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頭頂傳來陸澤低沉的聲音,「你哥哥是在柔然的那場戰役中去世的。」
「回皇上,平成六年九月初十的屠谷之戰。」
「你起來吧。」
「臣女謝主隆恩。」
陸澤幽深的目光看著她,「明日你再入宮,或許有些事情朕和明樂都想岔了。」
「皇上?」
「退下吧。」
「是。」
倪戰在外一路流浪,京城冬日的夜特別的冷,冷的人發抖,街上早就沒人了。
連酒館都打烊了。
倪戰腦海中一遍遍的回想起和明樂在一起的曾經。
他努力的想回憶多一點,他們開心幸福的時光,卻總是在回憶中見到倪母,倪父,倪恭,倪順,二房媳婦,三房媳婦。
他和明樂獨處的時光竟然那麼少。
倪戰在外歇了一夜,才在凌晨的時候回到倪府。
一回府迎來的是倪母擔憂的詢問和讓他去換回明樂的急迫。
接到召見聖旨的那一刻,倪戰覺得自己瘋了,既然有一種總算逃離這個家的鬆氣感。
宮腔內,倪戰在見到陸澤之間,再一次見到了明樂。
明樂手持弓箭,對準前方,一箭射出,直中靶心。
金福金喜鼓掌叫好。
她嫣然一笑,宛如初開百合。
曾經在他身邊的明樂有這麼笑過嗎?
原來明樂也喜歡射箭嗎?
倪戰想起曾經,心念一動,「明樂。」
聽見熟悉的聲音,明樂錯愕的回頭,兩人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只剩沉默。
「明樂。」終歸還是倪戰打破了凝重,他走到明樂面前,「原來你喜歡射箭,為什麼不告訴我,我也可以教你。」
「你太忙了。」明樂淡淡的笑著,「而且,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會喜歡射箭,直到長姐提起,長姐教了我,我才喜歡上的。」
倪戰深情哀痛。
明樂的話,在他的耳朵裡彷彿在說,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不喜歡你,現在,知道了。
「不,明樂,你是愛我的,我們還可以重新開始。」倪戰想去牽明樂的手,金福金喜兩人卻擋在了他們中間,「倪公子,請自重。」
她們對他的稱呼從駙馬爺變成了倪公子。
「明樂,再給我一次機會。」
倪戰還想挽回一切,太監公公提醒道:「倪大人,皇上還等著呢。」
御書房,倪戰跪在地上,陸澤高高在上的坐著。
陸澤單刀直入,「倪戰,你可知罪?」
倪戰心神一顫,「皇上,臣知道自己沒有照顧好明樂公主,甘願領罪,但請皇上再給臣一個機會,臣發誓,臣一定會用下半輩子對明樂好。」
「你不會。」陸澤毫不猶豫的否決了倪戰的決心,「朕給過你無數個機會,明樂也給過,如果你能改,你早就改了。人,是永遠不會知錯的。」
「皇上?」
「行了!」陸澤抬手打斷倪戰,「朕是天下的皇上,不是來跟你聊兒女情長的。」
倪戰不解,除了明樂這件事,他還做錯了什麼需要皇上親自問罪。
陸澤對著富正點點頭,富正把孫聽雲帶了進來。
孫聽雲跪在地上,看向倪戰,「倪大公子可還記得我的哥哥,孫聽禹。」
孫聽禹,多麼久遠的名字,久遠到倪戰已經快忘了。
那是對柔然的一場戰役,血戰,他們在峽谷中圍剿柔然大將,柔然大將浴血廝殺逃出,將軍帶著他們一小隊的人馬奉命追殺。
一路之上,他們被柔然聚攏的殘部包圍,隊伍死傷無數。
將軍也戰死其中。
孫聽禹和他是唯一活下來的兩個人。
「柔然大將到底是誰殺的!」孫聽雲淒厲質問的聲音在倪戰耳邊響起。
柔然大將的頭顱彷彿再一次從他眼前落下。
隨著一起倒下的還有孫聽禹。
孫聽禹胸口被柔然大將死前一劍貫穿了整個胸膛。
鮮血染紅了沙地。
臨死前,他抓著他的手讓他把頭顱帶回去,用柔然大將的頭顱把明樂從宮裡換出來。
「柔然大將到底是誰殺的!」
「到底是誰殺的!」
孫聽雲的聲音一次比一次刺耳,一次比一次淒厲。
倪戰脫口而出,「孫聽禹。」
得到答案,孫聽雲自己都懵了。
她只是按照皇上的計劃在執行。
是,哥當年死在戰場她很傷心和爹孃哭了很久,可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哥的軍功會被人冒領。
「那你為什麼!」孫聽雲瘋了一樣的掐住倪戰的脖子,「為什麼要冒領我哥的軍功!那是屬於我哥的!」
「我沒有。」受害者的質問讓倪戰慌了神,「我沒有。」
他一再的強調自己沒有,辯駁道:「是你哥讓我用軍功把明樂救出宮的,是你哥死前求我的。」
「我哥求你?」孫聽雲歇斯底里的吼道:「我哥讓你用軍功把明樂救出宮,說了讓你冒領嗎?說了讓你娶明樂姐姐嗎?你是個騙子!騙子!」
「不!我不是!」倪戰推開孫聽雲,「當時那樣的環境,如果不說娶明樂我要怎麼用軍功把她換出來?而且我是真心愛她的。」
「真心愛?你有資格嗎?」孫聽雲握緊了拳頭,憤怒的嘶吼道:「我哥捨不得受一點委屈的人,為了你被你爹孃虐待,跪在雨裡一天,被陷害收留禁、書,倪戰,你有什麼資格說你愛她!你對得起我哥嗎?」
「不,不是……」
突然,御書房的門開了。
明樂就站在門口,「你再說一次,當年換我出宮的軍功是誰的。」
明樂!
倪戰和孫聽雲齊齊愣住。
明樂死死的看著倪戰,「你再說一次,當年換我出宮的軍功是誰的。」
她提高了音量,讓人能聽清她聲音中細微的顫抖。
「明樂,你聽我解釋。」
啪!
狠狠的一巴掌讓倪戰止住了腳步。
「你怎麼能如此下作?」明樂淚流滿面的質問
「我沒有,我只是想救你出宮,明樂,我愛你,我是真的愛你!」
「你沒有資格說這個字。」明樂痛苦的說道:「你所謂的愛建立在欺騙和掠奪上,這個字,你不配!」
你不配三個字成了壓垮倪戰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頹然的跪在地上,淚如雨下。
倪戰很快出宮了,問罪的聖旨跟著他一起到了倪府。
因為冒領軍功,倪戰被髮配邊塞。
倪父倪母當場就昏死了過去。
倪順和三房媳婦抓著倪戰拼命的問,「大哥,聖旨上說的不是真的,是不是?是不是明樂公主對我們的報復?」
倪戰沉默著,沉默著,他還是沒有勇氣去認罪。
倪順和三房媳婦瑟瑟發抖的看著沉默中的倪戰,倪戰冒領軍功問罪,那麼他們倪家呢?
不!不可能,他們拒絕相信這個真相。
一定是明樂打擊報復,一定是她!
該懲罰的人必須接受懲罰,該恢復的榮譽也必須恢復。
明樂和孫聽雲帶著富正回到了孫府。
孫父接著聖旨的手不斷的發抖,孫母和孫聽雲擁抱著哭在了一起。
孫聽雲帶著明樂來到了孫聽禹的房間,這個房間一直保持著原來的樣子。
只是那櫃子裡放著的東西都讓她刨了出來送給了明樂。
孫聽雲含淚笑著說:「姐姐,你還記得有一次宴會有人和你一起去御膳廚房偷東西嗎?你看不見,以為哥和你一樣都餓著肚子,把最大的雞腿給了哥,哥說那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雞腿。」
明樂點頭,她記得。
只是她從來不知道那個和她一樣餓著肚子偷東西,只有過一次交集的人,會把當時從來沒有人關心過的她放在心上,一放就是那麼多年。
明樂撫摸著脖子上的白玉。
孫聽雲說道:「姐姐,你戴著的這隻白玉哨子是哥做的。哥說你看不見,等他從戰場回來,想皇上要了你,以後你戴著這個哨子,他帶你出去玩,如果不小心走散了,或者你遇到什麼危險,只有吹動這個哨子他就可以找到你。」
「姐姐,那把匕首也是哥找人打造的,他說你看著性格柔弱,其實骨子裡膽子很大,渴望著更大的天地,所以他想和你一起去四海看看,所以我才會和你說那麼多外面的事情。」
「姐姐,其實哥走了應該是沒有遺憾的,因為他知道你會從皇宮的那個牢籠中出來。姐姐,不要把哥的離開掛在心上,不要覺得虧欠了他。我瞭解我哥,他付出只是因為他想付出。姐姐,哥想看到你幸福,姐姐,這也是我最想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