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要你來的,你走!」庚瑗青突然發狂地衝向星煙。
她能忍受任何人看到她的落魄,但不能忍受庚星煙,她只是個姨娘生的庶女,是個出身低微的狐狸精。
憑什麼她就該比自己過的好,她這輩子都只配自己踩在腳下。
庚瑗青還沒衝出來,就被太監按住,動彈不得。
庚瑗青掙扎了好一陣子,星煙就立在那裡看,恬靜地一抹笑容,直戳人心,庚瑗青突然沒了力氣,才反應過來,她正在看自己的笑話!
庚瑗青終於消停了,太監鬆開了她。
庚瑗青努力平靜下來,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可那褶皺的部分早已皺褶,理也理不順。
「吳嬤嬤死了。」星煙靜靜地看著她。
庚瑗青又瘋了,咬牙切齒地瞪著她,「她死了關我什麼事!」
「你們人人都誣陷我,虞家姑娘不是我推的,沒有人相信我,掖庭局的人中毒,不是我乾的,也沒有人相信,吳嬤嬤行刺一事,我並不知情,可還是沒有人相信!」
庚瑗青撕心裂肺地吼。
那都是吳嬤嬤衷心,自個兒的主意,與她沒有半點關係,要說她唯一不冤枉的地方就是,她恨,恨吳嬤嬤怎就沒有成功。
沒要了狐狸精的命。
可沒人聽她說。
沒人相信她,皇上也不相信她。
星煙同情她,說「妹妹相信你。」
星煙是真的相信她,庚瑗青沒那個智商。
不過她相信了沒用,她不屑自己為她申冤,自己也不會替她申冤。
庚瑗青再也聽不得她的鬼話,上次星煙來掖庭局看她,告訴她皇上會來救她的,可後來呢?皇上親手將她送進了冷宮。
她就是個騙子。
她身邊的丫鬟每天都在給她彙報,她的妹妹如今是如何的風光得意,她就不信她沒使手段。
「你老實地告訴我,你是不是揹著我爬了皇上的床?你是不是揹著我去求了皇上,讓他升了你位份?」
庚瑗青一臉的質問。
星煙搖了搖頭,「不是。」
庚瑗青莫名地鬆了一口氣,竟然就期待著星煙能像往常一樣,找出個理由來,讓她信服,至少讓她知道,她還是敬畏自己的,她不敢,她不敢揹著自己去勾引皇上。
庚瑗青在等星煙給她一個解釋。
星煙卻笑的無辜,「是姐姐自己沒問過我。」
「我無意揹著姐姐,也無意瞞著姐姐。」
星煙看著庚瑗青傻愣。
庚瑗青也在仰起頭陌生地看她。
她竟然敢!
「姐姐告訴妹妹,姐姐有多受寵,有多厲害,妹妹是真的替你開心。」星煙說的有模有樣,「姐姐放心,說不定還有翻身的機會,姐姐天生高貴,一身的本事,妹妹相信姐姐一定能好起來。」
庚瑗青呼吸急促,一向罵人罵的很順溜,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她這是在諷刺她啊。
「當初進宮之前,早就該弄死你。」庚瑗青咬著牙槽子說道。
星煙眼睛裡的光暗淡。
從袖筒中拿出了錢袋。
「我怕死,想必姐姐亦如是。」
「姐姐需要嗎?」星煙將錢袋遞出,往庚瑗青面前走了兩步,又退了回去,手裡的錢袋子交給杏枝,她不想靠近她。
庚瑗青察覺到了她臉上露出的嫌棄,即便是隻出現了瞬間,她還是看到了。
庚瑗青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站的這塊地兒髒,她是在嫌棄她髒?庚瑗青一口氣喘不過來,捂住心口,額頭上冒出了青筋。
「上回大小姐就說過,不稀罕銀子。」杏枝不想給。
庚瑗青著急了,瞪了一眼杏枝。
目光移開,便定在了杏枝手裡的錢袋上,那雙眼睛將她內心的掙扎都顯了出來,看的久了,便愈發地閃爍。
再也狠不起來。
進了冷宮她才知道,銀子太重要了。
狐狸精說的沒錯,她不想死。
可沒有銀子,她活不下去。
侯府有錢,沒人送的進來,吳嬤嬤一走,再也沒人替她打理關係,她身無分文,只能在這陰冷寒涼的地方,等著被人欺辱,等著被人餓死。
想起冷宮裡的人是如何餓她,如何羞辱她的,她實在沒有任何勇氣再去拒絕銀子。
庚瑗青眼睛裡的神色太過於直白,星煙倒是又給了她一次機會。
「姐姐要嗎?」星煙又問她。
庚瑗青臉色發白,嘴唇都抖上了。
在尊嚴和活著之間,沒到如此地步,完全無法想象她有多掙扎,或許是人的本能,她只想活著,她抗拒不了,無法拒絕,她所有的底氣和尊嚴土崩瓦解,說不出一句話。
「給她吧。」星煙沒難為她。
杏枝很不情願地將銀子擱到了庚瑗青面前,「這都是娘娘的月俸,娘娘還是慶幸自己有這麼一位姐妹在宮中,至少關鍵時候還能幫你一把。」
銀子沒到手的時候,庚瑗青渴望。
銀子到手了,庚瑗青又開始厭惡。
可她又不得不收。
庚瑗青抬頭,太陽光從上照到下,將星煙一身籠罩了一層光芒,那頭上的金簪閃著耀眼的光。
庚瑗青恍惚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
她看著星煙離開,又看著她轉身回頭,對著她笑,笑容如春風。
星煙說,「想對姐姐說,這張臉姐姐厭惡,可星煙喜歡。」
罵了她十幾年的狐狸精。
也該結束了。
徐徐地一道春風,刮在庚瑗青身上,就如寒冬臘月的狂風般刺骨。
星煙那張嬌媚的面孔,如今一裝扮,風華絕代。
即便是她不願意相信,可事實也是如此,她這輩子最看不起,最瞧不起的人,如今踩在了她頭上,在看她的笑話。
星煙走了好一段路了,身後突然一道撕心裂肺的哭。
冷宮中這樣的聲音聽的多了,倒也不覺得稀奇。
從冷宮回來的當夜,星煙又聽說了訊息
——庚瑗青身邊的那個丫鬟死了,庚瑗青瘋了!
星煙給了庚瑗青一袋銀子,到了下午就少了大半,她懷疑是她丫鬟偷的,那些銀子對庚瑗青來說有多重要,沒人能理解。
是她用自己的尊嚴換來的,是她對她曾經最看不起的人低頭,才求來的,她恨,恨之入骨,但又不得不要,她內心經過無數次的煎熬,直到現在她的內心還在承受著百般屈辱。
可丫鬟居然就這麼偷了她的銀子。
庚瑗青拽著那丫鬟哭喊著要她還,那丫鬟卻不認賬,庚瑗青便放了狠話,說要打死她,誰知,到了晚上那丫鬟當真就死了。
庚瑗青再一次遭到了誣陷。
「沒有人相信我,你們所有人都不相信我。」庚瑗青語無倫次,絕望地喊,到了崩潰的邊緣終於想起來了星煙,「你們去將庚星煙找來,她說過的,她相信我。」
「她是淑妃,她能救我的,她能替我向皇上求情的。」庚瑗青坐在地上,內心徹底崩潰。
所有的清高與自尊再也不存在,不但不存在,她輸的徹底,輸給了出身低賤的姨娘之女庚星煙,輸給了她曾經踩在腳底下的人。
她指望著星煙去救她,她突然明白了,如今在這宮裡能救她的也只有庚星煙。
「你們帶我去找庚淑妃,她相信我,她說過的。」報訊息的人來說,後來庚瑗青就只會不斷重複這句話,神色渙散,怕是已經瘋了。
星煙臉上正敷著雞蛋,表情僵硬。
杏枝問了報信的丫鬟幾次,「當真瘋了?」
「眼睛裡神都沒了,怕是假不了。」報信的人回覆道。
三人面面相窺了一陣,杏枝恍然大悟,「娘娘給的那銀子,給的太合適了。」起初她還想著娘娘不該給,誰知道給了她,她也是保不住的,還將自己逼瘋。
「那丫鬟真是她殺的?」杏枝嘆息,為了一點銀子殺人,庚瑗青居然落魄到了這種地步。
「就她那體型能殺丫鬟?今日丫鬟站在她跟前,高她半個頭,奴婢看,這事恐怕又是遭了別人算計,並非是娘娘的銀子逼瘋的,而是被這一連串的誣陷給逼瘋了。」
採籬想事情比杏枝要透徹。
星煙贊同,那丫鬟怕是人家不想留了。
掖庭局一事,若不是皇上突然收手,還不知道會查出什麼來,有把柄在,庚瑗青就有翻案的可能。
怕又是周貴妃吧。
人確實是周貴妃除掉的,晴姑姑忍了很久沒出手,直到周貴妃在芳華殿吃了虧,晴姑姑怕打著骨頭連著筋,怎麼說也是姐妹,怕庚淑妃替庚瑗青申冤。
乾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死無對證,嫁禍與更瑗青,還能讓她永遠翻不了身。
「蘇夫人又該來了。」採籬擔憂地看著星煙。
「怕什麼,來了也還是被攔在門外。」杏枝說的事實,上回皇上下的那道令,如今還做數,除非星煙自個兒出去,否則沒人能進得來。
這幾日,沒人上門找茬,芳華殿門前清淨了不少。
「娘娘得了聖寵,那日皇上護著娘娘的模樣,可威風了。」杏枝樂著,傻乎乎地笑。
星煙一動,面上的蛋清牽得她肉皮子發痛,只能一雙眼珠子轉動,聽著丫頭們的話,沒發表意見。
她記得贏紹說過,「朕吃你這套。」
星煙翻了個身,打定了主意。
——往後他吃那套,她就使哪套。
這番太平日子實在是太舒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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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瑗青瘋了的訊息,過了兩日還是傳了出去。
如採籬所說,蘇氏來了,來的怒氣衝衝,上回在星煙這裡吃癟,本想回去找蔣氏發洩,結果發現侯爺竟然放她回了楊州,她一腔怒火沒地兒撒,鬧了一陣,侯爺聽不下去,嫌煩,直接拍屁股走人,躲清淨去了。
庚侯爺不是沒去使力。
跟皇上身邊的太監肖安打聽了一下,聽他那口氣,這事沒得商量。
皇上都停止了查辦,還有誰敢翻案。
當初庚瑗青進宮,庚侯爺就曾反對,知道庚瑗青那樣的性子不適合進宮,後來蘇氏非得塞進去,如今這地步,他還能怎麼辦。
就看她造化了。
這回聽聞庚瑗青殺了人,徹底地瘋了,侯爺也只是悲傷,並沒有想著要去撈人,進了宮就是皇上的嬪妃,哪裡輪得到他去插手,再者殺了償命,她瘋了或許還能保住一命。
蘇氏拖不動侯爺,只能又去找將軍府的蘇老夫人,要死要活地鬧了好一陣,蘇老夫人才願意見她。
「找我有什麼用,庚侯府的事,我將軍府不會再插手。」
老夫人態度強硬,當初為了庚瑗青進宮,她已經在太后面前丟過一次人,讓她這輩子在太后面前都抬不起頭,她怎麼可能再去?
蘇老夫人最後還是給蘇氏指了一條明路。
「你庚家不是還有一位娘娘在宮裡嗎?進宮不久,就封了淑妃,你不去求你庚姓本家,你怎的將主意打到我將軍府身上?」
「你下不去那麼臉,知道要面子,我就不知道要面子了?」
蘇氏被蘇老夫人堵的啞口無言。
她不去找星煙,不就是丟不起那個人,過不了心裡的那道坎嗎?她不屑得去求她。
蘇氏回來,又聽說了庚瑗青在冷宮裡瘋瘋癲癲,撿到什麼吃什麼,便再也坐不住了,打定了主意要進宮去找星煙。
蘇氏想,只要自己願意丟下這個臉,讓庚星煙去替她姐姐求情,她一定會去的。
只是她沒想到,這回連庚星煙的面都見不著。
「你有說是她母親找她嗎?」蘇氏對那通報的人說。
那通報的人也很無奈,「皇上發了話,任何人不得打擾庚淑妃,奴才們也不敢違抗命令,夫人就饒了小的吧。」
第一回蘇氏氣著回來,第二回,第三回,連著被攔了三回,蘇氏就開始著急了。
這狐狸精,怕是故意不見她的。
她不見,她還偏要去了。
蘇氏拖不動庚侯爺,就去找了庚老夫人。
庚老夫人一向不喜歡管這些事,但聽了蘇氏都哭訴,好歹也是她侯府的孫女,她還是心痛。
「既然是姐妹,進了宮就應該相互照應。」庚老夫人答應了蘇氏。
第四次,蘇氏帶著庚老夫人一道進宮去見星煙。
星煙正在屋裡繡花樣,活了十幾年,就數這段日子過的最舒心,芳華殿的地盤就她一人,外人進不來,再也不用擔心誰來害她的命。
外頭的訊息,並非沒有稟報到她跟前。
當差的個個都是人精,該稟報的自然得報,不報等出了事,主子肯定會遷怒到他們頭上,前幾回明顯瞧出了庚淑妃不想見,才那樣回了蘇夫人。
後來兩次,他也省了事,直接給回絕了,今日不同,侯府的老夫人也來了,便不得不報。
杏枝和採籬都愣住了,「蘇氏將老夫人都搬來了?」
星煙趕緊讓太監,將人放進來。
星煙是個懂得感恩的人,從侯府出來,庚老夫人給的她那些首飾,金銀,都是按著侯府小姐的份例來給的。
雖對她沒有特殊的感情,但也沒有苛待她。
蘇氏帶著庚老夫人一進門,心裡憋著氣,劈頭就說道,「如今要想見庚娘娘,可真是比登天還難。」
星煙低著頭賠罪,「母親見諒,星煙在深宮裡得個信兒,實屬也難。」
這點蘇氏自個兒特別有感觸。
庚瑗青進了冷宮,她怎麼遞信兒都遞不進,蘇氏瞪了星煙一眼,只能將話吞進肚裡。
一進門,又發現那日門前都幾盆盆栽兒都不見了蹤影,蘇氏氣的回頭懟星煙,「合著那堆東西,就是為我設計的。」
星煙笑了笑,「母親說什麼呢,上回那盆栽兒落下來,差點砸了母親,星煙便讓人都撤走了,就怕母親再來,看著堵心。」
見蘇氏一進門就不消停,庚老夫人聽不下去,回頭就衝蘇氏說道,「你進宮到底為了啥?」
蘇氏才終於閉嘴。
進屋後,蘇氏著急,但始終開不了口,眼睛時不時地瞟向庚老夫人,指望著她替自己來說。
庚老夫人來之前也聽蘇氏說過,說上回來找星煙,星煙不但不管,還翹起了尾巴,沒給她半點面子,如今見蘇氏這般,便只好替她出面,「三丫頭如今得寵封了淑妃,為庚侯府爭了光,祖母高興。」
庚老夫人比蘇氏會說話,不埋汰人,誇也是真心誇。
「只是一家人,總不能升了這個就毀了另外一個,祖母今日來,就是想請娘娘,看看能不能將你姐姐從冷宮裡撈出來。」
「祖母知道你為難……」庚老夫人才剛轉了個彎兒,就聽星煙說,「祖母放心,星煙會去求太后和皇上,不管怎樣,得先讓姐姐早日出冷宮。」
「星煙一直相信姐姐是蒙冤的。」
星煙爽快的態度讓庚老夫人愣住,回頭瞅著蘇氏,眼裡起了生分。
這不是就答應了嗎?有那麼難開口嗎?
——她怕只是下不了面子!
庚老夫人的態度,讓蘇氏一慌,「還是母親說話算數,橫豎我說什麼,她也不會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