「可嘆那些人都不明白,朕的後宮並不空缺,朕,只不過是在等一個人而已。找到了她,那後宮,自然也就滿了。」

「皇上……」人都道這位永嘉大帝在武昭國稱王之時,做盡了天下的荒唐之事,卻不曾想竟是這樣一個痴情種。

安公公無奈地道:「皇上,若是那位女子果真還活在世上,又如何找了近十年也仍不見她的影子……」

「她一定活著。」白隱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堅定無比,「朕也一定要找到她,不管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還是四十年,在朕的有生之年就要找下去。」

在她之前,他白隱只有一個最親最重要的人。而在她之後,他卻再沒有一個最親最重要的人了……如果尋不見他,就算是有再多的女人又如何?心裡的空缺,又有誰會填得滿呢?

安公公這裡正垂首感慨著,那邊卻看到御書房的門口探進了一個小太監的頭,他急忙奔了出去。但見那小太監將一封信呈上來道:「安公公,方才戶部尚書嚴肅嚴大人送來了一封信,說是要緊之事務必快些呈給皇上。」

要緊之事?安公公微微地怔了怔,既是要緊的事,那嚴大人為何不自己直接呈上去?他左右瞧了瞧,卻哪裡有那嚴大人的影子?

然而那信封的封印之處卻赫然有著一個妖嬈的朱雀圖騰模樣,看得那安公公倏地感覺到頭皮發麻。縱然那乾青王朝已然是上一代的事情,但是這四大貴族的圖騰他安公公還是識得的。他急忙慌里慌張地朝御書房奔,將那封信若燙手山芋般地呈給了白隱。

朱雀圖騰!

白隱的心頭猛地一驚,想也不想地拆開來。他那深邃的黑眸先驚後喜,原本已然消失了許久的笑容突然間綻滿了臉龐。

「安冉,替朕備馬更衣,朕要出宮!」

「什么?皇上要出宮?」那安公公嚇了一大跳,急忙道,「要不要侍衛統統跟著?要不要兵部調派人手……」

「派什么人手?」白隱的濃眉倏地皺了起來,「朕一個人去。」

「皇上一個人……」那安公公瞠目結舌地瞧著這皇上,平素裡都聽得人說新皇白隱甚得那大昭國太祖皇帝的遺風,殺起人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大有以一敵百的勢頭。可是眼下……這封信若果真是那先朝嘯遠侯慕容文鷹遣人送來的,又會不會是個什么圈套。

「快!」白隱說著,將那封信放入了懷中,大步走向了內室。

「是,是皇上。」安公公急急忙忙地跟上了白隱,替他換上了一襲便袍,眼睜睜瞧著這位藝高人膽大的皇上走出了御書房。

這皇上,到底做什么去的?

曾以為此生,笑容都未見得能浮現在臉上,卻不曾想只是聽到你的音訊便已然忍不住欣然而笑。

日頭正當空,照在心中卻別有一番溫暖。那一頭束在紫金冠中的長髮飛舞著,黑亮的眸微微眯起期待的光芒,輕薄的唇向上揚著,一如從前般不曾改變的笑容,那個隱忍如蛇般的男人,尋著那縷芬芳去尋找他的桃源了。

當夕陽的第一縷光暉照在那間盛開著桃花的小院,白隱忍不住走下了馬來。緩緩走近那小院,他竟有幾分不敢相信的感覺。

已然近十年了,他找了她近十年!

她……可有想念他嗎?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院兒中有一個清脆的童音在輕輕地念著,那稚嫩的聲音卻讓白隱的心猛地一揪。加快了腳步,看到的是一個身著紅色衣裳的粉嫩小姑娘,正坐在小院裡,她的臉圓圓的,粉粉嘟嘟,小小的膝蓋上放著一個大大的竹盤,上面有很多的桃花,她正一面念著詩歌,一邊把桃花挑出來,放在身邊的一個酒甕裡。

「咳。」白隱清咳了一聲,這小姑娘急忙抬起了頭來。眉目如畫,那眼中閃爍的明亮卻分明帶著狡黠。

「你是來買酒的嗎?」小姑娘站起來,好奇地朝著自己走過來。

「你們家賣酒嗎?」白隱的臉上浮現出少有的溫柔,他蹲下身來,笑望著這個小姑娘。

「是呀,我們家的桃花酒可是遠近聞名呢,只是每年才能釀出五十壇,可是千金難求。」小姑娘煞有介事地伸出一隻手來,鼓著臉道。那雙黑亮亮的大眼睛如此清澈,而那伶牙俐齒的模樣卻格外令人心悅。「不過,你現在來可沒得喝了,上一年的酒全賣了,今年的酒最早也要等到百日之後。」

「哦——」白隱拖著長音,情不自禁地伸手拍了拍這小姑娘的頭,道,「你叫什么?」

「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呢。」小姑娘挑著眉問。

「我叫白隱。」白隱忍俊不禁。

「白隱?」小姑娘嚇了一跳,她後退一步,細細地瞧了瞧白隱,問,「可是那個隱居的隱?」

「正是。」白隱笑著點頭。

「奇了!」小姑娘猛地一拍手驚叫道,「你怎么和我爹叫一個名字?」

「你爹?」白隱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你爹叫白隱?」

「是呀。」小姑娘點點頭。

「那你爹他……在哪裡?」白隱強忍住心中劇烈的跳動,問她。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小姑娘隨手指了一下遠處,「我娘說,他在遙遠的京城做大官兒,以後會來接我們的。」

「你娘,可是叫小桃?」白隱激動地問。

「這個你也知道?」小姑娘驚訝地瞪大眼睛看白隱。

「我當然知道!」白隱一把將小姑娘抱了起來,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盪,大笑著道,「因為我就是你爹,白隱。」

「爹?」小姑娘雖然被舉了起來,卻一點也不害怕,她眨著一雙大眼,難以置信地伸出手來摸著白隱的臉,「你真是我爹?在京城當大官的爹?來接我們的?」

「是,是,是!」白隱答著,這雙小小的手撫在臉上有說不出的溫暖感覺。就像是徘徊了許久的無助靈魂突然間找到了強大的支撐,這么小的手,竟有這么強大的力量,還真是……神奇。

白隱猛地將她攬入懷裡,緊緊地擁著,眼睛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溼潤。

「哎呀,你的鬍子好扎!」小姑娘大叫著,伸手推白隱。

這邊正鬧著,那門簾一挑,便傳來一陣嬌嗔:「白語彤,你又在胡鬧什么?」

驚鴻一瞟,自此今生再不錯過。

如果是一場劫難,也要緊緊痴纏著,一同焚燒成灰。

那深深印在腦海裡,深深印在心裡,深深印在靈魂深處的容顏啊……叫我怎能放下?

微笑,出現在那張美麗的臉龐之上。

「白隱,你還欠我一個承諾。」她微笑著說道。

「而你……」那張並不年輕,卻也從未老去的俊美面容上,再次浮現出玩世不恭的笑容,白隱笑道,「你還欠我一個天長地久。」

一起還吧……

用今生,用今世,用來生,用來世……再不要分開了……

「爹,你是多大的官啊?」

「是天下最大的官。」

「最神氣,說話最算,誰也不敢惹的官嗎?」

「對。」

「哇,爹你好厲害!」

「以後,爹也讓你當這么大的官,好嗎?」

「好!」

「胡鬧,哪裡有女娃娃做皇帝的道理?自古都沒有這個先例,白隱你莫要教壞她。」

「道理都是人講的,先例都是人為的,朕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有什么關係。」

「胡鬧!」

「朕就是要把整個江山送她,送給朕唯一的女兒,有何不可?哈哈,哈哈哈哈……」

永嘉十年,文孝皇后冊封,其長女白語彤被封永安長公主。萬人稱頌的永嘉大帝終生未納一個妃子,後宮僅有文孝皇后一人。文孝皇后後誕一子一女,被封淮安王及樂安公主。

三十年後,永嘉帝駕崩,依照其生前遺詔與誓言,傳位給長公主永安。

永安公主白語彤,成為歷史上第一位女皇帝。

據史書記載,永安女皇大有其父遺風,勤政愛民,大力興辦女子學堂,提倡女子與男人一樣走到人前展示自己。並且允許女子進行科考、入朝為官,並且建立了歷上第一套完整的女官制度及女官品級制度。

中原大地上首次顯示出一派欣欣向榮的繁華景象,歷稱「永安之治」。

對於女子為皇治國,朝中依舊有諸多大臣不滿。然而永樂女皇甚懂用人之道,文有其弟淮安王為鋪,武有先朝慕容文鷹之孫慕容煉為鋪,又有重用酷吏武凝打壓反對自己的勢力,使得朝中反對之聲漸漸消失。

永安八年,有自稱武昭國文菁皇后之子的白雲飛及蕭淑妃之子白嘯天先後打著正統的旗號造反,被麒麟大將軍慕容煉領兵平定。

永安十年,蘇丹國國王錦華派使者來朝,將其女那哈爾娜嫁給淮安王為妻,兩國自此永結同盟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