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鏡歸墟 滄月 第2頁,共2頁

「一百年來,只要我閉上眼睛,那一刻的景象就在眼前反覆出現。

「漫天都是血紅色…漫天都是血紅色!」

真嵐沒有說話,垂下了眼簾。

白瓔的針停在他右頸側,低下頭喃喃的說著,聲音和身體微微發抖,每一句吐出的氣息,都吹拂在他剛剛接合的肌膚上。真嵐的眼神忽然有微妙的改變,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抬起了右臂,輕輕止住了她渾身的顫慄。

——真好。如今他們,都有了一個真實的、可以觸控的軀體。

「不要怕,」他輕聲道,安慰自己的妻子,「你看,你已經把我縫好了…一切都過去了。不要害怕,都過去了。」

白瓔沉默了許久,身子的顫慄漸漸平定。

「我親眼目睹過亡國的種種慘況,知道自己在少年時犯下了多麼可怕的錯。」她的臉貼在他頸側,聲音輕而堅定,「從那一刻開始,我就發誓:要用剩下的所有生命來贖罪。」

真嵐的手臂微微一顫:「你一直太過於自責。」

「所以,真嵐,我會一直和你並肩戰鬥到重見天日的時候。」白瓔抬頭靜靜地看著他,眼裡有清澈的光芒,「這就是我的選擇,也是我的責任和宿命…你明白麼?」

「嗯。」空桑皇太子低低應了一聲,眼神複雜,他明白她的意思。

「我早已做出了取捨——所以,請不要阻攔我。」果然,她看著他,終於開口,說出最艱難的那句話,「你應該知道,無論以前發生了什麼,但如今的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和蘇摩一起…你不該試圖考驗我,再把我推到他的身側。」

真嵐眼神忽地雪亮,鬆開了手臂,直視著她。

「不,」他開口,緩緩搖頭,「不是這樣的,白瓔。」

空桑皇太子側過臉,看著無色城上方盪漾的水光,眼神寧靜:「不是什麼‘考驗’,我只是希望你幸福罷了…所謂的宿命和責任實在是太沉重的東西,會壓垮你一生的夢想。」

低沉的聲音消失在無色城的水氣裡。白瓔久久不語,將頭靠在丈夫的肩上,聽著胸腔內緩慢而有力的心跳,臉上忽然也是一片寧靜,心底澄澈如鏡——是,就是這種感覺…如此平靜如此祥和。和真嵐一起,總是能感到一種光明的、向上的力量,和在那個人身畔那種黑暗淪陷的感覺完全不同。

愛,其實就應該是這樣光明向上、相互提攜的吧?為什麼在那個人身側,她卻總是感覺到無邊無際的絕望和黑暗,簡直要溺斃其中,萬劫不復?

或許,既便是如何痛苦的取捨,她做出的選擇也是正確的。

她將頭靠在他的頸彎裡,忽地輕輕側過頭,在那條縫合的傷口上吻了一下。

「幸福?」她抬起頭,對吃驚的人笑了一笑,「像現在這樣…便已經很幸福。」

那一刻的沉默,是寧靜而溫暖的。

在空無一人的無色城裡,剛剛拼湊出形狀的皇太子坐在白石臺基上,用僅有的右手抱著皇太子妃。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這樣相互依偎著,久久無語。

「手痠了麼?」不知道過了多久,白瓔忽地嗤的一笑,露出捉狹的語氣。

「呃…好像還能動。」真嵐嘟囔了一句,手在她腰畔緊了一緊。

「別動…再動我拿針扎你了!」白瓔下意識地避了一下,嗔怪著抬手擋住那隻不老實的手,忽地將語氣放柔和,「那麼,你覺得這樣幸福麼?真嵐?」

——她凝視著他的眼睛,想知道這個原本也是被逼接受命運的伴侶的心意。她不知道是否他亦心甘情願,不知道他是否已經放棄了水鏡裡的那個紅衣少女。很久以來,就如他從未詢問過她的往昔,她也從未問過他到底在砂之國時有過什麼樣的往事。

而真嵐只是憊懶地抓了抓頭:「這個啊…要看你對幸福的定義了。」

白瓔有些忐忑:「那你的定義呢?」

「我的定義?很簡單啊…」空桑皇太子頓了頓,嘴角忽然浮起了一絲笑意,不顧她的抗拒,又把手放到了她腰間,「要是你把手拿開就好了。」

「你…!」白瓔又羞又惱,跳起了身。

「哦,別別。我錯了我錯了…」真嵐明白妻子經不起開玩笑,連忙一把將她拉回身側,不迭聲的道歉,凝視著她的眼睛,輕聲,「其實,只要能一直這樣…就很幸福了。」

白瓔神色放緩,忽地低下了頭,輕聲:「我也是。」

那一句話後,又是無聲。真嵐看著身側垂頭的女子,發現她雙頰有淡淡的紅暈,赫然如同少女時的嬌羞無限——那一刻,百年前白塔上的一切忽然湧上心頭,無數的悲歡潮水般湧來,幾乎一瞬間將他滅頂。

從沒想過,居然還有這一日。

是的,只要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已經算是「幸福」。大風大浪過盡,他們最終還能留守再彼此身側,執手相看,談笑晏晏。這已經是當初所不敢想象。

他握緊了妻子的手,默默抬頭看向了頭頂水波離合的天空。那裡,依稀又看得見那條將他們兩人緊緊聯在一起的黃金鎖鏈。然而這一次,空桑皇太子如同一根蘆葦那樣在風裡溫順地伏下了身,滿心歡喜,不再試圖抗拒。

所謂的宿命和前緣,有時候,也不是壞事呢…

他抬起手,去撫摩那一頭流雪飛霜一樣的長髮,眼裡滿含著笑意——她的長髮在他手裡如水草一樣拂動,有簌簌的芳香。

然而,眼角卻忽然瞥見一道金色的痕跡,臉上不自禁地露出了驚詫的表情:在白瓔如雪的白衣上,背心的正中,長髮的遮掩下隱約有一個正位的金色五芒星,五個尖角的周圍有難以辨認的密密麻麻符咒,呈萬字花紋扭曲,彷彿印上去後又在劇烈的動作中散落消磨。

只是看得一眼,便覺得有某種驚心動魄的感覺。真嵐的手僵在了那裡,定定凝視著長髮下露出的一角金色記號,眼神變了又變。

這不是攻擊性的咒術,靈力高強如白瓔都沒有覺察到它的存在——然而,這個符咒,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

又有誰,能在她毫無覺察的情況下、將這樣一個咒術施加在她身上?

在無色城裡空桑皇太子夫妻執手相看之時,金帳裡的氣氛卻已經凝重至極。

在做完了診斷之後,海巫醫悄然退出了帳外,只留下紅衣女祭靜靜侍立在一旁,伴隨著榻上那個孤獨的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