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嗎?
萊恩恍惚的視線漸漸聚焦,他面前的小男孩兒面黃肌瘦,一雙明亮純淨的眼睛敬仰又崇拜地看著他,還在眼巴巴等著他的回答:
「教母婆婆說在我們頭頂就是神國,偉大的神明們都住在那裡,光明女神冕下也住在那裡,她一直在看著我們,所以我們不能做違背道義的壞事。」
年輕挺拔的教皇大人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是的,阿爾,女神冕下就在神國看著我們。」
他摸著小男孩兒的頭,輕柔地說:「女神賜予我們光明、道德和信仰,我們要謹遵她的教誨,不能做任何有違教義與德行的壞事。」
小男孩兒亮晶晶看著他,他興奮地比劃手勢:「那教皇大人見過女神冕下嗎?她是不是像仙女一樣美麗又慈悲。」
「當然。」萊恩莞爾,他垂下眼,柔和的嗓音中隱著幾不可察的悵然與深情:「她是世上最美麗又高貴的存在,她的悲憫與胸懷偉大的絕無僅有。」
小男孩兒卻愣住,他小小的心靈並不能理解面前尊貴又溫和的教皇大人為什麼會露出那樣悲傷的情緒。
昂諾走過來,小男孩兒手足無措地扭頭看他,表情害怕地快哭出來:「聖徒大人,是我說錯了什麼嗎…」
「好了阿爾,這與你沒有關係。」
昂諾溫和說:「去那邊吧,主教他們正在測試魔法天賦,我相信你是有潛力的對嗎,快去吧……」
昂諾三言兩語哄好了孩子,昔日羞澀自卑的少年如今已經成長為成熟穩重的教廷聖徒,以光明代言人的身份成為信徒們尊敬膜拜的尊者。
昂諾看著那邊無數大大小小的孩子簇擁在教士們身邊,翹首等待著測試結果的景象。
新生的光明教廷秉承著女神的意志,把帝國與人世的政治軍事權利還給帝國的掌權者,他們沒有高高在上的坐在教廷華麗奢靡的大殿中,而是選擇周遊四方。
他們在走過的地方驅除疾病與瘟疫,他們教授農民們用魔法種植和畜牧,他們選拔有天賦的貧苦少年送入各個帝國學習,他們懲治奢靡腐敗,拒絕壓迫,治癒戰爭,解放奴隸,他們真正做到了光明的教義,以愛、正直、治癒和和平。
曾有數不清的王侯權貴拉攏他們,曾有無數的敵對者暗殺他們,但是他們無所動搖與畏懼,對於他們來說,這樣在人生百態的遊歷中保持救濟世人的正直與初心,才是讓他們真正喜歡的。
但是…
昂諾看向微微發怔的萊恩,忍不住嘆一口氣。
但是他知道,他的友人永遠還有一樁放不下的心事。
他按住萊恩的肩膀,面露不忍:「萊恩……」
萊恩慢慢回過神來,看著一臉擔憂的昂諾,笑了一下。
「你不用勸我了,其實我都明白的,聖神冕下之前來信,說那一片封禁之地已經重新開啟,她們一定已經平安出來了,我也應該放下了,其實我早該放下了。」
萊恩說著,只覺得嗓子發酸,他仰起頭,眨了眨眼睛盡力笑得更燦爛,但是仍然掩不住哭腔:「但是我只是……我只是想再看她一眼,一眼就夠了。」
十年了,滄海桑田,所有濃烈的愛恨都像是已經被抹平。
他其實只是想再見她一面,再叫一聲「殿下」,再微笑著問她一句:「您過得還好嗎?」
傍晚時分,萊恩笑著與夥伴們告別,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像往常那樣,先除錯一會兒藥劑,再看一會兒從聖亞安內閣送來的訊息,看一看最近又有哪些帝國或種族之間有可能引發戰爭的動向,最後坐在書桌前繼續撰寫那本光明魔法聖歌。
他和小夥伴們商議之後,決定把光明教廷中封藏的一些治癒性咒語重新編撰,向整個西澤大陸普及,當每一座城每一個鎮甚至每一個村莊都有人能吟誦治癒咒的時候,就能為更多人解除病痛。
他寫的入了神,忘了過了多久,當他抬起頭扭一扭痠痛的脖子的時候,才突然看見那一道不知何時出現在窗邊的倩影。
美麗的容顏,溫和的微笑,柔和的目光,悲憫又高貴的氣息似月華,隨著她被拂起的袍角流淌。
萊恩怔怔看著她,然後一點一點,輕顫了起來。
「殿下……」他輕輕地喚著她,小心地像是怕驚擾了一個夢,他緩緩站起來,眼眶發紅,卻又極力想露出一個笑容,雖然笑得更像是在哭:「您終於回來了。」
女神微微笑了起來,十年的歲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她聖潔美好的,仍是那年初見時在花叢中微笑的模樣。
她的聲音溫柔:「是的,萊恩,我回來了。」
……
被激動的萊恩拉著說了大半夜的話,殷宸直到深夜才回了家——一處坐落在深淵火山附近的小宮殿。
她打著哈欠兒走進小宮殿,腦子裡還想著一會兒該怎麼哄她的醋精男朋友,結果在宮殿裡轉了一圈才發現,竟然人沒了。
殷宸當時就愣住了。
深淵火山周圍溢滿了黑暗暴虐的力量,對於大多數生靈而言都是致命的,這方圓千里之內沒有任何人煙,弗裡德希現在又是那樣一副德行,他能去哪兒?
殷宸想想自己離開之前,弗裡德希死纏著她說的那些臭不要臉的蓮言蓮語,也不知道里面有沒有一句賭氣吃醋的「離家出走」之類的意思。
她遲疑了,她現在對於男朋友的心智程度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
就在她琢磨著要不要出去找一找的時候,一隻通體全黑的小鳥飛到窗邊,揚起清脆婉轉的歌喉,小巧精緻的爪子撥弄來去,撲扇著翅膀蹦蹦跳跳吸引她的注意。
殷宸看了看這隻臭不要臉扮嫩賣萌的翅鳥,到底鬆了口氣,無奈說:「帶路吧。」
然後殷宸就在東面不遠處的一座火山上找到了弗裡德希。
翅鳥歡快地跳到他屈起的指節上,邀功一樣用一邊翅膀指著緩步走上來的殷宸晃啊晃。
弗裡德希勾著意味不明的笑意,漫不經心往它驕傲挺起的小胸脯彈了一下,濃郁的黑暗力量湧入,翅鳥興奮地喳喳兩聲,然後幸福的閉眼直接倒了下來,啪嗒一聲直挺挺摔在地上,宛若一隻死鳥。
殷宸:「……」
弗裡德希慘無人道地把醉暈的翅鳥彈到一邊,然後抬起頭,隨意撩了撩浸在水裡的白金長髮,一雙泛著猩紅的眼睛卻始終凝在走來的女神身上,嗓音低柔慵懶:「殿下終於捨得回來了……」
瞧瞧,這怨夫般的語氣,真不愧是宮廷出來的,禍國殃民的妖姬氣質渾然天成。
殷宸走上來,看見弗裡德希泡在一座大溫泉裡,泛著濃郁黑暗氣息的滾燙水汽往上翻湧,匯聚成一圈圈漩渦湧進他身體,一雙漆黑的巨大羽翼交疊在他身後,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男人高大健壯的身體一半泡在水裡,只露出大半個胸膛,水汽凝成的水珠順著凌厲健美的肌肉線條流淌,一顆顆墜進水面,泛開淺淺的漣漪。
看著女神走過來,弗裡德希慢慢往前,手臂搭在岸邊,前傾的身體使他漂亮勁瘦的腰線都若隱若現,他舐了一下嘴角,殷紅潤澤的嘴唇在蒼白英俊的面容上顯出異樣的豔色,他低低邀請著:「殿下,要來一起泡一會兒嗎。」
殷宸斜睨他一眼。
當她不知道他的心思嗎,這是泡一會兒的事嗎,這明明是今晚上能不能睡覺的事。
「殿下真偏心啊。」弗裡德希見她不為所動,哀怨地輕輕嘆一口氣,他用手指卷著自己柔軟的髮尾,語氣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您為什麼願意陪著那個小子說半夜的話,卻不願意離我更近一些呢,是因為我已經老了嗎?還是因為我現在不夠美麗了,您更喜歡年輕朝氣的男孩子嗎?這樣的少年我見過太多了,其實他們根本沒什麼好的,他們只有一張臉和一具年輕的身體而已,他們青澀、衝動、愚蠢還自視清高,他們能知道如何取悅於您嗎?他們能讓您——」
「夠了。」
殷宸真的不行了,她不知道怎麼什麼話到他嘴裡就變了個味道,他怎麼能這麼坦蕩又理所當然地說出這些毫無羞恥的話,他不要臉她還是想要的。
「注意你的言辭弗裡德希。」她冷冷說:「再胡說八道你就自己留在這裡吧。」
弗裡德希從善如流閉上嘴,對於女神冕下冷冰冰的態度沒有一點不高興,笑眯眯的樣子像一隻甩著大尾巴的毛狐狸。
「好的殿下。」他柔順應著,仍然不遺餘力邀請她:「您可以把腳泡進來,真的很舒服。」
他甚至還舉起手臂表示自己的無辜:「我不會對您做您不喜歡的事的,您知道的,我這樣虛弱,根本沒有那個能力。」
殷宸不想再聽他膩歪,她脫掉長靴慢慢放進水裡,飄逸的袍角微微浸在水裡,她剛要去夠,弗裡德希已經捧起來輕柔地放在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