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鏡歸墟 滄月 第1頁,共2頁

狼朗眼裡亮光一閃即逝,控制住了自己殺人的衝動——這些帝都的紈絝子弟不知道、在二十年前,他也曾經是十大門閥之一,甚至比這些人身份更是高貴顯赫。

「你引以為傲的是什麼?血統?門第?還是那一堆堆寫在紙上的譜牒?」狼朗冷笑起來,決定不再給眼前這個傢伙留面子,「衛默少將,我想你該清醒一下了——如今風水輪流轉,這裡不是帝都,沒人會買血統的帳;這裡是西荒、是弱肉強食的地方!」

驚訝於對方驟然強硬的語氣,衛默詫然轉頭,卻看到一隻被太陽曬成棕色的手臂霍地伸過來,一把捏住了他雪白的衣領,用力之大幾乎把他從地面上提起。

「幹嗎?快把你的髒手拿開!」貴族青年驚怒交急,卻掙扎不脫。

「血統?血統算個屁!雲煥血洗帝都後,現在人人都恨不得撇清說自己不是貴族,你卻還在這裡做夢!」狼朗冷笑,雪白的牙齒森冷如狼,看著手裡粉團也似的貴公子,「告訴你,如果你死在了這裡、巫謝一族便是徹底完蛋了——你如果不想讓巫謝一族的血脈在這裡斷絕,就得和一切可能合作的人合作,明白麼?」

「咳咳、咳咳…」衛默劇烈地掙扎,卻無法掙脫那隻鐵一樣勒緊的手臂。

「明白麼?」狼朗再度逼問,眼神狠厲。

那一瞬,衛默明白只要他不點頭屈服,那個野蠻的同僚只怕要將自己勒死——而在這一天高皇帝遠、風砂酷烈的西方大營裡,只怕死了也不會有多少人會在意。

「明白了麼?」狼朗第三次開口,手指越來越緊,「帝都來的少爺?」

咽喉幾乎要被捏斷,在巨大的恐懼之下他頹然點頭,急促喘息,眼神又是憤怒又是屈辱。

「那就好。」狼朗看著他發青的臉,眼裡露出譏誚的光:「聽清楚,並永遠記住——決定一個人是否高貴的不是門第也不是血統,而是他自身的品質。明白麼?」

衛默連連點頭,只痛得眼淚都沁出。

「所以從這個標準來看、你還遠遠不合格。」狼朗譏誚,鬆開手,看著癱倒在地的紈絝公子——真是欺軟怕硬的傢伙,平日裝出那麼一副趾高氣昂的屌樣,結果真的一被人卡住喉嚨就軟成這樣?

「好了,快回去收拾一下,」他放下手,拍了拍衛默的肩膀,「今晚是宣武將軍的大喜日子,飛廉也會去——到時候你要帶頭出來,當眾表示對西荒盜寶者們加入的支援——知道麼?」

衛默微微一愕,露出憤怒和不屑的神色,然而狼朗的手毫不留情地又勒緊了他的脖子。

「明白了。」他覺得氣短,連忙回答。

「還算是個知道好歹的傢伙。」狼朗冷笑轉身,喃喃,「我也該去準備一下了…賀禮還沒打點好呢,真是令人頭痛。」

大概因為是在戰時,空寂城裡那一場婚禮進行的悄無聲息。

宣武副將出身於巫即的遠房,算不得顯貴,戍邊多年不得回到帝都——但也因如此,恰好逃過了這一場大劫。在如今十大門閥嫡系幾乎為之一空、庶出弟子紛紛佔據高位之時,這個遠在西荒久不得志的人感覺到了命運轉機的到來。

宣武向來乖覺,南昭將軍一死,他便迅速抓住時機上位,一舉成為空寂大營的主將——而此刻,他再次伸出手去,試圖抓住第二次機遇:迎娶流落西荒的明茉小姐。

那是具有風險、但也可能帶來巨大回報的舉動——畢竟那個被送到空寂大營投靠自己的瘋癲的女子曾經是飛廉少將的未婚妻,更是當今帝都裡那個主宰者的棄妻。但在既懷著投機心理、又貪婪於美色的宣武看來,這無疑是一次利潤巨大的賭博。

當然,事先他試探過飛廉的口風,吐露自己想要照顧這個瘋癲的遠房親戚的意願,而對方沒有明確反對。宣武知道飛廉少將最近內外交困,奔波於諸方勢力之間,試圖聯結一切力量對抗帝都的破軍,已經是沒有精力顧及那個女子。

於是他便下了決心,準備要好好賭這一次。

但是這個精明的賭徒同時也明白其中的風險,為了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以便將來風頭不對可以撇的乾淨,所以沒有大張旗鼓的明媒正娶,只是將婚禮在私下悄無聲息地安排好,一抬軟轎便接了那個帝都的天皇貴胄之女進門。只有幾個高層的將領接到了請貼,被邀請出席一個只有十數人參加的酒宴,便算是草草辦了婚宴。

——然而,誰都不知道那一場如此低調進行的婚禮,還會出這樣的大亂子。

那個喝下了大量不知什麼湯藥,被藥性弄得昏沉的瘋癲女子,一直都痴呆安靜地被牽引來去,讓她走就走,坐就坐,叩首就叩首,沒有絲毫反抗。

不料,卻在被送入洞房之前忽然再度瘋癲了。

「魔鬼!魔鬼!」她忽然間一手掀了紅蓋頭,然後看著自己手上的紅帕和身上的紅衣,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喊叫,「血…血!都是血,都是血!魔鬼,魔鬼…滾開!」

在眾人目瞪口呆時,嗤啦一聲,新娘子將身上的嫁衣撕裂。

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明茉用纖細的手指生生將紅綢扯裂,幾下就將身上的衣服全數脫下撕碎,扔在腳下,也不顧只穿著褻衣的身體,只是驚懼地看著堂內滿眼的紅色,全身發抖,一步步的後退,眼神絕望而瘋狂:「血…都是血!都是血!」

宣武將軍臉上陣紅陣白,不敢相信自己新娘竟然在那麼多人面前出如此大的醜,連忙疾步上前去拉扯她:「別鬧了!快把她弄回後堂去!」

「可是,將軍,還沒拜天地呢…」主持婚禮的儐相低聲提醒。

「還拜什麼天地!」宣武惱羞成怒,頓足把她往裡面推,「嫌不夠丟人現眼麼?快替我把這個瘋女人弄回去關起來!」

「魔鬼!」她卻看著他尖叫,一伸手,尖利的紅指甲抓破了新郎的臉,撕裂他的喜袍,「別碰我!滾開…都給我滾開!」

「賤人!」宣武徹底惱了,反手便往她臉上扇去。

那個瘋癲的女子卻靈活的如一條魚,轉身就溜了開去。他一個踏步上去,準備扯住她的頭髮。然而手上一疼,雪亮的刀子已經在胳膊上劃出一道血痕。明茉咧嘴對他笑,得意地揚著手裡一把匕首,上面鮮血淋漓:「魔鬼,別想抓到我!」

旁邊的人一起驚呼,連忙上來奪去她手裡的兇器。畢竟是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不幾下便被奪了匕首,驚懼地退到喜堂一角,看著堂上諸人,全身發抖地縮成一團。

「魔鬼!魔鬼!」她看著道賀的諸位軍人,厲聲詛咒。

宣武驚魂初定,上去一把拉起她,一掌便想把這個瘋女人打清醒過來。然而,他的手剛揚起,卻被人凌空抓住,用力得幾乎捏斷他的骨頭。宣武脫口痛撥出聲,正要扭頭怒斥,卻發現霍然站起扣住他手腕的,居然是一直都沒有開口的飛廉少將!

在滿堂大亂的時候,他居然不避嫌地站了出來維護以前的未婚妻。那張一貫溫文儒雅的臉上帶著少見怒意和殺意,瞬間刺得他不敢開口說話。

「宣武將軍,明茉小姐有病,你也是早知道的,應該體諒她。」飛廉一字一字開口,凝視著他,眼神凌厲,「你承諾過會好好對她——如今大喜之日,卻在喜堂上打她?」

「可是…」他看著衣不蔽體的瘋癲女子,氣不打一處來。

——難道自己計算錯了?這個女人的失心瘋居然到了這種地步,遠遠超出他想象。和這樣懷著匕首的女人共處,真是需要冒著生命危險,如果真的娶了這個瘋婆子,看來這一生恐怕是沒有好日子過了。

「看起來,你不是真心想照顧她,」飛廉淡淡,「她也不喜歡你。」

「…」宣武訥訥,發現那個文雅溫和的少將有時候說話也甚為不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