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鏡歸墟 滄月 第2頁,共2頁

「既然如此,不如就此放手,如何?」飛廉定定看著他,眼神明亮而犀利,「否則這樣鬧下去,遲早要出人命——你的命,或者她的命。」

宣武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打了個寒噤。

「魔鬼,魔鬼…」披頭散髮的女子看著他尖叫,卻不知何時躲到了飛廉的背後,瑟瑟發抖地拉著他的衣襟不肯鬆手,探出頭來看著周圍的一片紅,喃喃詛咒,「都是魔鬼!」

「好吧。」宣武嘆了口氣,嘟囔,「反正也還沒行大禮…」

「如此甚好。」飛廉笑了笑,鬆開了他的手,「快去下去包紮吧。」

他脫下外袍裹住了明茉雪白的肌膚。出乎意料的,那個瘋癲的女子在他身邊乖得出奇,宛如一頭羔羊般聽話地任憑擺佈,不叫也不掙扎。飛廉回頭看了看旁邊愕然的諸人,搖頭笑了笑:「真是讓大家掃興了…不過既然都來了,還是繼續喝完這一席吧。」

諸人看得事情平息,都鬆了口氣,紛紛坐下繼續,然而已經沒有了胃口。這時有喜婆上來試圖將明茉帶下去休息。然而剛剛安靜下來的女子又開始尖叫,狂亂地揮舞著手臂,歇斯底里,不肯離開飛廉身旁半步。

「好了,好了,沒事的,」飛廉連忙讓喜婆退下,安慰著明茉。

瘋癲的女子緊緊抓住他的衣袖,雙眼警惕地看著身側所有軍人,流露出恐懼驚慌之意,靠在他身側瑟瑟發抖。看到這樣的情狀,衛默先冷笑了一聲,側過頭去不屑地喝酒,青珞嘴唇動了動,但終究沒說什麼。

同樣出身門閥,深受禮儀訓導,飛廉此刻也覺得不妥,然而看到她的眼神,終究不忍將她推開,嘆了口氣,吩咐左右給她加了碗筷,然後將菜挾到了她面前——應該是幾日來餓得狠了,明茉埋頭猛吃起來,他佈菜的速度幾乎趕不上她吃的速度。

「別那麼急,慢慢來。」飛廉看著她滿臉的汁水,輕嘆,眼裡有憐惜的光——他一直記得她曾經是一個多麼矜持而高貴的女子,就是在奔跑中也保持著獨有的風姿,豔名播於帝都,令多少王孫公子拜倒裙下。然而,此刻她卻彷彿把自幼的教養訓導忘記的一乾二淨,和西荒那些貧賤出身的女子沒兩樣。

前日帝都激變,血流成河,聽說她甚至一度和「那個人」舉行了盛大的婚禮。

——然而,那場婚禮最終變成了血腥的屠殺。

那之後她的遭遇沒有人知道,只聽說巫姑和巫即一族並未因和破軍結親而得到優待,照樣沒有逃脫被血洗的厄運——在破軍眼裡,這個女子只是一顆無足輕重的棋子,在走過了那一步後便失去了價值。

多麼可笑啊…是不是所有女子都有這樣單純不切合實際的幻想?總是容易被那些帶著毀滅邪惡氣息的男子吸引,卻又盲目的相信愛情的力量,以為自己就是與眾不同,只要出現在對方的生命裡,就可以用真情來拯救那些黑暗孤獨的靈魂。

多麼天真啊…她不過一介弱女子,卻一度試圖伸手去救援一個擁有毀滅力量的暴君!於是不自量力的她被洪流捲起,拋入了驚濤駭浪之中,被撕扯得支離破碎——旖夢碎裂後流落邊荒後,這個天之驕女如今居然會落到這樣的地步。

飛廉在心裡輕嘆,想起當日她不顧一切去天牢探望雲煥的情形,眼神柔軟下來——無論如何,她的本心總是善良的,就算她的所作所為很可笑,純粹是深閨少女不知好歹的白日夢,但那個夢在森冷殘酷的帝都裡也顯得如此的溫暖。

——任何一個善良的人,都實在不該得到今日這樣的對待。

飛廉看著她狼吞虎嚥地吃著東西,想起自己一直以來來忙碌于軍政,竟然疏忽到不知道她已經忍飢挨餓多日,不由心中暗自愧疚——忽然,他眼角瞥見她的腰帶內側有寒光一閃,竟是還掖著一把匕首,不由臉色微微一變。

她…原來竟是這樣地防備著所有人麼?不像是一個喪失神智的瘋子,更像是一個無可依靠不知所措的孩子,在陌生的地方獨自面對著大群的惡狼。

「慢點吃。」他柔聲勸著,拿起一塊帕子替她擦去頰邊濺上的汁水,她很聽話地抬起臉來配合著他,秀麗的臉在溫柔的擦拭下有了血色。明茉一隻手抓著筷子,另一隻手卻始終不敢放開他的衣袖,彷彿生怕一鬆手這個人便會消失,自己便又要被魔鬼包圍。

酒席還在繼續,然而氣氛變得曖昧而沉悶,滿堂議論紛紛。

「咦,我喜歡那個飛廉少將。」堂上一角,應邀出席的一個少女對著旁邊的少年低聲道,眼睛明亮,「音格爾,你呢?」

那個少年看了她一眼,眼神甚為古怪,隱約有怒意。

「好啦,這樣也生氣,真是的!」閃閃哭笑不得,「我喜歡他,因為他是個好人嘛——和這裡很多人都不一樣。你說是不是?」

盜寶者之王沒有理睬她,只是低下頭去自己喝酒。西荒人的酒量都很好,這個看似瘦弱的少年也不例外,一大碗烈酒轉瞬倒灌入喉,蒼白的臉頰上騰起微紅。他又抓起一甕,淋漓倒了一大碗,旁邊的滄流軍人都不由為之側目。

「…」閃閃無可奈何,「好啦好啦,我不喜歡那個少將了——行了吧。」

「不行。」遞到唇邊的酒碗頓住了,少年的眼睛從瓷器邊緣看過來,不容置疑,「因為我也喜歡他——盜寶者不會和自己不喜歡的人做朋友,他的妻子也不能不喜歡丈夫的朋友。」

「…」閃閃一時無語,暗自嘆氣:唉,音格爾的脾氣有時候實在也霸道得很…西荒男人是不是都這樣大男子呢?和九嶷青族那些溫柔文弱的男子完全兩樣呢。

一碗酒再次被一飲而盡,音格爾重重把酒碗放下,彷彿藉著酒勁,忽地大聲道:「飛廉,不如你娶了她吧!」

一語出,滿座聳動。在座的滄流軍人紛紛回頭,看著這個突發狂言的西荒盜寶者,臉上表情驚愕。飛廉的手也不由一顫,杯子裡的酒濺出了一些,也愕然回頭。明茉依靠在他身旁,身子也是劇烈一震,卻只是深深的低下了頭不說話。

音格爾拍案而起:「飛廉,你娶她吧!」

盜寶者獨立於滿座軍人之中,眼神雪亮,有著西荒人獨有的烈性:「否則她無依無靠,在這裡少不得就要被人欺負——你看,她那樣喜歡你,你也不討厭她。如果你是個男人,就好好娶了她吧!」

西荒人直率的話擲地有聲,讓在座的滄流軍人相顧失色——從誕生起就被打上烙印,冰族一直在諸多苛刻的規範條例下成長,從誕生到死去、無不受到種種拘束。在過去門閥和血統主宰一切的時代裡,他們不但無法選擇出身,無法選擇職業,更是無法選擇婚姻。此刻盜寶者這樣的話,無疑石破天驚,令滿堂寂靜。

寂靜中,連瘋癲的女子都不再出聲了,只是睜著明亮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身邊正在為自己挾菜的少將。飛廉的手到中途頓了頓,彷彿也被那一席狂言震驚。然而,隨即只是繼續輕輕將菜挾到了她的碗裡,手輕而穩,不動分毫。

然後,他鬆開了攬住明茉的手,轉頭看著音格爾,若有所思。

「飛廉,你娶了她吧!」音格爾再次道,聲音直率,「肯與不肯,也就一句話而已——反正她未婚你未娶,你們冰族又哪來那麼多的規矩?」

飛廉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明茉那雙明亮而不知所措的眼睛,笑了笑,忽然開口,清清楚楚地回答了一個字:「好。」

什麼?!滿座發出了低低驚呼,諸人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卻聽得飛廉再度清晰地重複:「好。」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那個愕然睜大眼睛的女子,柔聲:「明茉小姐,你願意讓我來照顧你麼?」

瘋癲的人臉上忽然露出某種複雜的表情,似是不敢抬頭,只有兩行淚水從頰邊如珍珠滾落,簌簌落入碗裡。

「你願意麼?」飛廉繼續溫和地問,「我尊重你的意願。」

「呵…」堂內有人發出低低嗤笑,顯得分外刺耳。衛默捏著酒杯冷笑:「問一個瘋子願不願意?你看上她了就娶唄,如今這個空寂城裡也不會有人敢反對你的,是不是?」

「住嘴!」狼朗憤然拍案,怒視。衛默冷笑不語。

然而,只聽一聲脆響,碗碟紛紛墜落在地。穿著嫁衣的女子霍然站起,轉身緊緊拉住了飛廉的手,一掃平日的瘋癲痴狂,看著所有人,用清晰而確定的語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