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鏡歸墟 滄月 第2頁,共2頁

發出長長的嘆息,低下頭,冰冷的唇印上了手腕。

那裡,傷痕斑駁交疊,顯示著他坎坷殘酷的前半生。斑駁的傷痕在年輕的肌膚上重重疊疊,烙印著他二十幾年來最難忘的記憶。

——每一個記憶,都和那個人緊密相關。

然而,他是再也無法觸及那一襲純白如羽的華衣了——就如他再也無法看到雲燭的素顏一樣。上天待他太狠,這個世上,什麼是他所珍視的、什麼就是上天要從他手裡奪走的!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金座裡的軍人忽然睜開了眼,直直看著艙外已然接近尾聲的戰役,臉色在急遽的變化——彷彿身體裡有一種力量在洶湧,強烈而奔騰,幾乎要突破他軀體的限制,直接化為毀滅一切的紅蓮火焰!

「瀟!」彷彿再也不能忍耐,他忽然重重將手拍在金座扶手上,仰頭髮出了一聲長嘯,「我給你力量——啟動迦樓羅!立刻啟動迦樓羅!」

「是!」與他背向而坐的鮫人領命,同時凝聚了全部心神。

力量從他雙手上洶湧而出,貫注入整個機械的核心部位。彷彿也能覺察出這種力量的邪異和猛烈,迦樓羅剎那間發出了畏懼般的顫慄,只是一瞬,只見白塔上空風雲急卷,金色的巨鳥披著清晨的霞光,呼嘯著振翅飛起!

「主人,去哪裡?」瀟狂喜地低呼,感受著全新的飛翔的力量。

少將所掌控的力量,忽然比夜裡強了數倍!

雲煥靠坐在金座裡,睜開眼睛,冷淡地凝視著艙外九天上的情形,看著即將結束的戰爭,緩緩吐出了一句話:「空桑人,鮫人,一個不留——去!」

「是!」毫不猶豫地,迦樓羅轉過了方向。

蛟龍入海,宛如閃電。

鏡湖水面轟然碎裂,為龍神讓出一條道路。背上的所有人都跟著一起下沉,任憑碧水在一瞬間將他們淹沒——同時,也掩去了臉上的所有淚痕。

「蘇摩,蘇摩。」白瓔緊握著他的手臂,一直低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然而,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始終無法回答一個字。

在入水的瞬間,他周身的血一下子瀰漫開來,彷彿騰起一陣紅色的霧,將她的雙眼籠罩——那樣的血霧幾乎令她失去了最後一絲保持冷靜的力量。她顫慄地抱緊他,將他的頭顱攬在臂彎內,輕聲在耳畔呼喚他的名字。

她知道蘇摩輕易是不會受傷的,即便是受了傷、也能用術法獲得極快的恢復。而如今,這樣長時間大面積的流血,只能有一種可能——他已經無法保護自己的軀體。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白瓔幾乎要失聲喊起來了——在和破壞神的交鋒裡,他只是負責從旁協助阻攔的,根本沒有直接出手對敵,又怎麼會被傷成這樣?!她靜靜抱著他失神的軀體,他身上散發出的血汙籠罩了她的視線,她只覺得徹骨的冰冷。

身體忽然一震,飛速的下沉終於到底,龍神停在了一片絢麗的水草簇擁著的白色石臺上。

——那,已經是復國軍在鏡湖底下的大營。

「海皇歸來!」龍的長吟響徹了整個鏡湖水底,「諸位來覲!」

大營裡的鮫人戰士紛紛驚動,從珊瑚裡游弋而出,向著高臺四方迅速趕來。個個臉上都帶著狂喜和驚訝的表情,在長老們的帶領下,向著龍神簇擁而來。

然而,在看到白衣女子懷裡那個血人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萬丈深的水底,幽藍的水光如同幽靈一樣在頭頂縈繞。寂靜的深淵裡,只聽得到潛流吹動水草的簌簌聲。珊瑚和水草搭成的帳子裡,在所有人都退去後,白衣女子俯身握住了那個失去意識之人的手,發覺他的手冰冷如雪,甚至已經感覺不到脈搏。

「他…他怎麼樣了?」白瓔擔憂地低語。

旁邊的海巫醫垂首不語,雙手捧著紅珊瑚的藥罐,垂下的臉隱藏在長長的斗篷裡,只有深藍色的長髮翻湧。這個鮫人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沁出黑色的血,一滴滴滴入藥香馥郁的罐子裡,用文火慢慢煎熬。

龍神已經化身為三尺大小,尾巴勾住了帳上的金鉤,凝視著榻上昏迷的人,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長長嘆息了一聲,轉過頭,吩咐一旁侍立的炎汐:「左權使…你先退下。」

「是!」炎汐按劍行禮,匆匆離去。

金帳裡,只剩下了數人默然相對。

「蘇摩到底怎樣了?」白瓔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緊握著那隻冰冷的手。龍神無語。舒開身子在水中游弋,盤繞在昏迷之人的上方,靜靜凝視。

「力竭而崩…」沉吟了片刻,龍神發出低沉的嘆息,「這次海皇消耗了太多靈力,身體和精神毀壞嚴重,恐怕需要很久才能恢復。」

「是麼?怎麼會…」白瓔喃喃,不安地望著那個沒有知覺的人,「他的軀體應該根本不畏傷痛——以前每次受了傷,都能極快的恢復過來!為什麼這次…」

龍神搖頭:「恐怕是積勞成疾——他一貫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太子妃也不必太擔心,」龍神開口,「回到水中休養一段時日,應該就無大礙。」

「沒事就好。我只是覺得奇怪…」白瓔低聲,雙手緊緊握著光劍,「為什麼他會受傷呢?方才在神廟裡,他並未動手、只是從旁協助我而已!——他、他身上怎麼會忽然出現這樣可怕的傷?!」

龍神扭動了一下身體,似有不安,再度安慰:「應該是舊傷裂開了——要知道,他昔年實在太不愛惜自己這個身體,留下了很多隱患,一旦劇烈戰鬥便會發作。」

「是麼?」白瓔低頭看著榻上昏迷的人,舒了一口氣,「那就好…」

睡在水底的人越發顯得英俊而蒼白,深藍色的長髮如同水草一樣漂浮在側臉,緊閉的雙眸和嘴唇沒有透出絲毫生的氣息,彷彿古船失事後沉入水底多年的一尊俊美石像。

「蘇摩…」她喃喃嘆息,忍不住抬手輕撫他蒼白的臉頰。

從來沒有看到過他這樣安靜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陰暗和桀驁,彷彿沉睡在光陰的深處安眠。如此孤獨,又如此的脆弱。她從未看到他有過這樣的表情。

她沉默地坐在他身側,長久地凝望他蒼白的臉頰,忽然覺得心裡有無法呼吸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