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入眼是熟悉的裝潢擺設,純白色的紗帳,將屋子罩上了一層淡淡的朦朧感,那白紗後有美人赤腳翩翩起舞,有琵琶美酒嫋嫋清音。

一切看起來都那樣熟悉,高曦立在門外,只感覺恍如隔世。

「進來。」屋子裡有一道低沉的男聲,穿透過那錚錚琴聲,清晰的響起在高曦的耳邊。

光聽這內力雄厚的聲音,高曦便知道自己打不過他。

若是放在以前,或許他還可以與這人一敵,但如今他傷勢還未恢復好,魔氣也只恢復了幾成,更不要提在這時候跟人打架了。

高曦嘆了口氣,邁步走進了屋子。

「何香香在哪裡?」他直言問道。

「急什麼?過來喝一杯。」男人不緊不慢的低聲笑道。

高曦皺起眉頭,朝著那聲音的方向走去。

在他看清楚那男人的臉後,他腳步一頓,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

綁走何香香的人,竟然是天帝?!

天帝修長的手指扣住金樽酒杯,漫不經心的抬起眸子輕笑一聲:「很驚訝?」

高曦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你要幹什麼,就直說吧。」

「左護法看起來很著急。」天帝勾了勾唇角,輕抿了一口薄酒,笑容略淡:「莫非是喜歡上了香香?」

「她是天界之人,與我何關?」高曦望著天帝,聲音微冷:「我替尊主尋她而已。」

天帝不緊不慢的將酒杯放在了桌子上,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這樣啊。」

「那便沒什麼可說了,你走吧。」他將身子後仰,倚靠在了檀香木椅子的軟墊上。

說罷,天帝像是直接將高曦當成了空氣,笑意寡淡的望著高曦身後舞姿婀娜的美人。

高曦攥緊了手掌,天帝是個陰險狡詐的人,最善於攻心術,他越是不想被天帝拿捏住把柄,卻越是暴露了自己焦急的心態。

何香香傻的天真,以為天帝喜歡她,他卻一直都明白,天帝那種人怎麼可能會喜歡懵懂無知的何香香。

早在何香香被尊主劫走,接進了魔宮後,他便清楚的意識到,天帝不愛何香香。

真正愛一個人,又怎麼會捨得讓她身入險境?

如果非要給天帝和何香香身上添一個標籤,那就是利用和被利用的關係。

何香香只是天帝的一枚棋子,專門用來對付尊主的棋子。

但即便他看的再清楚,尊主卻看不懂,何香香更是被愛情衝昏了頭腦,心甘情願的被天帝利用。

尊主完全不擔心何香香不見,也就是因為認定了天帝喜歡何香香,何香香不會有危險。

可他卻明白,天帝能對何香香做出任何事,畢竟何香香對於天帝來說,只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如今失去了利用價值,便也就可以棄之殺之。

高曦一甩衣袍,席地而坐,拿起矮几上的空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舉起酒杯,將辛辣苦澀的清酒一飲而盡:「你想要什麼?何必拐外抹角。」

天帝勾唇一笑,笑容散漫:「這般說來,我要什麼,左護法都願意給?」

高曦冷笑一聲:「若是你想讓我背叛尊主,那便休要多言,絕不可能。」

天帝聽聞這話,眸中的笑意更濃,他從矮几下拿出一隻小盒子,推到了高曦面前:「話別說太滿。」

這隻小盒子乃是錦緞紅絨製成的表面,中間有一隻精緻又小巧的金鎖釦,看起來有些像是裝首飾的盒子。

高曦望著那紅絲絨的盒子,遲疑了一會,伸手解開了金鎖釦,開啟了盒子。

盒子中間擺放著一隻平凡無奇的螺子黛,這螺子黛是女子畫眉用的東西,胭脂水粉店裡都有賣的。

「你這是何意?」高曦拿起螺子黛,神色中有些不解。

天帝用骨節分明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敲在矮几上,他整齊圓潤的指甲與紅木的矮几撞擊,發出了沉悶的嗡鳴聲。

「左護法真是貴人多忘事。」他挑了挑眉,眯起細長的眸子。

那酒力上來,高曦有些暈沉沉的,他細細的回想著,總算是想起來了這螺子黛。

之前何香香給他煮粥時,不慎燒掉了小半條眉毛,他知道後便託翟安買來了一盒螺子黛。

這一隻螺子黛,便是那日他給何香香畫眉時用過的。

天帝這是在向高曦證明,何香香在他手中。

高曦面色不改,他將螺子黛扔進了盒子裡:「這螺子黛到處都有,我怎麼知道你從哪裡搞來的。」

天帝饒有興趣的瞥了高曦一眼,低聲輕笑道:「我便知道左護法不好騙,所以這盒子是兩層的。」

他的意思便是,這盒子還有一層,底下一層裡面的東西,絕對可以證明何香香在他手裡。

高曦一愣,望著那四四方方的盒子,將那一層掀起拿了出來,露出了下一層裝的東西。

當他看清楚了盒子裡裝的東西,他的瞳孔猛地收緊,手臂微不可見的顫了顫。

只見盒子裡,放著一節鮮血淋淋的小拇指,那看起來本應該白皙圓潤的手指,此刻呈現出死氣沉沉的灰白色,而那乾淨整潔的指甲蓋上,是一抹淺紅色的蔻丹。

指甲上的蔻丹少了一小塊,那是前幾日她給他擦身子時,不小心用指甲剮蹭到了木盆邊沿,蹭掉了指甲上的蔻丹。

何香香還因為此事,氣的一晚上都沒跟他說話。

她罵他就是個掃把星,一跟他在一塊,她不是少條眉毛,就是弄掉塊蔻丹。

他當時還不以為意,他信誓旦旦的跟她說,等他好了,他天天變著花樣的給她染指甲。

高曦的手掌上凸起了道道青筋,他面色猙獰探過身子,一把抓住天帝的衣襟:「你把她怎麼了?!」

看到他失去理智,天帝滿意的勾起了唇角。

「左護法如今相信我了?」他笑容淡淡,挑起了眉毛。

高曦的俊臉漲的通紅,若是他現在沒有受傷,他定然要讓天帝血債血償。

天帝不緊不慢的撫開高曦的手,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那沾滿了鮮血連著白骨的手指。

「鬆開。」他語氣淡淡,帶著三分的命令。

高曦急促的喘息著,他感覺心臟在抽痛,何香香說的沒錯,他就是個掃把星。

天帝定然是已經知道何香香和他在人界的事了,若非是為了用她來試探他,天帝也不會剁了她的手指……

高曦頹廢的鬆開了手,他終究敗給了天帝。

他以為自己掩飾的足夠好,甚至在看到那半截手指前,他連自己都欺騙了過去。

他想,找何香香是因為怕尊主擔憂,他願意赴會也是為了幫尊主救出喜歡的人。

一切都是為了尊主,他對何香香沒有任何私人的感情。

但當他失去理智的那一剎那,他明白了。

他託翟安動用天界的細作尋何香香,他日日在睡夢中被何香香滿臉鮮血的噩夢驚醒,他看到信紙後不管不顧的出宮赴會……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喜歡上了何香香。

在他受重傷的這一段日子裡,平日黏著他的老相好們都沒了動靜,她們認為他觸怒了尊主,怕受到牽連,紛紛來信與他斷交。

他其實倒也沒什麼感覺,本身他和那些女子就是逢場作戲,互相高興就是了。

何香香也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此事,當著他的面嘲笑了他一番之後,每日往他這裡跑得更勤快了。

他剛開始讓何香香留下照顧他,只是為了讓何香香消停一點,別去打擾尊主的生死戰令比試。

後來比試結束後,他提過不用她再來照顧了,可何香香像是沒聽到似的,依舊留下來盡心盡力的照顧他。

他記得他還調笑她,問她這樣跟尊主作對,不怕尊主一怒之下將她趕出魔界嗎?

何香香不以為意的翻了個白眼:「我本來就不是魔界的人,他趕就趕。」

說罷,她又意味深長的看著他,苦口婆心的勸慰:「平日裡你還是少跟那些女人鬼混,至少認真的喜歡一個人,這樣也不至於受重傷時,都沒人願意照顧你。」

他聽見她這老太太嘮叨人的口氣,笑的前仰後合,他認認真真的看著她:「誰說沒人照顧我,你不就在照顧我?」

想一想,何香香照顧他的那些日子,似乎是他最開心的一段時間。

不似每日在不同的女人身邊醒來的迷茫感,不似深夜噩夢驚醒時滿心的空虛和孤獨。

她陪他的身邊時,是他任何時候,都沒有得到過的滿足感。

或許,從他第一次親手為她描眉之時,他便已經淪陷在了她的笑顏中。

高曦垂下眸子,他用力的將盒子關上,眸光中滿是心痛。

那麼喜歡臭美的何香香,連蹭掉指甲上的一塊蔻丹,都要生半天悶氣。

她少了這一截手指,往後便再也不能在小拇指上塗蔻丹了,她現在一定在啜泣吧?

天帝望著面色痛苦的高曦,嘴角緩緩的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可以在高曦一進門,便將何香香的斷指給高曦看,但那便失去了遊戲的趣味。

看著高曦從全副武裝,一點點被他剝掉鎧甲,露出無助悲慟的神情,他感覺十分的快活。

所有說,任何人只要有了軟肋,都會變得不堪一擊。

上官飄絮是這樣,高曦亦是如此。

「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高曦吸了口氣,壓制住滿腔的怒火。

天帝舉起酒杯抿了一口薄酒:「不難,只要你給上官飄絮和阮仙仙下點藥。」

高曦想都沒想便脫口拒絕道:「不可能,我不會背叛尊主。」

「並非是傷性命之藥。」天帝不緊不慢的眯起眸子,懶散的輕笑一聲:「媚藥而已。」

高曦一愣,天帝這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要讓他給尊主和阮仙仙下媚藥?

他知道,不管到底是因為什麼,反正天帝絕對沒安好心。

「你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會給尊主下藥的!」

說罷,高曦小心翼翼的捧起了那隻盒子,毫不遲疑的轉身便要離去。

何香香固然重要,但尊主在他心裡更重要。

大不了他去和尊主負荊請罪,求尊主讓他領兵去攻打魔界,他一定會想法子將何香香救出來!

天帝望著高曦離去的背影,卻一點都不急。

待到高曦推開房門的瞬間,天帝微微一笑:「香香,懷了你的孩子。」

高曦手上的動作一頓,身子一下僵硬成了石像。

「你說什麼?」他呆滯的轉過頭。

天帝從容不迫的重複道:「她懷了你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

高曦皺起眉頭:「這不可能!」

就算他和何香香在人界發生過一次關係,但那也只是十幾天左右之前的事情,何香香怎麼可能會懷孕三個月了?

天帝眯起細長的眸子:「異界結合懷胎,半月顯形,你應該明白。」

高曦一愣,似乎是有這回事。

六界的女子皆是如此,如果和同界之人歡好,懷了身孕,那孩子便是十月懷胎,兩個月左右開始顯形產生懷孕的反應。

但若與異界之人結合,懷了孩子,不到半個月便會顯出有孕的徵兆。

他娘當初與他爹爭吵,便是因為他爹喜歡上了一個青樓女子,那女子乃是天界之人,也不知怎的流落到了魔界的青樓中,將他爹迷得神魂顛倒。

他爹和那青樓女子的事情被他娘發現了,他娘和他爹大吵了一架,他爹向他娘保證與那女子斷絕來往。

哪想到那女子竟然在短短半個月的時間裡,懷了他爹的孩子,又是孕吐又是嗜睡的,他爹也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只能反口要將這女子納為小妾。

他記得很清楚,便是因為這個女子,成為了壓垮他孃的最後一根稻草,逼得他娘自盡了。

所以除了何香香,他之前從未與異界的女子歡好過。

「前幾日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便想跑到人界去墮胎,可她去了人界便又反了悔。」天帝的笑容微冷,聲音像是冬日湖中的冰渣子一樣。

他垂下眸子,輕輕的撫著那金樽酒杯:「她怕我尋到她,在人界躲了三個月。」

人界一年,天界一天。

她自以為自己能逃過他的眼睛,順利將孩子生下來,可她太天真了。

早在她去照顧重傷的高曦時,白小花便將這些事全都看在了眼中,將此事傳信給他。

他當時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只要何香香的清白還在,就算她多和高曦接觸也沒什麼,若是能讓高曦喜歡上何香香,那便最好不過了。

誰知道何香香膽子這麼大,竟然敢欺瞞他,不光失身於高曦,還懷了高曦的孩子。

何香香在人界竄逃了三個月,她膽戰心驚度過的那三個月,對於他來說,只是天界的三個時辰罷了。

如今上官飄絮已經對何香香沒有了感情,轉而投入了阮仙仙的懷抱。

而白薇也不再需要何香香作為宿體復活,何香香便徹底失去了用處。

若是何香香沒有懷上高曦的孩子,她便是一輩子藏匿在人界,他也不會去理會。

偏偏她自己作死,那他只能成全她了。

想到這裡,天帝眸光一沉,笑容越發妖冶。

就算高曦不在意何香香,可她腹中的孩子,高曦定然是捨不得的。

「你若是不信,我命人劃開她的肚子,將那孩兒取出來給你看一看怎麼樣?」天帝眸光似是死水一般,平靜無瀾的望著高曦的眼睛。

高曦的身子一顫,他知道,天帝既然能說出口,便也能做的出來。

若是說方才他還可以抱著僥倖的心理,想著回去之後再想對策救出何香香。

那現在,他便算是認清楚了現實。

只要他敢轉身離去,天帝不出一日,便會將一大一小兩具屍體給他送過來。

屋子裡歌舞繚繞,上百顆夜明珠置於屋子裡,將屋子照的恍如白晝,高曦卻整個人都站在黑色的陰影中,乾裂的唇瓣微微的顫抖著。

天帝不慌不忙,動作懶散的抿著薄酒,絲毫沒有催促高曦的意思。

高曦握著盒子的手指,壓出了道道的白痕,他垂下眸子,咬著牙問道:「只是下媚藥?」

天帝歪了歪頭,輕輕的勾起了唇角,他對高曦的妥協毫不意外:「自然只是媚藥。」

「若你不安心,自行去買媚藥就是,我只要結果。」他神色淡淡,黑漆漆的眸子中是深不可測的黑霧:「明日亥時前,讓他們吃下媚藥。」

高曦一愣:「你想要什麼結果?」

他搞不懂,就算尊主和阮仙仙吃了媚藥又能如何,他們兩人本就已經成親,行周公之禮乃是天經地義之事。

天帝抬起眸子,眸光凜冽:「自然是幫他一把,讓他們春宵一度了。」

白薇體內的母蠱不見了,他根本不用猜測,也知道母蠱被上官飄絮拿走了。

既然上官飄絮想救阮仙仙,又猶豫不決搖擺不定,那他就幫上官飄絮下下決心。

天帝笑眯眯的望著高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貓和老鼠的遊戲還在繼續,且看誰能笑到最後……

*

翌日一早,上官飄絮起榻後推了推阮仙仙,他準備要去天界了,想叮囑她幾句話,讓她在他不在的期間,老實待在寢殿內別亂跑。

他喊了幾遍她的名字,可阮仙仙卻怎麼樣都沒有動靜,猶如睡死過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