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鏡歸墟 滄月 第2頁,共2頁

「這不奇怪,以前鮫人裡也出過被滄流收買的奸細——聽湘傳過來的情報說,巫彭元帥就經常收到來自於復國軍內部的密報。」龍神低聲,眼神嚴肅,「不過,據說這次的叛徒卻還是個孩子,名字叫‘泠音’。」

「泠音?」那一瞬,蘇摩臉上露出略微意外的表情——彷彿在哪裡聽說過這個名字!那個叫做泠音的小鮫人,好像就是在品珠大會上,那個被浸泡在「化生湯」裡的…

「原來是她。」蘇摩眼裡的殺氣卻奇特地消失了,低聲,「那也是應該。」

——是的,他還記得那個被星海雲庭在品珠大會上拍賣的小鮫人,記得她被眾目睽睽之下觀賞和拍賣的屈辱驚懼眼神,以及在化生池裡被藥物強迫變身的悽慘呼號…那個孩子,被同族人出賣和逼迫,成為異族人的奴隸。

她心裡。一定也堆積了對星海雲庭極深的恨意吧?

蘇摩長久地沉默,眼裡露出複雜的表情:「龍,你說,湄娘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嗯?」龍神不解,回頭看著海皇,「我不是很瞭解復國軍中的事——但是,聽說她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戰士,在葉城潛伏了很久、替復國軍做了很多事。」

「嗯…的確經驗豐富。」蘇摩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刻毒,「一百多年來,她差不多快是葉城最大的鮫人妓館老鴇了。」

龍神一怔,沒有介面——被封印了七千年的神祇,一時還不清楚如今雲荒的齷齪。

「當我還是一個奴隸時,我曾經在葉城和湄娘相處過很長一段時間…我在她手裡吃過的苦頭,不下於今日的泠音。」蘇摩望著頭頂的水光,喃喃,「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靠著販賣族人、出賣色相而生存下來。一邊不擇手段的奴役同族取悅權貴,以求在葉城的夾縫裡生存下去;另一邊,卻以巨資暗中支援復國軍,主持著海魂川的最後一站,為自由而戰。」

海皇喃喃,在談及昔年傷害過他的人時,依然態度平靜:「一個驕奢淫逸的享樂者,一個刻毒暴虐的青樓老鴇,同時卻也竟是一個堅定不移支援族人復國的革命者?…龍,你說,這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

龍神沉吟不語,似乎在等他把話說完,眼神皎潔如月。

「還有如姨…記憶裡,她是多麼慈愛的一個人啊。在西市時,很多小奴隸都曾經視其為母,」蘇摩低聲,嘆息,「可是百年後,她卻在桃源郡經營一個賭坊,為了籌到軍費,坑蒙拐騙殺人放火無所不為——差點連紅珊的兒子都被她殺了。」

他眼神茫然:「龍,你說,她們都是怎樣的人?」

龍神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沉聲:「海皇,她們都是真實的人——就算她們手上染滿了血淚,也只為了一個最終的目標。所以,她們犯下的、也是可以寬恕的罪。」

蘇摩搖了搖頭:「就算是出於崇高的目的而用了錯誤的手段,但錯的始終就是錯的——所以,我認為那個叫做泠音的小孩有權不寬恕,有權為了自己向她復仇。」

「你也有權為了自己向她復仇。」龍神淡淡,「——可你沒有。」

蘇摩頓了一下,抿緊了嘴唇——是的,他沒有。當百年後重新踏足葉城,面對童年時所有黑暗殘酷的記憶時,他卻並沒有向這個曾在昔年帶給他苦痛的人復仇。儘管毀掉湄娘甚至星海雲庭,只在一個覆手之間。

「是的,受到傷害的個體、有權向另一個施加傷害的個體復仇——但是,卻並沒有將報復行為擴大到整個族群的權力。」龍神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水面,「所以,你最多隻是一個復仇者——而她,卻成了叛國者。」

蘇摩長時間的沉默,許久才頷首:「龍,你是一個智者。不愧活了七千年。」

「呵…說服你還是件真不容易的事。」龍發出一聲長笑,彷彿也覺得這樣的話題太過於沉重,轉了開去,「方才我過去和長老們商量好了下面的一些行動:我會注意東澤的局勢,隨時援助復國軍和西京;而左權使炎汐剛好要去葉城,星海雲庭方面的事情就交給他了,也能便宜行事。」

「炎汐…是和那笙一起去的吧?」蘇摩蹙眉,「還剩下最後一個封印了。」

「是啊,」龍神嘆息,神色複雜,「六合封印很快就要解開了,無色城重見天日不遠。」

「重見天日…」蘇摩喃喃地重複了這幾個字,眼裡卻露出某種奇特的表情,「是啊,他們重見天日之時,也是我們迴歸碧海之日。」

龍神無言頷首,金色的尾巴拍打過他的肩膀——那,也是永不再見之日吧?

蘇摩沉默許久,心神慢慢平復,忽然想起:「對了,高舜昭怎麼會被刺?——西京不是在息風郡首府裡?還有如姨和慕容修也在那邊…都是極精細的人,怎會讓刺客得手?」

龍神搖了搖頭,開口道:「聽說當時九嶷動盪,西京帶兵在外,只有如意夫人和慕容修兩人留在府邸裡——而高舜昭和刺客聯手,騙過了他們。」

「聯手?」蘇摩微詫。

「是啊…聽說高舜昭故意裝作忽然發病,引得府中動亂,刺客便趁機而入,被刺殺的時候他沒有絲毫反抗,反而面帶微笑——我想,他是一心求死的吧。」龍神低吟,「無論怎樣精密的防備,又怎能阻止一個決意求死的人呢?」

「…」蘇摩想起如意夫人和這個冰族貴族之間百年的恩怨,不由無語——那樣深的情義,到頭來、也不過是化為家國民族百年征戰間的灰燼而已。

「如姨現在如何?」他道。

「聽說自殺過一次,」龍神點頭,「被人救回來後不再尋死,只是情緒不大好。」

蘇摩闔起了眼睛,低聲:「不如讓她暫時回大營來靜養一段日子。」

「嗯?」龍神愕然,「為什麼?」

「她曾在我幼年時照顧過我。」蘇摩聲音平淡,「我希望能夠有始有終。」

「…」龍神霍然明白過來,只是無言頷首。

沉默籠罩了金帳,許久,海皇和神祇之間沒有再說一句話。

「不過雖然出了這樣的波折,但這段日子以來,西京已經在澤之國組織起了一支軍隊;而慕容修也做了大量的收攏民心工作——所以,高舜昭現在的死,對東澤的局勢已經影響不大。」龍神首先回轉了話題,簡略複述了在會議上聽到的情形,「聽說慕容修甚至變賣了從中州千里帶來的所有寶物,換成軍糧物質發給義軍,很是難得。」

蘇摩沒有說話,記憶中那個天闕下見過一面的中州商人是個謹慎內斂的青年,輕易不會捲入任何是非,卻沒有想到這次居然會下那麼大的血本幫助空海同盟。

「倒是帝都裡的那個破軍,實在令人憂心。」他喃喃。

「破軍?要戰便戰!怕什麼?等這一戰我們都等了七千年…」蘇摩微嘆,舉起手,看著肌膚枯萎的掌心——那裡,金色五芒星的痕跡已經被擦去了,只留下淡淡的印記,「可惜,以我目下的情況,上陣殺敵怕是不行了…不過,放心,我一定會竭盡全力。」

「…」龍神看到他的笑意,不知為何微微覺得心寒。

蘇摩彷彿累了,微微閉上眼睛養神,然而只是片刻、卻忽然睜開了眼睛——

「龍,那是什麼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