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鏡歸墟 滄月 第2頁,共2頁

「退下吧。」他揮了揮手,「三日之後,再來確定各族新族長——祝你們平安。」

那些剛剛收割了首級的年輕戰士紛紛往外走,眼神之間已經帶了深深的不安和殺意,彼此之間更不發一言。在所有人快要退完時,雲煥卻叫住了最後的那一個,冷冷:「季航,你怎麼是空手來的?」

季航單膝跪下,不敢抬頭:「屬下…屬下無能。」

「哦…」雲煥倒是有些意外,頗為玩味的看著他,「那就是說,你昨晚沒殺她?」

「是。」季航低聲。

「為什麼?」雲煥眉頭漸漸蹙起,有怒意,「竟不聽從我的命令!」

「屬下實在下不了手。」季航臉色蒼白,低首跪在他面前,聲音嘶啞,「稟少將,屬下試過,但…但實在下不了手。十幾年來,羅袖夫人對我恩同再造,我實在無法…」

他深深俯首,準備著雷霆一怒的爆發。然而對面座椅上的雲煥卻出乎意料的沉默下去,抬頭望向天際,眼裡的火光一點點的熄滅。

「恩同再造?」他喃喃,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手腕上的傷疤,聲音輕如夢囈,「不錯…她救了你,造就了你,提攜了你,你今日所得的一切都出自於她——所以即使到了今日,你寧可不要權勢不要地位,也願一輩子居她之下、唯她馬首是從?」

季航只是叩首,不答一言。

「算了…那就這樣吧!」雲煥居然沒有再追究,只是長長吐了口氣,聲音低沉,「滿地血腥,難得你還能保留這一份本心不滅——聽著,三日後,我要集合三軍舉行大典。季航,我升你為少將,統管禁軍,把這個帝都交給你。」

季航詫異的抬頭,不敢相信拂逆了破軍、自己居然還能得到這樣的優待。

「你退下吧。」雲煥聲音疲倦。

季航再度行禮,退出。然而到了門口,彷彿想起了什麼,霍然回首:「對了,少將…明茉、明茉她…昨天晚上來找您了麼?」

雲煥漠然:「沒有。」

季航一震,喃喃:「她昨夜跑出去,一夜未歸——我以為她來見您了…」

「哦。」雲煥沒有在意,淡然應了一聲,「滿城死人,她倒是膽大。」

季航覷準了時機,鼓足勇氣輕聲接了一句:「是啊,茉兒她確實膽大…不然,怎麼敢買通辛錐、偷偷去大獄裡探望您?又怎麼敢違抗婚約,悖逆十大門閥偷偷出來救人?」

雲煥霍然回頭,冷冷逼視著季航,眼裡一瞬間煥發出極其可怕的光亮。

季航不由自主地住口,感覺全身的血液幾乎凍結,腦海一片空白。

「…」雲煥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有說話,只是轉過了目光看著天空。那一瞬、他眼裡的表情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開口:「季航,三日之後,送她們母女出城。」

「呃?」季航驚愕於這突如其來的命令。

「不要留在帝都。」雲煥眼神複雜,冷冷開口,「送她們走,越遠越好——否則,我不能保證她們能活過下個月。」

「是。」季航悚然。

「退下吧。」雲煥冷冷。

從講武堂出來後,沿路懸掛著無數的屍體。那些新絞死的貴族掛在兩側行道樹上,在初春料峭寒風裡微微搖擺,彷彿一排欲飛的風箏。

朱雀大道上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只有血的腥味在瀰漫。道路兩旁高牆壁立、門戶緊閉,裡面卻隱隱傳出刀兵廝殺聲,有血從朱門的縫隙裡沁出,顯示著裡面正在進行著殘酷激烈的奪權爭鬥——三日之內,這場內亂還會愈演愈烈。

不過短短一個月,整個帝都彷彿成了一個屠場,屍首到處橫陳。

走在這樣血流成河的墳場上,連季航都覺得心裡湧起無法形容的寒意,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然而,剛轉過街角,卻看到了樹蔭深處有影子一動,彷彿懼怕生人走近,急匆匆地向著陰影裡躲去。

他依稀覺得眼熟,趕了幾步,一把抓住了那個瑟縮躲藏的女子,失聲:「明茉!」

「魔鬼!魔鬼!」那個少女躲在樹蔭深處,四周都是絞死的屍首。她神色驚惶,彷彿受到極大驚嚇,在被他抓住的一瞬驚聲尖叫。季航看到她披頭散髮神情恍惚,知道這個可憐的少女昨日半夜一定是被這樣血腥的情景嚇壞了,尚未走到講武堂便已崩潰。

他二話不說,便將她往永寧宮裡拖去。

「魔鬼…魔鬼。」少女只是拼命搖頭驚叫,一路掙扎,「他、他是魔鬼!放開我!」

「姑母,姑母!」季航拉著明茉從側門直接往凌波館走去,一路焦急地低喚——然而,奇怪的是羅袖夫人居然沒有回答。難道…又是昨夜和那個鮫人男寵纏綿未起?都已經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尋歡作樂!

一路走來,彷彿覺察到了什麼,季航的眼神漸漸變了,一把捂住了明茉的嘴。明茉還在掙扎,然而身子卻在看到內景的瞬間僵硬——

血!凌波館內外,赫然成了一片血海!

七零八落的屍體橫斜在地,由高臺下一路鋪到高臺上的館裡,流出的血染得臺下的碧波池一片殷紅。季航倒抽了一口冷氣——看那些人的衣飾,居然都是本族的各房子弟!這是怎麼回事?自己不過是出去了半日,府里居然發生了這般血案!

「娘…娘!」然而,趁著他一愣,明茉奮力掙脫了他的手,不顧一切的奔上前去。

「唰!」剛踏入凌波館,一刀便朝著她劈了下來!

「叮」的一聲響,季航及時搶身上前格開那一刀,順勢一轉身將明茉護在身後,軍刀躍出,轉瞬劃了一個弧、將門內暗藏的那些人馬逼退,厲叱:「誰?!」

「是季航公子!」然而屋內卻發出了轟然的歡呼,「是季航公子回來了!」

在他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所有人收起了刀劍,單膝跪地:「參見族長!」

季航愕然,發現房間內均是除了長房外的各方人手,不乏平日熟識的長輩和同輩。那些人身上血跡斑斑,顯然是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廝殺才攻入了這間凌波館,他心下驚疑不定,舉目四望卻不見羅袖夫人和凌的影子。

「族長?」他看向那些忽然下跪的族人,遲疑,「羅袖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