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碟 仙

每天在上班之餘接送學生上下學實在是件非常耗費體力的事情。一回小二樓,挨著床板我就睡著了。睡到一半兒,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叫:「活雷鋒……活雷鋒……同志……我來看你了……」

那聲音斷斷續續、沒完沒了地在我耳邊飄來飄去。

我想是誰大半夜過來騷擾人,不讓人睡個安生覺!氣憤地一睜眼,卻看見床邊一張眼睛笑得眯起來的大圓臉。

我精神一下子振奮了——這不是那天辦戶口的將軍肚嗎!

他來得巧了!

我一個打滾坐起來,揪著將軍肚的領子罵:「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然後揮起拳頭就要打。

將軍肚驚道:「‘雷鋒’同志!你這是要幹什麼?!」

我說:「你自己害人還好意思問我?」

將軍肚說:「哎呀,‘雷鋒’同志,你這話說的就奇怪了,這兩天我為了辦戶口、找工作,忙得團團轉,哪有什麼工夫害人!」

我問:「你戶口辦下來了?」

將軍肚說:「辦下來了,再說了,你看我像是害人的壞鬼嗎?」說完,嘴一咧,腮幫子上的兩塊肥肉擠在一起,彌勒佛一樣,異常慈祥。

我這才把手放下來,他戶口辦好了,那就沒理由害人了。

但是他不害人,不代表那瘦子沒害人,我問:「那瘦子呢?」

將軍肚往旁邊一站,我看到了那個瘦骨嶙峋的瘦子。

原來剛才是被遮住了。

我問:「你倆這兩天都在一起?」

「那當然,」將軍肚說,「這年頭工作多難找,現在下面高材生多得很,尤其這兩年鬧經濟危機,有些人知道上面工作不好找,就抹脖子下來和我們搶職位,要找個穩定的工作,難吶!」

「那你工作找上了?」

「託您的福。」將軍肚呵呵一笑,「閻王看我生前敬業,一身的職業病,還因公殉職,給我們安排了個公務員的職位。」

我問:「你生前幹嗎的?」

瘦子說:「他是我們鎮鎮長,我是秘書。」

這可奇了,鎮長還能有職業病,我說:「那你有啥職業病?」

「我這身上的病就多了!」將軍肚掰著手指頭數,「脂肪肝、高血壓、冠心病……」

他說這些病我全信,太貼切了,我壓抑著想抽他的衝動問:「那因公殉職是怎麼回事?」

這時瘦子插嘴說:「他酒精中毒,我們開車去醫院的路上不幸遇到了車禍。」

將軍肚說:「‘雷鋒’同志,你別瞅我這病腐敗,其實都是逼不得已!上面視察、招商引資,哪個不要吃吃喝喝,你覺得我吃得開心嗎?我也不開心,天天大魚大肉、燕窩魚翅,吃得人膩膩歪歪!我還得裝孫子賠著笑,怕得罪人!」

瘦子熱淚盈眶:「鎮長臨死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吃一口素菜!」

我現在是沒鞭子,要是有鞭子,非得抽死他們不可!

還虧了他們了!我長這麼大,吃過的唯一燕窩就是「娃哈哈燕窩八寶粥」!

「你別不信我,這是實話,那些貪汙的、害人的,身旁有仇家一直等著呢。死了以後,靈魂剛出竅,就被其他鬼咬死了。不要以為鬼就不怕疼,那算是把鬼活活咬死,相當於古代的凌遲,就在你清醒的時候一片一片把肉刮下來,還不刮完,留著一點魂魄送你到十八層地獄,受一輩子折磨。他們最不划算,人一輩子活多少年,等死了以後還要受苦多少年!」將軍肚說,「你現在不明白不要緊,等你死了,你就明白了。」

我不想明白!

這人說話怎麼每次都這麼晦氣!

我又把話題扯回來:「前幾天請碟仙的那群學生,你們還記得吧?那天除了你們,他們有沒有招惹到其他的鬼?」

「沒有。」瘦子說,「碟仙就是束縛儀式,當時他們只束縛了我一個。」

我想也是,那盤子就那麼大點兒,要是多站幾個鬼,還不得擠爆了!

「可是,那幾個小孩兒,有一個人有點兒不對勁兒。」將軍肚說,「感覺陰森森的,身上像是有什麼東西附著,我在旁邊看得不清楚。」將軍肚問瘦子,「你看清了沒?」

瘦子說:「我也是剛死的,感覺不太清楚,應該是個女孩。」

女孩?我心裡一震,難道真是胡雅婷?

臨走,將軍肚讓瘦子遞給我兩張名片,說:「‘雷鋒’同志,現在這塊兒歸我們管,以後要是有什麼事兒,你隨時來找我們。」

我聽他口氣挺大,一看就是個當大官的,頓時心生敬意。

拿著名片低頭一看,將軍肚那張名片上寫著「苟富貴,楊明村片警」,瘦子的名片上寫著「勿相忘,楊明村片警秘書」。

送走了兩個鬼,我正準備倒頭接著睡,忽然手機伴隨著純正的藍色光芒「鈴鈴」地響起來。

我一看,是馮麗打過來的,接起來一聽,馮麗在那邊哭,像是受了什麼驚嚇,話都說不利索:「有鬼……嗚嗚嗚……阿黃……救……救命……」

我一聽這聲音不對,心想這還了得,當下穿好了衣服往外跑,郊區找不到計程車,這時間也沒有公交車,我就騎著我的小腳踏車一路狂奔。

人命關天,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踩腳蹬子,這輩子蹬車都沒蹬過這麼快過!我那二手腳踏車被我蹬得哐啷哐啷一陣亂響,路上還遇見一個開大奔的,頭從車窗裡伸出來衝我喊:「哥們兒,超速了哎!」

好容易到了張佳燕家樓底下,我扔了腳踏車就往上跑,連摁了幾下門鈴,正打算踹防盜門,門開了。

開門的是嚴浩,看樣子也是剛來。

我問:「沒事兒吧?」

嚴浩說:「她倆都沒事兒。」

我這才鬆了口氣,問:「那大半夜的打那電話是什麼意思?」

嚴浩沒說話,閃身讓我進去。

張佳燕和馮麗兩個人都好好地坐在沙發上,馮麗還在小聲地啜泣,眼睛紅腫著,張佳燕在旁邊安撫她。

我一進門,就聞到股腥呼呼的味道,皺著眉問:「這什麼味道?」

我話剛出口,馮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嚇了我一跳!

嚴浩嘆了口氣,指了指廚房。

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兒,跑到廚房去看,馬上就知道哪裡不對勁兒了。

那條活蹦亂跳的大狗剛才沒出現。

為什麼沒出現?是因為它已經死了。

就死在廚房,被溺死的,身上的毛還溼漉漉的,看起來像只大耗子,嘴大張著,舌頭吐出來,眼睛卻已經一點兒生氣都沒有了。

馮麗哭著道:「因為……因為……阿黃一直叫,吵得我們沒法睡覺,我就把它關在臥室門外,它還一直撞門、撓門,想要進來,我不知道為什麼就睡著了,睡到一半忽然聽到阿黃在叫,就醒了……」馮麗抽著鼻子說,「我心裡害怕,想……想把阿黃帶進來一起睡,我倆就起來找阿黃,結果……結果就看見阿黃它……」

嚴浩說:「那會兒它都已經死了,你怎麼還能聽見它叫?」

「我就是聽見了嘛!」馮麗道,「不信你問燕燕,她說她也聽到了。」

這是動物靈啊,我低頭看了一眼,他們看不見,我能看見。

狗的屍體旁邊,阿黃的靈魂正在廚房裡團團轉,衝著客廳狂吠,卻出不去。

「這房間在聚陰位,佈局又不合理,」貔貅道,「能吸引鬼魂,人的魂魄倒無所謂,動物魂魄很容易被困。」

嚴浩問:「門窗都是鎖好的嗎?」

張佳燕和馮麗齊齊點頭:「我們檢查了好幾遍。」

這就蹊蹺了,門窗鎖得好好的,狗卻被人溺死了。

這不是普通人類能夠做到的。

細細想來讓人有些毛骨悚然!兇手隔著一道門,悄無聲息地殺死了一條兇狠的看門狗。

既然能開啟防盜門,那臥室一道薄薄的木門又怎麼可能攔得住「他」?

若是「他」開啟了門,正在睡覺的兩個女孩會怎麼樣?

這麼一鬧,兩個女孩是再也睡不著了,在客廳一直坐到天亮。

我出去找了個地方把阿黃的屍體埋了,回來時,兩個女孩已經穿好了衣服,拿著書包準備上學。

臨出門,馮麗眼圈又紅了,說:「我感覺自己還能聽見阿黃的聲音。」

我回頭一看,那可不是嗎,阿黃的魂魄還在廚房裡,朝這邊叫。

貔貅道:「陰間和陽界的聯絡就是生死陰陽,人或者動物剛死不久,身上陽氣沒有散盡,和其關係緊密之人就有可能聽見魂體發出的聲音。」

我說:「阿黃困在那裡沒法投胎,要不然咱們把它帶出來吧?」

貔貅說:「它護主心切,把它留在那裡,或許能對她們有幫助。」

我送他們到了學校,卻也不敢走遠,蹲在他們教學樓旁邊抽菸,一邊抽一邊看旁邊一個男學生,從四樓往下跳,「嘭」的一聲,腦袋砸出來一個大坑,滿地都是血。

那男學生在地上抽搐著,直到眼睛泛白,不動了。

誰說跳樓不疼,看這身上的筋抖得篩糠似的。

都是何苦呢?我彈彈菸灰,看著那男學生爬起來,乾乾淨淨,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又往教學樓裡走,然後走到同一個教室,從講臺前穿過,正在上課的老師和學生們看都沒看他一眼,那男學生走到窗戶旁邊,忽然回頭望了一眼正在上課的同齡人,然後又跳了下來。

「嘭」!

我眯著眼睛,心裡有點不舒服,這情景看多久都不舒服!

男學生再次爬起來的時候,我喊:「哎哎,你……跳樓的,腦袋開花的那個。」

男學生轉過頭看我,一臉驚訝:「你能看見我?」

我說:「別跳了,別跳了,看著怪瘮人的!休息一會兒,過來聊聊天。」

男學生走過來,坐到我旁邊。我說:「年紀輕輕的,幹嗎尋死啊?」

男學生說:「當年高考沒考好。」

「考不上大學也有別的事情做啊,這世界那麼大,幹什麼不好?」

「其實跳下來我就後悔了。」男學生說,「可是後悔也來不及了,像我這樣自殺的,必須每天重複自殺上千次,痛苦一百年,才有可能投胎。」

一時衝動想自殺的人多得很,跳樓是最愚蠢的行為之一,半途後悔了,你也不可能時光倒流,跳回去。

正說話呢,我忽然覺得有視線看著我,一轉頭,卻沒看見人。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男學生伸手指著自己跳下來的視窗道,「剛才我看到了,那班裡有一個女孩,被惡鬼附身了。」

我抬頭往上看,問:「哪個班?」

「高三二班。」

高三的?我心裡一沉。

男學生說:「你還有事沒?我要抓緊時間跳,要不然來不及了。」

「行,那我不打擾你了,你去忙吧。」我說,「下輩子別這樣了!」

男學生點點頭,繼續自殺去了。因為和我聊天打斷了他的自殺行為,所以這次他有點急,是用跑的。

貔貅說:「那是張佳燕他們的班級。」

我說:「我猜也是。」

貔貅又道,「剛才在校門口看你的,是胡雅婷。」

胡雅婷?我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又向校門口看去。

不是說她失蹤了麼?

這會兒過去追說不定還能追到,我拔腿就往校門口跑,跑了幾步,忽然聽見有人喊:「馬力術,你要幹什麼去?」

扭頭一看,張佳燕、馮麗和嚴浩三個人出來了。

我說:「下課了?」

他們三人臉色沉重地點點頭。

我見他們臉色不對:「怎麼了?」

「正在上課,教室裡的白熾燈忽然掉下來了。」趙宜說,「差點砸到張佳燕。」

「都……都是碟仙搞的鬼。」張佳燕抱著胳膊,害怕地說道,「他想殺死我們!」

「別再往碟仙上扯了!」我說,「我查過了,這事兒和你們那天招來的鬼沒關係。」

馮麗說:「可是我們碰到了這麼多危險,這難道只是巧合嗎?」

我問:「你們是高三幾班的?」

馮麗說:「高三二班。」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我說:「這些事兒,有沒有可能是其他的東西惹出來?」

他們齊齊看向我:「什麼?」

我道:「沒什麼,隨便說說。」然後問,「這一連串事情都只發生在最近,你們招完碟仙之後……」

「沒錯。」

我很介意剛才的群眾爆料,但是被附身要有媒介,每天街上晃著成百上千的鬼魂,也沒見哪個隨隨便便就附身到別人身上。

那天的小瘦沒有使壞,被禍害的卻全是那天招碟仙的人,這事兒有點巧。

我問:「你們幾個,再沒有湊在一起做招鬼的事情吧?」

那三個人都愣了,互相對視了一眼,猶猶豫豫地點了頭。

說話的這會兒工夫,放學的學生都走光了,我說:「我們附近找個餐館去吃飯吧。」

再在這看著那自殺男學生的腦漿一次一次進出來,我可就什麼都吃不下了!

話音剛落,馮麗像是看到了什麼,「咦」了一聲,向旁邊跑了兩步。

「嘭!」幾乎是同時,一個花盆砸在她剛站著的地方,花瓶摔得四分五裂,裡面的泥土嘣到老遠。

馮麗臉都白了,她要是剛才沒走那兩步,腦袋已經開花了。

我抬著頭罵:「哪個不長眼的把花盆扔下來!」

順著看上去,只有五樓的窗戶開著。

馮麗抬頭看了一眼,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那個教室早被封了,沒人進得去。」

她這話一齣,另外兩個人臉色也變了。我一看軍心要動搖,連忙道:「說不定是風颳下來的。別老想那麼陰暗,咱們心裡陽光點,陽光點。」

人處在絕境中,就特別喜歡其他人說好話,其實心裡也不見得全信,就是圖個安慰。

果然,這話一齣,幾個人臉色都緩和下來。

從學校到附近的小吃街有個小商城正在裝修外牆,下面臨時搭建了個棚子供路人通過。

走到這邊,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站住了。

旁邊有一圈人正在棚子附近指指點點,中間是一個領導模樣的人,旁邊還圍了一圈記者,扛著攝像機,正在採訪。

我拉了個正在幹活的工人兄弟問:「這棚子結實不?」

我聲音很大,引得那些人都看了過來。

拿著圖紙的建築商很不滿地說:「結實得很!」

「不會塌吧?」

建築商斜我一眼,牛哄哄地說:「怎麼說話的!要是塌了我把這些螺絲釘全吃下去!」

我這才安心了,和其他幾個人說:「走吧。」

空氣中忽然充滿緊張的氣氛,幾個人都沒動。

張佳燕道:「你們先走,沒事兒了我再走。」

我見貔貅沒反應,心想大概是沒危險,道:「得,我帶著你們走。」

然後領頭往棚子裡面走,馮麗和嚴浩也跟了上來。

走到半路,我忽然聽得棚上木板嘎吱嘎吱地響,心道不妙,剛要喊:「快跑!」就見馮麗和嚴浩兩個人脫兔一樣噌地跑了出去。

這速度夠快的,我一下愣了。

貔貅喝道:「還不快跑。」

然後脖子上的鏈子直直飛起,只覺得一股強大的力量把我往前拖。

剛出棚子,就聽見「嘩啦」一聲巨響,身後瞬間灰塵密佈。

棚子塌了!

這是千鈞一髮,最近一塊木板剛好砸在我鞋上。

扭頭一看,棚子的那邊,張佳燕驚訝地捂著嘴,沒被嚇哭,倒是旁邊那個建築商,看著滿地的釘子,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馮麗和嚴浩目瞪口呆,驚詫極了:「你跑的時候鏈子向前飛!」

我氣不打一處來:「你們兩個跑得倒快。」

馮麗和嚴浩對看一眼,道:「我們剛才看到胡雅婷了,在前面向我們招手。」

我往前看,說:「人呢?」

馮麗說:「我一直盯著她呢,可是一眨眼就看不見了。」

張佳燕繞著遠路跑過來,一張臉慘白慘白地說:「碟仙……碟仙果然想殺死我們!」

我說:「放陽光點,陽光點,這就是個偽劣工程。」

馮麗又說:「剛才在學校,花盆掉下來之前,我也看到胡雅婷了。」

張佳燕情緒激動地喊:「她沒有失蹤!她被附身了!她一直在監視我們,她想害我們!」

我心裡一震,難道那男學生所說的,被附身的那個女同學就是胡雅婷?

說話時,我們已經走到了岔路口,剛剛一波車流過去,這回正好是綠燈,可是面對著那一排停著的車,我們沒一個人過馬路,眼睜睜地又看著綠燈變回紅燈。

嚴浩指著旁邊一個小超市,道:「我去買瓶水。」

我說:「一起去吧,別再出什麼岔子。」

另外兩個女孩也跟了上來,走到超市門口,忽然聽得貔貅喊道:「快跑!」

我神經正處在緊張狀態,聽見這話,連忙踹了一腳嚴浩,道:「快跑!」然後一手拉一個女孩,向前跑去。

幾乎是同時,路邊傳來汽車急剎車的聲音,路人尖叫連連,一輛大卡車直直地衝向我們剛才站著的地方,轟的一聲撞到了超市裡面,牆壁被撞得凹了進去,玻璃門碎了一地。

這卡車橫衝直撞,轉彎轉得急,身後一串小車來不及閃躲,噼裡啪啦撞成一團,一時間只能聽見車上喇叭聲此起彼伏,整條路都癱了。

第一次親眼目睹電影上才能看見的壯觀畫面,我連嘴都合不上了:「太誇張了吧。」

這條路上的人和鬼紛紛湊過來看熱鬧,

馮麗說話都在抖:「這……這也能陽光點?」

我陽光不起來了。

「它想殺死我們!它真的想殺死我們!」張佳燕抱著頭,蹲下來歇斯底里地喊,「我們都會死!都會死!」

「我們真的會死?」一向冷靜的嚴浩也開始亂了陣腳,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回頭看了一眼,從出校門到現在不到十分鐘,我們所經過的地方無不一片狼藉,這破壞力越來越強,再走幾步恐怕就要達到原子彈的破壞力了。

我說:「沒關係。」

馮麗問:「你有辦法?」

我說:「我先帶你們去日本轉一圈,再走遍韓國。」

嚴浩問:「這樣我們就不會死?」

「死是一定的。」我說,「但是如果你們搞垮了他們,人民群眾會給你們建個紀念碑,永垂不朽!」

我本來想說個笑話緩和氣氛,誰知道馮麗聽了這話哇的一聲哭了:「誰要永垂不朽啊!」

氣氛變得更沉重了。

嚴浩忽然向前看去,驚道:「胡雅婷!」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道路對面,胡雅婷穿著一條白色裙子,正在看向我們,手抬了起來,指向這裡。

然後只是一眨眼,就不見了。

馮麗問道:「她……她是什麼意思?」

「她想殺絕我們!把我們全殺死!」張佳燕驚恐地叫道。

我說:「你冷靜一點兒。」

「還怎麼冷靜!」張佳燕指著我喊,「全是你的錯!全是你的錯!你肯定也被附身了,你們全都是!全都是!我不能和你們在一起!和你們在一起我也會被殺死!」然後邊說邊後退,忽然轉身,尖叫著跑了。

跟我們在一起會被殺死?這話說得太沒科學依據了,看鬼片看多的人都知道,只要離群,絕對是下一個受害物件。

鬼和狼一樣,喜歡襲擊落單的。

張佳燕攔了一輛計程車,跑了。

我左右看看,見旁邊剛好有個兄弟推著一輛摩托車經過,情急之下,我一把抓住車把就要往上跨。

那兄弟緊緊握著車把,死不鬆手,謹慎地看著我。

我說:「我要趕著去救人!」

那人懷疑地看著我。

我急中生智,低聲道:「我們是在拍電影。」

那兄弟一拳砸過來:「他大爺的!你們不會換個說法,老子都被這說法忽悠走三輛摩托了!」

旁邊馮麗和嚴浩攔了一輛出租,轉過頭喊:「馬力術!馬力術!」

上了車,馮麗看著我的臉,奇怪地問:「你眼睛怎麼青了?」

我一本正經地說道:「鬼神作祟。」

臨到張佳燕家,嚴浩衝上去狂摁門鈴。

門鈴響了很久,依然沒人開門。

「會不會出事了?」馮麗急道。

屋內阿黃魂魄還在狂吠,我高聲道:「張佳燕,你開門,讓我們進去,我是道士,能降鬼除妖,肯定不會害你!」

「嘎吱」一聲,防盜門後的木門開了。

「你們……滾……」張佳燕的聲音發著抖,陰森森的,「我知道你們都想害我,其實你們都巴不得我死……走開,你們全都被附身了,你們想殺我,走開……」

嚴浩說:「張佳燕!你冷靜點!」

「我不會被你們殺死的!」隨著張佳燕的喊叫聲,門「咣噹」一聲被關上了。

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

「怎麼辦?」我問。

「總不能不管她。」嚴浩說,「你一直說你是道士,就沒有什麼方法保護她嗎?」

我腦中靈光一現,忽然想起小二樓的大鬍子道士房間裡的那幾個大箱子。

既然那大鬍子是道士,那箱子裡肯定是他的作案,不,是做法工具。

絕對有能驅邪的!

想到這裡,我趕緊下樓,決定回去開啟這箱子看看。

剛到樓下,忽然樓口閃過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

胡雅婷!

我幾步跨下樓,卻又看不見人了。

「胡雅婷?胡雅婷?」這是跟這兒捉迷藏呢?一會出來一會兒不見,我張嘴喊,「胡雅婷?我看到你了,出來,出來,別跟我玩躲貓貓,玩躲貓貓不好,容易猝死。」

反覆叫了幾聲,卻依然沒人出來,我心裡擔心,問貔貅:「你能不能幫我護著上面的兩個人?」

貔貅道:「可以,但是我只能在一定範圍內保護他們。」然後貔貅化作一道白光,衝上樓梯。我跑上去看,馮麗和嚴浩腳下,出現了個熒光色的圓圈,正好把他們圈住。

我指著那圈說:「你們可千萬別出這個圈。」

「圈?」嚴浩奇怪地低頭看,「什麼圈?」

原來他們看不到,我說:「總之,你們不要動就是了。」然後下樓,蹬著我的腳踏車往小二樓奔。一路上我風馳電掣,超車無數,超過一個大奔時,那司機探頭出來罵:「靠,又是你!」

回到屋門口,卻看見苟富貴和勿相忘兩個鬼往這邊走,勿相忘一手拿著個小本子,一手拿著筆,不知道在記什麼。

苟富貴遠遠地向我招手:「‘雷鋒’同志,‘雷鋒’同志,我有事麻煩你,我現在做鬼口普查,發現最近幾天有個新鬼失蹤了,你瞭解情況嗎?」

我說:「不瞭解!」然後往屋裡衝。

苟富貴說:「是個叫趙宜的高中生。」

我剛衝進門,聽見這個名字,硬生生地剎住了,轉頭問:「你說誰?」

勿相忘翻開本子,念道:「趙宜,男,十七歲,市二中高三二班,未婚無子,生於西元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死於二○一○年……」

我懶得聽他那一長串報告,直接打斷了問:「他沒去投胎?」

「他不是自然死亡,拘魂名單上沒有他,鬼差不會帶他回地府。」勿相忘問,「馬同志你見過他沒有?」

我搖頭。

苟富貴說:「那就只能當失蹤鬼口了。」然後大筆一揮,在冊子上寫了失蹤兩字,對我點點頭表示感謝,抬腳就準備走。

「哎哎……」我連忙把他拉住了,「這你就不管了?」

要是找到趙宜的魂魄,一切就清楚了。

苟富貴說:「我會把這件事上報,等上面成立專案組來調查。」

我說:「那要多久?」

「不久,」苟富貴說,「十幾年吧。」

等到那會兒,張佳燕、馮麗和嚴浩死得連灰都沒有了!

我說:「趁現在人死沒多久,還新鮮著,得趕緊查。」

苟富貴和勿相忘互看了一眼,勿相忘說:「馬同志,我們現在鬼口普查還沒做完。」

我說:「這事兒要是查出來可是你們的政績。」

苟富貴猶豫著道:「可是我們現在一點線索都沒有。」

我連忙把最近幾天的事情說了。

「無法無天了,鬼魂跑去害人,這事態非常嚴重嘛!」苟富貴聽得義憤填膺,抬著手想拍桌子,但旁邊又沒桌子,於是恨恨地拍著自己的肚子道,「這事態非常嚴重嘛!」

我們正在這裡說話,忽然聽得有人叫道:「鬼差,鬼差。」

我轉過頭,看見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臉的主人指著苟富貴,神經質地叫道:「鬼差,鬼差。」

是那天在河邊見過的老太太。

「媽,你在看什麼,那裡沒人。」她兒子迅速地跑過來,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把人拉走了。

「這老太太瘋了幾十年了。」勿相忘翻著本子道,「她兒子是領養的,兩個人沒有血緣關係。」

這老太太好像能看到平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我思路打了個岔,馬上轉回來,問道:「怎麼樣,你們能不能找到趙宜的魂魄?」

「按照你說的這種情況,趙宜應該是被惡鬼害死的。」苟富貴道,「所以他死後很有可能被那惡鬼控制,他的魂魄嘛……應該被禁錮在惡鬼附近。」

我心裡一驚,又想起市裡那三個人,連忙進屋,跑到二樓,苟富貴和勿相忘也跟著跑了進來。長舌頭女鬼正在二樓遛彎,正好和那兩個鬼差打了個照面,苟富貴看了一眼吊死鬼,對勿相忘道:「記下來,這是黑戶。」

我扒拉著大鬍子道士屋子裡的箱子,那箱子蓋上灰塵密佈,手一抹一把黑,箱子裡面是一些桃木劍、鈴鐺之類的東西。我把劍背在身上,看下面還有幾張符,也都揣兜裡了。

揣好了又往外跑,看見苟富貴揹著手,挺著肚子,一副視察的模樣盯著我。旁邊的勿相忘也託著眼鏡,伸著脖子看得聚精會神。

「你們在看什麼?」

苟富貴說:「你轉過去,轉過去。」

我轉過身,聽見苟富貴說好了,再轉過身,只見勿相忘手裡捏了一團白呼呼的東西,煙一樣的虛無形狀,卻聚而不散。

「這是什麼?」

「是人的魂魄,已經散得差不多,成不了人形了。」

「這個也是黑戶?」苟富貴伸手指著那魂魄問,「‘雷鋒’同志,你這不行嘛,養了這麼多黑戶,不行嘛!戶口還是要辦的嘛!」

「不對。」勿相忘眯著眼睛打量那魂魄,「這應該是生魂,主人還沒死。」

「好像是個女的嘛!」苟富貴問,「是什麼人?」

「魂散得太厲害,資料找不全。」

「是那天跟著小馬哥走回來的那個,應該不過十六七歲,是個女孩子。」三孃的聲音在樓下響起,「那天我看到她就覺得奇怪,聽你們一說,她應該是本體被附身,被擠出來的。」

附身?我大驚,難道這是胡雅婷的魂魄!

「生魂離體存活不了多久,現在看來,那人的七魂六魄已經少了三魂二魄。」三娘說,「不及時把它送回本體,它就永遠回不去了。」

我一聽這還了得!抓了那團魂魄就騎上腳踏車往回跑。

有了前幾次的經驗,腳踏車的輪子被我踩得跟風火輪一樣。

下了腳踏車,我三步兩步跨上樓,馮麗和嚴浩兩個人好好地站在原地。

貔貅又化作一道白光,重新變成墜子回到我胸前,我問:「你們看見胡雅婷沒有?」

「沒有。」

馮麗問:「怎麼了?」

我大概把事情說了一遍,嚴浩說:「原來被附身的真是她,可是我們要到哪裡去找她?」

我說:「她既然想害你們,就一定不會走遠,我去附近找找。」

嚴浩和馮麗齊聲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我搖頭道:「這裡得留一個人,以防張佳燕出什麼事。」

「那……那我留下來。」馮麗說,「你們在這裡她不願意開門,可是我和她關係好,我一個人的話,再和燕燕說說,她說不定能讓我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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