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鏡歸墟 滄月 第1頁,共2頁

「龍,不要再白費力氣了。」蘇摩唇角露出了一絲笑意,「透支太多的光陰和力量,我的身體大限已到——生死枯榮乃是天道,逆流而上是愚蠢的。」

「不可以!」龍卻發出了低沉的厲喝:「七千年了!好容易可以掙脫牢籠,重返碧落海,海國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失去他們的王!你決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這是義正詞嚴的話,誰都無法反駁。

蘇摩也沒有說話,閉著眼睛,唇角的笑意更加深了:「是麼?…因為子民希望我活下來,希望我能帶領他們重返故園——所以,我必須苟延殘喘的活著?」

他霍然睜開了眼睛,深碧色的雙眸裡透出一種凌人的光,一字一字地開口——

「可惜,從一開始,我就不是你們所希望的那種王。」

「我不為任何人而活,只聽從心的願望——我一生都在為這種徹底的‘自由’奮鬥,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所以,到了現在,我也要做出自己的選擇。」

飛舞的靈珠在他眉心停頓,龍神長久地沉默,內心似也在掙扎著取捨。

「那麼…」最終,龍神開口了,「你的選擇,又是什麼?」

蘇摩從胸臆裡無聲吐出一口氣,感覺那種衰弱已經侵蝕到了骨髓裡。他凝視著頭頂的天光和水光,唇角慢慢露出一絲不可捉摸的笑意——

「我的選擇?龍,替我把哀塔女祭叫過來吧…」

鏡湖底下復國軍大營的祭壇上,忽然掠過一道金色的光。潛流洶湧,無數的水草紛紛避開,露出了祭壇底下的一扇小小的門來。

金光只是一閃,便掠入了小門背後,凝定在地上,化為一條蟠龍。

門一關,祭壇底下便又陷入了密閉的陰冷氣息裡——千古沒有人曾進入過這裡,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小小的門背後,卻隱藏著大得令人吃驚的空間。

巨大的密室內一片黑暗,只點著一支小小的白色蠟燭。

蠟燭下,盤膝坐著一個纖秀的人影。

那個人靜靜匍匐在黑暗最深處,身側只點了一支白色的蠟燭。她低著頭,深藍色的長髮如同水藻一樣垂落到地上,她穿著一件樣式奇特的大紅色衣服,衣裾竟然拖在地上長達一丈,襯得那個人彷彿就坐在一片燃燒的烈焰上。

在龍神掠入的剎那,她靜靜地抬起了頭,優雅地行了一個禮:「神啊,七千年後,我終於又看到了您。」

龍在黑暗裡看著她,在微弱的白色燭光下,她的額角光潔而睿智,那樣的輪廓隱約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熟悉,宛如宿命的陰影。她抬頭寧靜地看著神祇,於是它便看見了她奇異的眼眸——那是一雙不屬於海國人的、火焰般的眼眸。

「溟火。」龍低吟了一聲,眼裡湧出柔和的表情,看著那個坐在黑暗裡的女子。金光一閃,已然盤繞在她身側。龍輕輕低首,觸控到了她的頂心——她身體竟然是熾熱的,完全不同於一般鮫人的冰冷,彷彿有火在身體裡靜默地燃燒。

龍神看著紅衣女子,欣慰:「女祭,你從哀塔裡出來了麼?」

「是的。」她抬頭看著神祇,臉上的表情似悲似喜,再度以優雅的姿態恭謹地行禮,用額頭觸碰它的金鱗:「神,無論滄海桑田,溟火都會回到您身畔。」

那一刻,龍神明月般睿智深沉的眼睛裡,也閃過了一絲晶瑩的光亮。

「真是難為你了…」龍神喃喃嘆息,「七千年前純煌戰死後,我又被困在蒼梧之淵——我聽說過你後來的事。」

海國的神祇垂下了頭,用尾巴輕輕拍打她孱弱的肩膀,似是無聲的安慰。

「純煌…純煌,真的死了麼?」溟火抬起了頭,彷彿想哭泣,卻最終無淚——或許,是因為身體內火焰的力量,讓所有的淚水都已經被灼幹?

——這個紅衣女子,是被海國子民稱為「哀塔女祭」的人。

哀塔一族,是海國裡僅次於海皇的尊貴血脈,封地位於璇璣列島西北方的怒海。

這是極其尊榮的一族,世襲著女祭司的位置,掌握著火的力量,在海國中的地位僅處於海皇之下,和被封為武神將的那迦一族相當。除了侍奉龍神之外,祭司還承擔著海國內的諸多要事:占卜預測吉凶,舉行祭典,甚至下一任海皇的人選、也由她來最終確認。

七千年前,空桑軍隊第一次入侵碧落海,海國奮起反擊,便是由武神將那迦和女祭司溟火聯手迎戰,最終將六部的侵略者趕回了雲荒。

然而,星尊大帝隨之而來,手握闢天長劍親征碧落海。

和那位千古一帝激戰數月後,海國終於不敵。

眼看碧落海成為一片血海,鮫人即將遭到滅頂之災,女祭溟火不顧一切地奔回了平日修行的哀塔裡,跪在神靈面前許下了願望,希望九天上的神靈能保住海皇的血脈和力量,讓海國不至於湮滅。祈禱過後,隨即毫不猶豫地投身烈火。

那一瞬,九天上的「神靈」被驚動了,終於從天空裡伸出了庇佑之手。

在征服了碧落海後,星尊帝的軍隊曾經登上過哀塔。然而那座號稱海國裡最神聖的塔裡什麼都沒有,四壁上只有烈火焚燒的痕跡,卻看不到一塊枯骨。

當軍隊準備進一步搜尋時,大海上忽然風起雲湧。

停在哀塔附近的船隊在一瞬間被可怖的巨浪打翻,那片寧靜的海里似乎有烈焰從水底燃起,將侵略者的巨舟焚燒殆盡。只有少數計程車兵逃了回來,在回顧時,駭然看到那片海交織著紅黑兩種顏色,波浪如同小山一樣不停的移動,將所有進入哀塔周圍海域的船隻粉碎。

海天之戰結束後,那一片海成了禁地,被所有海上的商人稱之為「怒海」。有傳言說女祭溟火的魂魄融入了這片海,因為亡國而日夜憤怒悲,所以此處波浪滔天,無舟可渡。

然而,沒有人知道,七千年前舉火自焚的女祭其實並不曾真正死去。在呼喚出神靈後,作為代價、女祭被生生地封印在那座孤獨的哀塔裡千年。她的生命被停止了,只是靜默地等待著海皇復生、龍神騰出蒼梧之淵的時候。

她與世隔絕,不能走出哀塔一步,卻能通過水鏡看到這天地間的一切,並將預言通過海風傳遞給七海之內倖存的同族——她預言說:海皇血脈並未斷絕,背上負有龍圖騰的男子、必將成為海國新的王者,而鮫人一族將會有重新迴歸碧海藍天之下的一日。

她的預言,七千年來如風一般在族人中流傳,成為鮫人代代不放棄的精神力量所在,讓渴求自由的信念如星火在奴隸們心頭燃燒。

終於,在七千年後,滄流歷九十一年,海國新的王誕生於青水之上,龍神衝開了金索,騰出了蒼梧之淵——在劇變發生的瞬間、七海都起了巨大的轟鳴和呼應。

她在遙遠的哀塔裡睜開了眼睛,七千年前的符咒一瞬破裂。

然而,在睜開眼的一瞬間,她就知道、她的王已經死了。

雖然九天上的「神」曾經答允了她的願望,然而純煌畢竟還是死了…那個在碧落海深處對她寧靜微笑過的王、那個在星盤前虔誠向她詢問命運的王,那個不願當帝君卻被命運硬生生推上玉座的王——她曾發誓不惜一切侍奉的純煌殿下,已經在七千年前就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