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驟然拂袖而起:「他在哪裡,我要見他。」
格林連忙說:「陛下正在大廣場上,臣下已經備好車架,請求您一定要勸阻陛下。」
……
威嚴磅礴的帝國大廣場,向來是帝國重大要事宣佈的地方。
白玉磚一重重壘起的高臺,深紅色的菱形地磚濃豔如血,數不清的王都城民圍攏在高臺周圍,黑壓壓一片人頭,他們竊竊私語,對著高臺上眾多被綁束著強制跪地的黑暗信徒們指指點點。
午後灼眼的陽光照在一個個處刑手身上,他們身強體壯、面容冷酷,手中的大刀刃鋒泛著嗜血的寒光。
石階之上,眾多王公貴族垂首不語,正中間金黃的綢帳垂落逶迤,大帝慵懶側坐在華麗寬大的王座上,猩紅的披風隨意垂在地上,他膝上橫擺著權杖,漫不經心地一下一下摩挲著頂端那顆璀璨的碧綠寶石。
「到時候了嗎?」
他隨口問了一聲,恭敬站在王座後的克魯夫連忙上前:「還有十五分鐘,我的陛下。」
他輕輕「嗯」了一聲,又莫名問:「她來了嗎?」
克魯夫額頭開始冒冷汗,他說:「殿下應該很快就到,我的陛下。」
「她當然會來的……」大帝的聲音像是沒睡醒一樣,透著股懶散勁兒,又帶著說不出的詭異笑意:「她一定會很生氣,說不定上來就甩我一個巴掌。」
克魯夫覺得自己簡直要哭出來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不過為了保命給陛下提了一個苦肉計,陛下竟然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這是苦肉計嗎?這分明是要與聖女徹底決裂,這分明是拿整個帝國鬧著玩。
克魯夫甚至能想象到,將來聖亞安帝國的悠長曆史上一定會有自己的大名,當然,是被千夫所指揹負千古罵名的惡毒奸臣的那種。
「陛下,也許您可以再考慮考慮。」克魯夫又忍不住勸阻:「我們沒必要搞這麼大聲勢,如果不好收場的話……」
「如果不好收場的話,就將計就計,進軍西大陸。」
弗裡德希很平靜地接過話,像是沒看見克魯夫目瞪口呆的模樣,抬頭望了望天空:
「這是早晚的事,不是嗎,四塊大陸,除了人族,還有那麼多其他的種族。她說過,我是未來的西澤之主,那我當然要把完完整整的西澤獻給她,不臣服、就去死,非常簡單的道理。」
克魯夫愣愣看著大帝英俊又冷漠的側臉,忽然渾身發冷。
是的,這才是奧古都六世,弗裡德希大帝。
野心勃勃,冷酷殘忍,狡詐偏執,鐵血強硬。
黑暗信徒只是一個藉口,一個可以合理擴張他的疆域的理由。
他沒有被嫉妒衝昏了頭腦,恰恰相反,他無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在不擇手段的、步步緊逼的算計,無論是他的帝國,還是他想要的女人。
克魯夫把所有的話嚥了下去,以更加恭順的姿態在他身後俯首。
陽光更加灼眼,在弗裡德希懶洋洋抬起手的時候,全場一瞬間安靜,所有人的表情晦澀畏懼,氣氛徹底冷凝到極點。
直到一架華麗的馬車徑自停在廣場前,獨角獸雪白的皮毛在聖光下如絲綢耀眼。
大帝的手頓在那裡,他靜靜凝視著他心心念唸的女神從馬車上走下來,她美麗的面容少見的抹去了溫柔的淺笑,漠然冷肅的模樣更顯出神邸的高貴威嚴,凜然神聖到不可直視。
他眯了眯眼睛,笑意更濃。
她來了。
她可真美。
美得讓人想跪在她腳邊,讓她雪白的足尖碾著他的脊樑,用傲慢又冷酷的聲音把他碾進塵埃裡。
如果到了那個時候,他一定會伏跪得更深一點,讓她不用太辛苦就可以讓自己得到無上的快樂。
寬大繁複的王袍遮住一切猖狂猙獰的妄想,他舐了一下乾澀的嘴唇,拿起旁邊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壓住心口炙熱的燙意,站起來走下石階,迎上她。
「歡迎您,我的殿下。」
廣場上所有的信徒都跪下,只有他能走到她面前俯身,只有他有資格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但是這一次女神拒絕了他。
「弗裡德希。」
她在他的嘴唇要落下的那一刻抽回手,目光緩緩劃過眾多神情驚恐的黑暗使徒,然後定在他臉上,聲音淡淡:「也許你該給我一個解釋。」
「我只是在為您報仇。」
弗裡德希微笑著:「任何意圖傷害您的東西都不該存在,他們可能威脅到您,我不能容忍這一點。」
「弗裡德希。」
冰冷的怒意幾乎從女神身上溢位來,她深深地看著面前這個笑容溫和一如往昔的青年大帝:「我不需要你這麼做,弗裡德希,別讓我失望,這不該是你做出來的事。」
弗裡德希凝視著她,緩緩眨了眨眼睛。
「那什麼才是我該做的呢?」
鐵血冷酷的大帝卻有一張英俊美麗的面容,以及一雙狹長而飛翹的睫毛,於是當他微微垂眼,露出些許落寞又苦笑的神情時,那種罕見的優雅與脆弱,宛若撕開鐵甲向你捧出的柔軟的、跳動的赤心,帶著幾乎讓人落淚的哀傷。
「我從不想讓您失望,我的殿下,可是我的心太疼了,疼得我幾乎要死去。」
他泛著水波的碧色眸子直直盯著她,低低的呢喃,不知是詢問還是自言自語:
「您身邊簇擁那麼多人,您眼中看著那麼多人,我該怎麼才能成為被您所偏愛的,向您奉上我所有的忠誠可以嗎?我該怎麼向您展示我的價值,我該怎麼證明我才是最值得您喜愛的信徒。」
萊恩皺起眉頭。
弗裡德希大帝的身世在上流社會中並不是秘密,所有人都隱隱知道這位陛下因為年幼殘酷的經歷而性情極端,但是陛下向來控制得很好,事關帝國的決策從不曾有過偏頗,怎麼會這一次……
而且,他聽著陛下對聖女殿下說的話,明明是虔誠的信徒,但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那些話聽得他心裡發悶。
他不自覺的,小步挪著,站得離女神更近了一點。
這彷彿是一個訊號,雄性的本能讓身體比心更早的意識到危機感,從而盡力維護自己的權益。
弗裡德希一瞬間就感知到,他猛地扭過頭,死死盯著萊恩,眼中的哀慼瞬間化為冷戾,帶著抑制不住的癲狂。
萊恩驟然被這種惡龍般的兇狠殺意籠罩,他渾身一僵,幾乎是下意識握緊法杖。
女神擋在他面前。
視線被遮擋,弗裡德希慢慢看向女神的臉,看著她蹙著的眉頭,慘烈一笑。
「您就這樣寵愛他、呵護他。」
他喃喃著:「我差在哪裡了?我的殿下,我請求您告訴我,我都可以改,我可以比他做得更好。」
女神看著他,這時候她當然也意識到他異常的情緒,不禁嘆了口氣:「弗裡德希,你該冷靜一點。」
「我做不到,殿下,我做不到,我沒有您想的那麼強大,我並不能時時刻刻控制自己的心。」弗裡德希搖著頭,抑制不住委屈的樣子竟然有一瞬間像是要哭出來:「我……」
他突然眼神一凝,下一刻卻直接撲了過來。
「陛下!」
「聖女殿下——」
「有刺客!」
「不!快攔住他!殺了他!」
女神聽見萊恩和很多人驚慌的吼叫,她只覺得自己一瞬間被一個寬厚又溫暖的懷抱緊緊擁住,他身上糅雜著馥郁麝香味的成熟氣息鋪天蓋地把她包圍。
前所未有的親近讓從來漠然平靜的女神微微晃神,但下一刻,一道極盡痛苦的悶哼聲如一聲重鍾將她喚醒。
高大健壯的男人緩緩滑落,詭譎的黑氣自他的心口向臉頰上蔓延,他卻只是那麼痴痴地凝望著她,像是用盡了一生的專注與熱烈。
「我的殿下……」
他輕輕喘著,倦極了一樣一點點閉上眼,嘴角卻竟然還掛著微笑:「您沒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