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多鐘,天色沒有好轉的跡象,烏雲密佈,顧松義在樹下站了一個多小時了,祠堂門口打掃的兩人早已離開,四周靜悄悄的,他挪了挪位置,掏出手機打了好幾個電話。
不能再等下去了。
顧松義握緊了手機,步伐不似往常那般從容,他站在祠堂門口,暗紅色的大門有漆掉落,破舊古老,在這種天氣下,視野也不是很好。
他腳下踩著的地方有血跡滲透,顧松義也沒多想,只當是剛才殺豬留下的血,他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沉悶笨重的聲音似一個破舊的鐘,祠堂內沒人回應,顧松義又敲了敲,暗紅色的大門不堪重負一般,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顧松義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從縫隙中往裡面看了兩眼,祠堂內烏漆麻黑的,好半響,他才看清了裡面的輪廓。
層層疊疊的牌位正對著大門口,血腥味夾雜著一股刺鼻的臭味撲面而來,顧松義眯了眯眼,眼中因生理反應泛起淚光。
這場景十分詭異,顧松義心底發涼,背後寒毛卓豎,牌位彷彿是一雙雙眼睛,在他偷看的這一刻,它們也在看著他。
噠、噠、噠……
不知哪裡傳來的聲音,一下沉悶一下清脆,像是皮鞋和高跟鞋踩在瓷磚上,沿途走來,聲音越來越近,顧松義想看得更清楚一點,他側了側身體,往旁邊看去。
一抹黑色的人影閃過,顧松義扒著門,正想推門而入,一股無形的力量與他抗衡,顧松義指尖一涼,他抬起頭,一隻沾著血的手從縫隙中伸出來。
這雙手乾枯得皺巴巴的,食指指尖還帶著血跡,發黃的如同枯樹的皮,顧松義一驚,猛地抬起頭,對上一個黑黑的圓墨鏡,蒼白的皮膚和墨鏡與之相對應,好似剛被吸血鬼吸乾了血的人。
顧松義喉嚨裡連尖叫聲都沒法發出,身體機能似乎忘了怎麼呼吸,他連連後退,一貫的優雅的姿態和虛偽的面具都維持不住。
拉開自己和祠堂大門的距離,垂在他大腿旁的手微微打顫,顧松義像得了水的魚一樣大口的呼吸,手背粗糙的觸感揮之不去,他頭皮發麻。
吱呀一聲輕響,暗紅色的大門往兩邊敞開,距離剛好能站下一個人,灰色長衫的男人看著他,聲音宛如壞掉的風箱。
「你在幹嘛?」
看到是他熟悉的人,顧松義緊張的肌肉稍稍鬆弛,雖不明白他在祠堂做什麼,但單看村裡人的對他的態度,他心下有幾分數。
顧松義聲音乾澀:「我有一些事,想請教大師……」
*
「說說唄,村子裡的大師是什麼情況?」柏墜問。
惡鬼撇開臉,不想回答他,柏墜也不惱,從背包裡翻出一張靈符拍在惡鬼身上,惡鬼瞬間感到身上似有烈火般的痛,哀嚎不止。
兩分鐘後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
柏墜道:「你看看,你現在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我要怎麼樣你都反抗不了,不如老實一點,好歹也能少吃點苦頭不是?」
惡鬼啐了他一口,「卑鄙小人,有本事放開我,我們單挑!」
單挑?柏墜冷笑一聲,他絲毫不懷疑,只要解開惡鬼的桎梏,她下一秒就能逃走。
激將法對他可沒多大的用,他心底再清楚不過,惡鬼會這麼容易中招,被他困住,不過是仗著他行動力快,這惡鬼能奪了媛媛的身體,也不是個草包。
柏墜從背包裡拽出一疊的靈符,挑眉:「你確定不說?」
惡鬼:「……」艹。
堅持了兩秒,她瞬間妥協,咬牙切齒,恨不得咬碎了柏墜,「我說,但是你得答應我,我說了之後你就放了我。」
柏墜問道:「你覺得你現在有資格和我談條件?」
林延扶著媛媛在旁邊坐下,聽到柏墜這句話,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似乎無時無刻在打破他給他的常規印象。
惡鬼被他激怒,咧嘴露出血盆大口:「你不要欺人太甚!」
「廢話多。」柏墜轉頭,「你之前鎖住那小鬼的東西呢?」
林延摸摸胸口,拿出一個黃色的錦囊,柏墜往旁邊移了兩步,道:「把她收進去吧。」
林延皺眉有些為難:「這……」
兩個鬼裝進同一個錦囊,難免不會打架,若一個吃掉了另一個,到時候就有的熱鬧了。
柏墜看出了他的思慮,說:「你放心收,他們就算想吞噬對方,也得費不少力氣。」
最後結果,要麼落得一個兩敗俱傷,要麼吞噬掉的另一個也會元氣大傷,造不成威脅。林延想通了他的意思,用林家祖傳咒語,把惡鬼塞了進去。
在一旁進入身體的媛媛清醒了,也想起了關於她的記憶,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柏墜看著她,道:「接下來可得靠你了。」
……
「這裡就是我家了。」媛媛壓低聲音說。
他們面前是一扇木門,媛媛剛恢復了記憶,還帶著幾分恍惚,那些她以為是她親身經歷的事,其實不過是在火車上聽聞別人講的故事罷了。
她今年的確是十七歲,在一個星期前回家途中,被惡鬼迷失了心智,把惡鬼的那段記憶當成是她的。
但她有一點沒說錯,有人在召集惡靈。
媛媛推開木門,院子裡坐著一個摔斷了腿的老人,他坐在椅子上,聽到動靜緩緩的抬頭,他的動作彷彿被無限放慢,顯得很笨拙。
「媛媛,回啦了。」老人笑著說。
在看到老人的那一刻,媛媛淚泉就止不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落,她跑到老人面前蹲下,委屈又開心的喚了句:「爺爺。」
「怎麼了?」老人用手擦去媛媛臉上的淚水,拍了拍她的頭,「看看都哭成什麼樣了。」
媛媛哽咽了一聲,「我沒有挖到筍。」
她想說的其實不是這個,可是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說卻又不知道怎麼說,腦子裡想到的就是那惡鬼說爺爺想吃筍了。
柏墜和林延站在門口,林延裡襯內傳來一聲怒極的聲音:「你們快把我放出去!這到底什麼玩意……滾開!!」
惡鬼沒了聲音。
林延摸著胸口的位置,兩個惡鬼在糾纏,互相牽制,反倒省了他一番功夫。
這些聲音庭院裡的兩人聽不見,老人發覺門口還站著兩人,見他們面生,他問媛媛:「他們是……」
媛媛說出早已想好的託詞:「剛剛我在山裡差點摔下來,多虧了他們才沒受傷,他們是來郊外玩的。」
老人對她的話深信不疑,聞言趕忙問媛媛:「沒有哪裡傷著了吧?」
媛媛搖頭,他才對兩人說:「你們進來坐坐,剛好家裡還沒做早飯,等會一起吃吧。」
林延擺手推辭:「不用了不用了,我們就是擔心她一個小姑娘走山路不安全,才陪她回家的,既然爺爺你們要吃飯了,我們就不打擾了。」
「這哪行啊!」老人一聲急切的吼,對方救了他的孫女,他心裡自是想報答一下的,他推著媛媛的手說,「去請客人進來坐坐,我去燒菜。」
老人拿起旁邊的柺杖,就要起身,他右腿摔骨折了,老人家骨頭脆,恢復能力差,做了手術遲遲沒好。
媛媛哪能真讓他去燒菜,在他還沒起來時就把他按了下來,「你別忙活了,我去。」
她轉頭對柏墜他們道:「你們進來吧。」
兩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走了進來,前院有一個井,媛媛拿著盆子去洗菜,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林延和柏墜兩人分頭行動,一個去幫著媛媛洗菜,一個坐在了老人的身邊。
柏墜沒從那惡鬼嘴裡問出村子裡的事,便決定從媛媛的爺爺這裡下手了。
神色淡淡的青年坐在了老人身邊,老人笑容可掬的道謝:「真是謝謝你們了。」
「不用謝。」柏墜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不過說起來,你們這裡的山還挺邪門的……」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我不是說山邪門,是媛媛……啊不對。」
他有些著急的解釋,卻發現好像越解釋越亂,臉都憋紅了,因為老人的神色和剛才的閒聊狀態完全不一樣了,好似在忌諱著什麼。
他輕聲嘆了一口氣,說:「你們救了媛媛,我相信你們不是壞人,但是這些事你可不能告訴別人,免得……」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在他旁邊的柏墜都聽不太清,他追問道:「什麼?」
老人抬頭看著灰色的天空,像是隨時都會有一場驟雨,他搖搖頭,沒再說話了。
接下來不管柏墜怎麼旁敲側擊,他都不願意說關於村子裡的事了,媛媛和林延燒好菜,老人才露出一點點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