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頭來,那雙重保險,反倒成了他自討苦吃的一個笑柄。
上官飄絮曾以為這輩子上官曄都不可能再出來了,因為他絕對不可能散盡魔氣,更不會心甘情願的用自己的血解開封鎖。
沒想到打臉來的這樣猝不及防,天帝給他生動的上了一課,讓他明白了,這世上就從來沒有絕對肯定的事。
上官飄絮嘆了口氣,伸手推開了佈滿了鐵鏽的鐵門。
門外是炎炎夏日,推開門後,卻有一陣狂風捲著寒雪襲面而來,將他吹的倒退了三四步。
沒有魔氣的他,猶如被廢了武功的人,他如今甚至比人界的老百姓都要弱上幾分。
他頂著呼嘯而來的暴風雪,一手抓住門沿,費力的朝著門內走去。
用上了全身的力氣,上官飄絮才堪堪將鐵門關上,他抬起眸子,入眼皆是一片雪白無盡的荒地。
他的身後是鐵門和高高的圍牆,暴雪砸在他的衣袍上,瞬間化成了一灘雪水。
寒風刺骨,衣袍也被不斷落下的白雪打溼,他感覺到身子冰冷,小腿也被凍得有些僵麻。
上官飄絮苦笑一聲,他還沒剛進來,甚至都沒有來得及挪步,身體便已經被凍僵了。
當初真的是腦子進水了,才會在這裡設下極寒暴風雪的封印,他想防止外人誤闖進來,事實證明,根本沒人會闖入這個鬼地方。
他將衣襟摟了摟,一邊不斷地揉搓著冰冷的手臂,一邊舉步艱難的邁步向東南方向走去。
原本地下還是帶著冰碴子的黃土地,再往前走一走,腳下便全是結了冰,凍得邦邦硬的湖水。
上官曄便被他封鎖在這結成冰塊的湖水底下,用千寒鐵鏈拴住脖子和手腳,在這苦寒之地受盡苦楚。
上官飄絮走了很長時間,才走到了記憶中上官曄被封鎖的位置,他的手腳已經凍得又紅又白,手指的關節動彈一下都生疼。
他勉強的趴下了身子,將冰塊上厚厚的白雪用衣袖揮開,俯身朝著冰塊下仔細的觀望起來。
冰結的太厚了,他幾乎看不清楚湖底下的任何東西,他吸了口氣,慢吞吞的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拿著鋒刃一下又一下的鑿著寒冰。
每一次揮落匕首,刀刃與寒冰接觸,都會震得他僵麻的手臂生疼,他吸了吸鼻子,忽略掉身子的不適,專注的鑿冰。
他將鑿下來的冰渣子扒拉開,俯下身子重複著剛才的動作。
一直到他將寒冰鑿開一個洞,那寒冷的烈風捲著大片厚重的白雪,幾乎將他埋成了一個雪人。
上官飄絮長長的睫毛上,都結上了寒霜,他抖了抖身上的雪,緩緩的站了起來。
被他鑿開的位置,快速的凝結成霜,眨眼間的功夫,便又重新結出了一層薄冰。
這個位置並沒有上官曄,或許是他記錯了位置。
上官飄絮像是殭屍一樣蹦了起來,他一雙腿凍成了冰棒,根本邁不開步子,只能學著狍子的樣子,在結了冰的湖面上蹦躂。
蹦了許久,他停住了腳步,重複著方才的步驟,一下下的用匕首鑿冰。
上官飄絮有些慶幸,幸虧他帶了玄鐵寒冰打造的匕首,要不然今天他恐怕要徒手刨冰了。
大概換了三四個位置,他終於發現了寒冰下被冰塊凍成冰人上官曄。
他吸了口氣,右手握住匕首,往自己的左手掌心上輕輕一劃,鮮紅的血液爭先恐後的從肌膚表層滲出,落在了冰面上。
他的血像是滾燙的開水,掉落在冰面的剎那間,血液穿透了厚實的冰層,飛快的鑽進了寒冰中,將大片的冰塊融合開來。
被血液融化的冰塊,迅速化成冰水,殷紅的血與冰水融為一體,快速的將佈滿了堅硬厚冰的冰面化開。
原本凍成冰塊的上官曄,也在那淡紅色的血水中,緩緩的睜開了雙眸。
他的右眼是空蕩蕩的,像極了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洞。
那是他被上官飄絮封鎖時,因為拼命掙扎,被結成冰錐的湖水扎透了眼睛,他拔冰錐的時候,連帶著將眼珠子一起扯了出來。
那鎖在上官曄脖子和手腳上的千寒鐵鏈,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迅速的化作了一灘齏粉。
上官曄剛從冰凍中醒來,他機械的扭了扭自己的脖子,似乎還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上官飄絮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朝著鐵門的方向飛奔,但因為他沒有魔氣護體,身上早已經凍僵了,邁不開的腿令他跑十步摔一步。
上官曄歪著腦袋,從湖水中漂浮了上來,像是喪屍一般扒著冰塊爬了上去。
他渾身上下還掛著寒霜,可他卻絲毫不在意,他手腳並用的朝著上官飄絮撲去,猶如一頭發了瘋的野獸。
距離鐵門還有十幾米的距離,上官飄絮卻再次因為腳滑,摔倒在了滿地的冰碴子上。
他的掌心磕在了冒尖的石子上,他忍痛拔出石子,血液嘩啦啦的流了一地。
此時上官曄已經撲到了他的面前,他自知跑不掉,便將匕首悄無聲息的掏了出來,藏在衣袖之下。
上官曄彷彿也注意到了他的狼狽,見他跌倒在地上久久爬不起來,上官曄頓住了動作,緩緩的站直了身子。
「上官飄絮,好久不見。」上官曄死死的盯著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上官飄絮面無表情的看著上官曄:「好久不見。」
上官曄眨了眨眼睛,勾唇譏諷道:「你看起來,像只落水狗。」
「彼此彼此。」上官飄絮冷笑一聲。
上官曄扭了扭脖子,輕輕的活動著雙臂,他轉了轉完好無損的左眼,試著從手掌中生出一團幽冥火。
他不緊不慢的把玩著手中幽藍色的火焰,一步一步的走向癱坐在地的上官飄絮,笑容充滿了玩味:「我被你囚在這裡的每一天,都在思考著如何將你千刀萬剮……」
上官飄絮勉強著用手臂作為支援,蹡蹡著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的臉側凍得通紅,面色又煞白如雪,看起來十分虛弱。
「你大可以試一試。」他眸中帶著一絲譏諷,輕聲笑道。
上官曄自然是能察覺到上官飄絮的虛弱,他走近到上官飄絮的身旁,抬手便將掌中冒著藍光的幽冥火扔了出去。
上官飄絮下意識的往後一仰,躲過了那迎面飛來的幽冥火,那團藍光緊緊的擦著他的面龐飛出,幾乎只差一分一毫的距離,便砸在了他的臉上。
他不斷的向後退去,試圖靠近鐵門,上官曄似乎發覺到了他的想法,又扔出一團燃燒的幽冥火,那火焰落在冰碴子上,燃起了熊熊烈火。
那火焰將上官飄絮和上官曄包圍在了裡面,上官飄絮被幽冥火燒的渾身發熱,額頭和後背不斷的冒著豆大的汗珠。
上官曄從手中變幻出彎月鐮刀,他握住了彎月鐮刀,用刀刃指向上官飄絮。
上官飄絮因為喪失魔氣,連自己的兵器都變幻不出來,他只能握緊手中削鐵如泥的匕首,藉此與上官曄一搏。
早在他決定放出上官曄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料到了最壞的結局,他今日在大長老那裡立下遺囑,便是怕自己會死在上官曄的手中,屆時魔界也會因此而大亂。
他交代好了一切的身後事,如何部署救出白薇,還有翟安的解藥,甚至於委託二長老率兵解救阮仙仙和高曦……
他現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便是專心於上官曄對戰,若是能從上官曄手中僥倖逃出那是最好,若他真的死在上官曄手中,該交代的後事也已經交代了,算是了卻了自己的心事。
上官曄雙臂微微蓄力,那彎月鐮刀在他手中飛快的旋轉起來,一抹彎月染上了幽藍色的冥火,轉成了風火輪的模樣,朝著上官飄絮脖頸上砍去。
上官飄絮五指一緊,將那匕首用力的攥住,腰胯微動,在那彎月鐮刀劈來的瞬間,朝著上官曄的右手側滾去。
上官曄的右眼瞎了,視線受到阻礙,手上的動作便是猛地一緩,他費力的找到上官飄絮的位置,再次劈出第二刀。
不管上官曄怎麼劈,上官飄絮就往他的右手邊滾動,上官曄的心情越來越浮躁,手上的彎月鐮刀劈下去的方向也越發的偏差。
幾十刀下去,那一圈圍著上官飄絮,冒著藍光的幽冥火,生生被上官曄劈下來的凜凜寒風劈滅了。
上官曄畢竟剛從被冰封的狀態解凍,他來回頻繁的使用體內的魔氣,總算感覺到有些體力不支了。
趁著上官曄掐腰喘息的功夫,上官飄絮眸光一緊,邁步朝著近在咫尺的鐵門奔去。
與此同時,他轉身瞄準上官曄的腹部,飛快的將手中鋒利堅韌的匕首甩了出去。
上官曄也不是吃素的,在他發現上官飄絮意圖的剎那間,他像是拋錨一樣,把手中的彎月鐮刀投擲向了上官飄絮的脊柱。
望著那帶著層層幽光的彎月鐮刀,上官飄絮自知躲不過上官曄這重重一擊,所幸也不躲不閃,只悶頭朝著鐵門跑去。
只聽到「噗嗤」一聲,那是利器刺入身體的聲音,上官飄絮的瞳孔的猛地縮緊,脊背上撕心裂肺的刺痛感,令他的身子下意識的緊繃起來。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藉著彎月鐮刀的衝擊力,撲開了鐵門,滾了出去。
鐵門被衝擊的反彈了一下,藉著慣性自己關合上了大門,將上官曄隔離在了圍牆的那一端。
上官飄絮狼狽不堪的倒在血泊中,他粗粗的喘息著,臉色慘白的像是白紙,額頭上佈滿了冷汗,只覺得身後像是被砍裂了似的,疼痛難忍。
鐵門裡隱約傳來了上官曄謾罵的聲音,上官飄絮耳朵一陣嗡鳴,眼前的事物都添上了一層重影。
他強撐著身子,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彎月鐮刀插在他的後腰上,他艱難的吞嚥了一口口水,緩緩的扶著圍牆,往回走去。
這鐵門有一層結界,上官曄不能從鐵門出來,只能繞路而行,從那片荒地逃離此處。
鐵門的這一頭是魔宮,而裡頭的荒地則連線著魔界邊界,上官曄身上還有一層未被解開的封印,只要有那層封印在,上官曄便不能靠近魔宮半步。
也就是說,上官飄絮短時間內安全了。
只要他不踏出魔宮,上官曄便也攻不進來。
如今他也算是完成了天帝的要求,暫時安撫了天帝的情緒。
天帝不想他在三日後的成親儀式上搗亂,便會繼續關押著阮仙仙和高曦,好在成親那日用他們來威脅他。
因此他們在這三天裡,會是安全的。
放出上官曄,換取阮仙仙和高曦三日的平安,這交易在他看來,很值得。
上官飄絮吸了口冷氣,他走過的地方,滿是鮮血的印記,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後腰上的傷口處,正在緩緩的向下滴血。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堅持到了寢殿,在走到院子裡時,他終於因為失血過多,暈倒在了地上。
*
雞鳴聲從窗外響起,天空泛起了魚肚白,阮仙仙暴躁的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高曦昨晚上被天帝傷到了內臟,原本正在逐漸恢復的身體,一下又被打回了原形,像是一條離開水奄奄一息的死魚。
說不怨他,那是肯定不可能的。
可每當她將目光投向高曦,何香香就像是母雞護崽一般將高曦護在身後,便如同她要怎麼樣高曦似的。
說到底高曦也是受害者,畢竟何香香懷了他的孩子,天帝又用何香香和孩子來威脅高曦,他若是真的不理不睬,那何香香和孩子死了,他一定會痛苦內疚一生的。
阮仙仙知道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就算高曦在她面前以死謝罪,他們現在也逃不出這個鬼地方。
她瞥了一眼縮在柱子旁,一直守著高曦的何香香,沒好氣道:「你去睡一會,我又不會怎麼樣他。」
何香香也不說話,就是垂著頭,緊緊的抱著高曦的身子。
若是往日驕陽跋扈的何香香,阮仙仙還能罵她兩句解解氣,可現在的何香香像是一夜之間突然長大了,她一反常態的安靜,令阮仙仙十分不適應。
「你就算自己不困,肚子裡的孩子也需要休息!」阮仙仙沒忍住又說了一句。
她也真的是很佩服何香香了,被天帝折騰成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還能保住腹中的胎兒,簡直堪稱奇蹟。
只是她想不明白,這何香香和天帝本是書中的男女主,怎麼現在卻反目成仇,成了敵人?
反倒是白薇,原書裡幾乎就沒提過這個人,只有寥寥幾筆寫道,天帝心中曾有一個已逝的白月光。
現在看起來,好像角色顛倒了。
原本是女主的何香香成了一個炮灰,原本是路人甲的白薇,卻一躍成為了天帝心頭的硃砂痣。
何香香的確是困極了,可高曦昏迷了過去,她怕阮仙仙一氣之下傷害高曦,只好時時刻刻將高曦抱在懷裡。
她抬頭望了一眼阮仙仙,見阮仙仙並未表現出憤怒怨恨的模樣,她才稍稍鬆了口氣:「沒關係,等到高曦醒了,我再睡。」
阮仙仙見她堅持,便也沒再勸她。
就在阮仙仙轉身的一瞬間,她的眸光不經意間掃到了何香香包紮著一層層白紗布,隱隱透著點點鮮血的手掌。
「你的手怎麼了?」她不解道。
何香香下意識的將手掌收回到了衣袖裡,神情有些怯懦:「沒,沒什麼……」
阮仙仙蹙緊了眉頭,只看何香香的反應便也能猜到,那是天帝做的。
看來天帝的確是對何香香沒有感情,要不然也不會下這麼狠的手。
她吸了口氣,天帝可不像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就算上官飄絮真的按照天帝的要求,放出了上官曄,但天帝也不會放過他們。
天帝的座右銘便是,榨乾每個人最後一點價值,而後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如今也不知道上官飄絮怎麼樣了,他一身的魔氣全廢,若是真將上官曄放出來,只怕他會被上官曄想法設法的殺掉。
曾經上官飄絮也對她講過一點關於上官曄的事情,那上官曄極為記仇,且對上官飄絮痛恨至極,當初他被上官雲發配到西山去,便是因為上官曄躥騰出的餿主意。
如今上官曄被他囚在苦寒之地受了幾千年的罪,肯定出來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報仇雪恨。
阮仙仙在這些日子的接觸中,發現了一件古怪的事情。
天帝想殺上官飄絮乃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天帝明明有很多簡單利索的方式殺了上官飄絮,可天帝卻一個都不用。
比如天帝誤以為上官飄絮魔氣盡失,天帝可以直接派人來暗殺他,或是光明正大的討伐他。
但天帝卻用了最吃力不討好的方式,下了生死戰令來殺上官飄絮。
若是說天帝為人光明磊落,這樣殺他便也沒什麼可質疑的,但天帝什麼偷雞摸狗的事情都幹得出來,怎麼會放著暗殺不做,偏偏去費盡心思的下生死戰令?
還有,他們前往天界之後,天帝誤把上官飄絮當做她,還教唆他用香囊毒死上官飄絮。
那裡是天帝的地盤,天帝要想殺上官飄絮,晚上搞個偷襲什麼的,輕輕鬆鬆的便可以殺了他。
就連這一次,天帝用她來威脅上官飄絮去放出上官曄,也令人摸不到頭腦。
天帝一環套一環的用何香香威脅高曦,又拿她脅迫上官飄絮,而且天帝明知道上官飄絮失去了魔氣,如今手無縛雞之力,天帝卻沒有直接殺了他,而是拐外抹角的讓他去把上官曄放出來。
難道說上官曄殺了上官飄絮,會令天帝感覺到什麼不一樣的快感?
阮仙仙感覺,天帝似乎不僅僅是想讓他死這麼簡單。
天帝每一次都在間接的借刀殺人,每一次都在利用人性的弱點,教唆旁人殺了上官飄絮。
天帝就如同,將上官飄絮當做一隻老鼠來玩弄的貓。
若是這般推測來看,那上官飄絮如果真的放出了上官曄,天帝定然會說服上官曄和他聯手對付上官飄絮。
而殺掉上官飄絮最好的時機,便是三日之後天帝和白薇的成親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