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周圍是無數驚恐的呼號,貴族、大臣、騎士們……很多人迅速簇擁過來,他們臉上的震驚與驚悚如同一張張空洞的面具,從女神眼中劃過,卻留不下一絲痕跡。

男人高大健壯的身體卻如抽取靈魂的傀儡,虛弱無力地倒下,女神下意識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

她那看似纖細的手臂支撐著男人全部的力量,他心口蠕動著的黑氣刺破華麗的衣衫,猙獰的像巫妖的詛咒,他那張英俊的面容,被抹去了往日溫柔又恭順的笑容,慘白得像是抹了一層白灰,湧動著蛇一樣起起伏伏的黑氣。

他的模樣非常嚇人,但是女神的神情卻沒有一絲異樣,她深深凝視著他,像是平生第一次認真記住他的模樣。

「弗裡德希……」

她低低喚了一聲他的名字,語氣像是無奈的嘆息。

男人似有所感,閉上的眼皮動了動,像是掙扎著要醒來,卻終究無力把那單薄的眼皮睜開。

女神又低低嘆了一聲,她扶著他慢慢躺下,自己也側坐在地上,環著他的後背,把他低垂的臉壓在自己頸窩裡。

弗裡德希大帝,是聖亞安的靈魂,他的虛弱與異常,不該被任何人看見,否則臣民會恐慌、敵人會得意,野心者會蠢蠢欲動,若再加上有心人的趁機作亂,也許會動搖他辛辛苦苦建立的統治。

他是為了她才變成這樣的,她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女神寬大的裙襬鋪展在地上,聖潔的白銀花紋在陽光下反射出華美的流光,所有人看不清大帝的情形,只能看見女神無比親密地環著大帝,像女人環著自己的情人入睡,無比繾綣溫柔。

他淺淺的、溫熱的呼吸打在她頸窩裡,熱氣在寒風中化為淡淡的水霧,那微微潮溼的感知,與從未有過的和別人的親近,讓她不太自在。

她垂下眼,看了看男人英俊又脆弱的側臉,抬起手,輕柔地抹去他嘴角一絲血痕。

「把馬車拉過來。」

她的聲音很平靜,清風般撫平所有的慌亂與嘈雜:「陛下受傷了,我需要回去為陛下療傷。」

所有人都微微鬆了口氣。

聖女殿下是光明神的使者,實力更甚於傳奇大魔法師,強大到深不可測,有她為陛下療傷,這基本等於給所有人餵了一顆定心丸。

格林趕忙讓人把馬車拉過來,要過來幫忙攙扶著弗裡德希的手臂。

弗裡德希卻躲開了。

幾人都是一愣,女神看著弗裡德希蒼白的臉色,他明明還昏迷著。

所以是身體潛意識的反應?

格林訕訕收回手:「殿下,陛下不喜歡與別人有身體接觸,恐怕得麻煩您……」

女神心中頗感古怪。

她又看了看弗裡德希,終究還是妥協了,她親手扶著他上了馬車,她對格林吩咐著:

「把刺客抓住收押審問,這些人都帶回去,等陛下醒來再做安排。」

格林低頭:「是。」

女神放下簾子,馬車在騎士團的護衛下迅速往帝宮駛去,格林這才抬起頭,看著漸漸消失的車隊,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擦了擦額角的冷汗,與旁邊同樣驚惶未定的克魯夫對視一眼,都是苦笑。

效忠這麼一位心思叵測、不擇手段的君主,真是時時刻刻都得把心臟懸著。

華美的寢宮被迅速清空,珍貴的高等魔法石被放置在各個角落,被緊急接過來的諸多光明聖魔法師站在不同的方位上,腳下繁複絢爛的魔法陣紋交織。

女神側坐在床邊,一隻手壓著陣眼的花紋,在此起彼伏的咒語聲中,看著磅礴渾厚的光明之力迅速湧入身邊平躺著的男人體內,他身上原本張狂瀰漫的黑氣被一點點驅散、抹滅,最後剩下的一點被迫回籠到他心口的位置。

弗裡德希的臉上漸漸有了些血色,呼吸也平穩起來,但是女神卻皺了皺眉。

她慢慢拉下他緊扣的外衣,解開他雪白堆領的襯衫,露出青年健壯的麥色胸口。

緊實漂亮的肌肉線條隨著他的呼吸起伏,像山巒疊嶂,滲出的晶瑩的汗珠點在上面,不時流淌而下,看著異樣的性感誘人。

但是女神完全沒有注意這些,她的目光只定格在他心口那一團黑氣上,微微抿著唇。

以她為陣眼、九位聖魔法師一起合作構築出的光明法陣,足以驅散人間一切的黑暗力量。

但是現在這些黑氣還在他身上頑固抵抗。

這隻能說明,這股力量已經不僅僅是人間的範疇了。

但是黑暗神明厄倫斯已經在千年前隕落,他的靈魂早已碾落成碎片降落人間,幾千年過去,數不清的輪迴,即使他還沒有徹底消亡,也早該失去了力量,只能苟延殘喘著躲藏在陰暗的角落。

連女神也沒想到,弗裡德希信手的對黑暗信徒的一次整治,竟然能與黑暗神扯上關係。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救下弗裡德希。

她的手掌虛虛按壓在他心口上,掌心淡金色的漩渦流轉,彷彿一股無形的吸力,要將那一團黑氣吸出來。

黑氣掙扎著、湧動著,卻仍然不得不往她的手掌飛去,那一刻,走投無路的黑氣竟然爆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與此同時弗裡德希驟然蜷縮起來,他嘴裡溢位痛苦的低吟,女神怕傷到他的心臟,力道不得不放輕了些,黑氣抓住那一瞬的機會,直直躥進男人的心口裡,再沒有一絲痕跡。

女神的神情驟然一冷。

她嘗試著再去抓那黑氣,弗裡德希卻開始痛苦掙扎,他身上的血管和青筋都因為痛苦崩了起來,看起來異常猙獰,女神無奈,只能放開手,他這才漸漸平靜下來。

最後一道光明法咒唸完,寢殿裡閃耀的明光漸漸黯淡,眾人期待地看去,看見已經呼吸平緩、臉色已經恢復紅潤的大帝,緊繃的心終於鬆懈下來。

很顯然,陛下沒事了。

女神看著歡欣鼓舞的眾人,微微垂眼,把他身上還殘留的異樣隱瞞了下去。

聖亞安的大帝,光明女神的信徒,不能傳出被黑暗侵染的名聲。

更何況,這還是他為了她遭受的罪。

「服侍好陛下,等陛下醒來告訴我。」

女神站起來,剛要離開,衣襬卻微微一沉,一股虛弱卻堅定的力量,牽絆住她的腳步。

女神頓住,轉過身,看著那隻蒼白的手緊緊握住她的衣角,柔滑的布料被他攥出無數細小的褶皺,他那麼地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握著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怔了怔,靜靜看了他一會兒,眉眼一點點柔和下來。

她重新坐回他旁邊,安撫般地拍了拍他的手,他就像是被塞了糖果的孩子,乖巧地慢慢鬆開手,連昏睡中緊皺的眉峰都放鬆了下來。

「請為我拿一本書。」

女神對總管說:「我會在這裡等著陛下醒來。」

萊恩剛要說話,女神微笑著搖了搖頭:「去吧,孩子,回家去吧。」

萊恩表情有些黯然,但是看著女神溫和卻威嚴的神情,他根本無法拒絕。

他行了禮,和眾人一起離開。

寢宮重新恢復了安靜。

女神臉上的微笑漸漸消失。

她側臉,凝視著安然昏睡的青年,斂去了鋒利鐵血的氣勢,他英俊又蒼白的眉眼,更像是一位不知世事多艱、風流優雅的貴族青年。

「為什麼呢?」

半響,女神才似喃喃自語:「為什麼,如此忠誠於我呢,弗裡德希?」

沒有回答,青年靜靜的昏睡著,嘴角的笑容恬淡滿足。

……

弗裡德希再醒來的時候,周圍一片寂靜。

他平躺在寬大的床上,穹頂上繁複瑰麗的浮雕繪畫印刻在他眼中,模糊成一塊塊詭異的色彩,讓他煩躁得想殺人。

他其實不喜歡黑暗,也不喜歡安靜。

因為他的童年和少年,在那座荒僻的黑塔上,陪伴他的只有安靜和黑暗。

但是等他成了聖亞安的王,等他成了征服兩塊大陸建立無上功勳的大帝的時候,他仍然要求周圍所有人保持安靜,他的寢殿從來只點寥寥幾盞的燈。

他不喜歡,但是他會強迫自己保持,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不斷提醒他自己的存在,才能讓他得到一星半點的知覺和樂趣。

他的目光漸漸聚焦,周圍溫暖的光匯聚,並不強烈,卻能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

這不是他的習慣,顯然是另一個人的吩咐。

他慢慢轉過頭,先看見的是幾縷金色的長髮。

纖細的手臂撐著額頭,美麗的容顏溫柔靜謐,她闔著眼淺眠,一隻搭在床頭的手上,一本關於精靈族的古史秘典虛虛垂落著。

她清淺的香氣順著晚風拂過他鼻尖,他貪婪地呼吸著與她近在咫尺的氣息,他必須緊緊咬住嘴唇,才能掩住那幾乎從心口溢上來的、滿足愉悅的嘆息。

他眼睛一眨不眨凝望著她。

立燈融融的暖光打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是那麼柔和、那麼夢幻,讓他下意識放輕了呼吸,生怕驚醒了這麼一個甜蜜浪漫的美夢。

但是他漸漸不滿足了。

她細膩雪白的手就搭在他咫尺之遙的地方,她垂落的髮絲看起來那麼柔軟、纖細,他甚至擔心,如果他將它纏繞在指尖,他指肚上因為常年握劍而磨出的薄繭會不會弄疼它。

他的心癢得厲害。

他想過去摸一摸,他會很輕很輕的。

抵不住那些滂湃的貪念,他終於伸出手,慢慢靠近那幾縷髮絲。

他屏住呼吸,心跳得那麼快,時間過得那麼慢,當他終於觸及到那髮絲,如臆想中一樣,輕柔地、小心地把它纏在指尖的時候,他只覺得一片目眩神迷。

他想碰觸她,他想擁抱她,他想親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