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老爺子是一家之主,武人的身形,面孔粗放,款派很足。說話威嚴中帶著和氣,我看著他暗想,他是這樣的,我爹樂風起又是哪樣?這時又聽得一聲笑:「我看三少爺是相思蝕骨,這才到得早了吧?舍妹倒頗有好福氣。」
我聞聲一望,從前門走進一人,身著青衫,寬廣的額頭,晶亮的圓眼睛,不如歐陽俊逸,仍然是個很出眾的年輕人。見他來了,越父笑:「你這孩子,說話沒大沒小的,三少爺來了是客,哪能當著一廳堂的人亂說話?」又朝歐陽賠禮道,「青兒就是這副性子,三少爺莫怪罪才好。」
「又不是外人,你說是吧,三少爺,別來無恙乎?」來人是越天藍的二哥越天青,親親熱熱地去攬歐陽的肩,「咦?脖子怎的?」
歐陽也不害臊,落落大方道:「騎快馬,摔了。」
「喲!」越天青一挑劍眉,「你騎術頗佳,竟會摔了?」
說話間他已看到了我,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和他互換了姓名,他看著我,眼裡帶著幾分思量:「我聽說三少爺身邊有一位紅顏知己,就是姑娘你了?」
「正是。」我按照歐陽事先的吩咐,從容作答,「早在一個多月前,在下與越姑娘有過一面之緣,深為她的風姿折服,至今能念念難忘。這次一聽歐陽……聽義兄說要前往越家莊提親,就涎著臉跟過來了,一來是再次目睹武林第一美人的風采,二來也為見識廣袤的塞外風光。」
又朝越父越母一禮:「還望莊主和莊主夫人恕在下冒昧之罪。」
我也不曉得歐陽的用意,但他讓我怎樣說,我就怎樣說。我有樣學樣,這席話約莫並未出錯,歐陽幫腔道:「我這義妹平生最好遊歷山水間,我將她帶來,岳父岳母不怪吧?」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三少爺和石榴姑娘太客氣了。」越母說。她是個眉眼婉約的婦人,儘管人到中年,但保養得體,看起來竟像三十出頭,青姑跟她一比就是天上人間了,唉。此刻她養尊處優地坐在雕花椅上飲著好茶,卻不知我那苦命的爹孃正飄零何方?
我想得正難過,越天青已吩咐七伯給我和歐陽各準備一間廂房好生歇息:「姑娘家家的,長途跋涉,累了吧?家中已備好乾淨的毯子和墊子,姑娘先去小睡片刻,待筵席一開,再讓七伯喚你可好?」
這位公子哥通身閒適,談吐隨和,幫襯湊趣十分可意,歐陽要是有他一半,我就不用成天把自己氣得半死,還只能腹誹了。我跟他道了謝,隨七伯走向後院的廂房。
歐陽一口一個「小婿」跟他們談得正歡,想是要商討婚禮大計。我心很酸,躺在柔軟的床上怎麼也睡不著。說來也怪,同是中了暗含塵,阿白成天咳血,我卻沒事,飯照吃,醋照吃,半點沒閒著。我盤算著明日就得央歐陽陪我去找尋奇花「袖裡珍」,不曉得他在百忙之中可騰得出時間?
實在不行,我就去找越天青吧,塞外是他家的地盤,他熟得很,再說我瞧著人也怪和氣的,找他準沒錯。我盤算來盤算去,還是睡不著,乾脆爬起來在院落裡走一走。
這一走,就瞧見了越天藍。
那位名動天下的麗人宛若天仙地坐在亭子間,正和歐陽閒話著。暮色將臨,斜陽清淺,和風吹皺了一池春水,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天地凝固。好一曲梁山伯與祝英臺相會在樓臺,唉唉唉唉唉。我的心要多酸就有多酸,卻自虐地挪不動腳步,定定地看著他們相對而坐,恰似皎月和明星,良田與暖玉,一雙般配的璧人。
晚風輕柔,美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莫說歐陽看得如痴如醉了,連我也暗想武林第一美人名不虛傳,再看幾遍也還是尤物。可醋吃得再多,我也心知他們才是好馬好鞍人間正道,便直愣愣地聽他們說話。
「越姑娘。」歐陽的聲音,隔著悠悠花香傳來,「人生短短數十載,與其為俗事牽絆,不如尋一知己,美酒相伴,逍遙一世,才是美事,你認為呢?」
真是赤裸裸的表白,我都替他害臊。越天藍瞧著他,嫣然道:「烽火連天月,江山無一樂土,怎會有美事可言?」
我瞧著這兩人像是生錯了性別,男人避世,女子卻有直面慘淡的勇氣:「他年江山太平,你我才能坐在青山綠水間,喝一盞清茶,卻斷然不是此時。」
江山雖美,也要看是在何人手中。歐陽靜默片刻,開口了:「在下的見識竟不如越姑娘,真是慚愧萬分。」
江山如畫,覬覦者良多,究竟誰執牛耳,尚難分曉。這一對即將成婚的人,不顧念婚事,卻在談論政事,真蹊蹺。我對戰爭知之甚少,也就是這一個月餘在阿白和歐陽身邊感受到了一些,卻也覺出了險惡。稍微行將踏錯,便是萬劫不復,阿白已為之衝鋒陷陣,而時局不穩,我的公子不能輕言歸去。他把右手放在書本上,灑然一笑:「越姑娘胸襟過人,倒襯得在下小雞肚腸了。」
……他待她終是不同的,在我跟前不曉得多趾高氣昂,在她跟前卻盡撿了好話來說。我把頭靠在樹幹,傷心不已。
大旱三年的村莊,尚能請來道士作法,呼風喚雨。但人呢,我終求不來命中那一場大雨。
你待她是不同的,公子。
這一幕是如此摧心肝,使我再不能夠幻想,有朝一日,昂首闊步跟他回家。
歐陽似有所覺,轉過頭看到我,手一揚:「石榴,過來這邊玩。」
我氣得罵出聲,是想讓我只羨鴛鴦不羨仙嗎?極緩慢地蹭過去,越天藍還認得我,見了就問:「你的毒……好了嗎?」
美人的嗓音如珠玉般好聽,我生不來她的氣,也放軟了語氣答:「竟沒怎麼發作過,那些天反倒是箭傷更疼些。」
她眼中一疑,歐陽笑:「這人皮糙肉厚的,疼的時候打幾個滾,半死不活地混過去了。」
他以取笑我討佳人歡心,我怒了:「歐陽阿三!你渾蛋!」
越天藍抿嘴笑,歐陽還想說什麼,越天青及時出現,喚我們過去用餐:「三少爺,石榴姑娘,小妹,這邊請——」
我氣咻咻,跟越天青跑路。你給我滾吧,歐陽公子,下輩子我要投胎去你家隔壁,跟你青梅竹馬,直到柴米夫妻。這輩子哪兒幸福你就滾哪兒去,再別招惹我,我也不打擾你。
且讓我們各安天命。
筵席很盛大,我從沒吃過這樣豐盛的菜,忍不住伸了好幾筷子。阿白中了暗含塵,不可碰葷腥,那麼我也不能碰,可歐陽卻低聲說:「沒事,吃吧。」
「不是說不能吃嗎?」
「那會兒是礙於你的箭傷,可現在早就好了,沒事。」
「那暗含塵呢?」
他顧不上回答我,給自己斟滿了酒,去敬他的泰山大人。我放了心,狼吞虎嚥地吃著滿漢全席,滿口都是肉。冷不丁感覺有人在看我,抬眼一瞧,是越天藍的大哥越天雲。這個人我甫一照面就犯憷,身高八丈餘,雄赳赳的身板,精亮的眼眸,氣勢很盛,比他老爹長得還粗豪。他往哪裡一杵,哪裡就象徵了四個字「武林世家」。跟他一比,越天青就顯得太文雅了。
這個人長得太神氣,像把塞外越家所有的派頭都集於一身,他個頭太高,令我錯覺自己是從小人國來的,看到他直如看到了一家鏢局,大旗獵獵,刀光鋒利。所以他一看我,我就有點慌,吃軟怕硬地朝他一笑,腮幫子鼓嘟嘟,樣子很可笑。
他卻不笑,始終帶了一點探究的意思看著我。我不敢跟他對視,毛骨悚然地埋頭苦吃,連歐陽和岳父岳母推敲婚事的具體細節也沒聽仔細。反正這堆人吃飯不是為著吃飯,席面上處處皆講究,菜餚啊酒啊話啊全都有蘊意,我都替歐陽累。
這頓鴻門宴吃得我後背都汗溼了,飯後歐陽去找越天藍下棋,小兩口真是如膠似漆。我又落了單,雙手抱膝窩在池子邊看月亮,越看越煩亂。
我多想那雙眼睛能多停留在我身上,不要只去看別人,眉目含情的。
可是,我抓不住風呀。
越家人都待我挺客氣,尤其是越天青,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可我還是嗅出了此地的陰森。月亮明晃晃,照得山莊如白銀般透亮,但為何詭異感揮之不去?
約莫到了戌時,卒策馬趕到。越天青將他引進門,他們應當也是相熟的:「你家三少爺未時才到,這會兒正和舍妹下棋呢,估計正殺得難分高下,我們就先不去打擾了,陪石榴姑娘小酌幾杯可好?看得出來,這位石榴姑娘也是爽直之人,我們三人今晚不醉無歸!」
多日不見,卒還是老樣子,上次我是從他手中溜掉的,他見著我卻並不怪我不告而別,雙目閃過驚喜,叫我心頭一暖,有他鄉遇故知之感。雖然其實我們並不熟,但偌大的越家莊,除了歐陽也就是他了。歐陽分身乏術,我又害怕得緊,武功還很差,可要起勁兒靠一把卒才對。
識時務者為俊傑,小明可不傻。連喝酒都留了分寸,再不敢酒風浩蕩了,跟品茶似的,一小口一小口,惹得越天青笑話:「我聽說石榴姑娘膽識過人,不想飲起酒來忒斯文。」
我假笑:「被天藍姑娘的氣質所折服,想學上一二,不想畫虎不成反類犬,見笑,見笑。」
他便拿杯和我一碰:「樂莫樂兮新相知,我和石榴姑娘投緣得很,不如干了這杯?」
「我先乾為敬吧。」我這人有個毛病,誰待我友善,我就會跟誰親近些。兩杯下肚,我就和越天青稱兄道弟起來,倒把自己人卒冷落在一旁。不過這不怪我,他話太少,我跟他交流不來。他呢,以酒代言,一杯杯地和越天青碰著,不一會兒就下去了兩大壇。
卒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越天青已有醉意了,他卻越喝越精神,一雙虎目亮得可怕。越天青一喝多就愛說話,扯著我談名山大川風土人情,我只在綠湖和蒼平草原待過,見識短淺,便搜腸刮肚地尋了道聽途說和他胡扯著。
早在當漁娘時,就時有食客給我講故事,我統統賣給他聽,他聽得津津有味,嘆息幾聲:「你瞧瞧我,痴長你三歲,竟不如你懂得多。」
「那可說不準,人各有所長。比方說,你們塞外有一種長在懸崖上的奇花,叫作‘袖裡珍’的,你準知道,我卻認不得。」
越天青很迷惑:「袖裡珍?我卻從未聽說過。」
「不會吧?」我大著舌頭比劃給他,「枝條有食指般粗細,開紅花,有異香,形狀如狼毫,你可見過?」
他想了半天:「沒見過。」
我差點要拍案而起了:「你喝醉了,頭腦不清明,明日再想。怎麼會沒見過呢,神醫明明說得好好的,我就是為它——」
話收不住了,我說漏了餡。越天青卻自然然地接下去:「你是為尋它而來?那恐怕會失望了,我生於斯長於斯,卻不曾聽過有這麼一種花。」
卒敲著桌面,雪上加霜道:「……我也沒。」
我的心疾速沉下去,沉下去。臨行前,諸事宜篤定的神色仍浮現在我眼前,他說袖裡珍是治療暗含塵的奇藥,我和阿白的命就靠它了,我對它寄予了莫大的希望,怎會不存在?怎會不存在?!
我不信這是真的,抱著不死的期待又問:「或者是不同的名字?我明日要去找一找。」
越天青笑了:「塞北苦寒,寸草不生,莫說花卉了,就連野草都不多見。若非家父下了大力氣從江南運來泥土和種子,這兒將看不著春色。」
我這才信了,怪不得我此行感到有什麼不對勁呢,原是司空見慣的綠色在這裡全都落了空。越家花費了不曉得多少心血,才在宅子裡培育了一派春色,我還道是塞外冷些,春天來得遲呢,不想真相竟是這樣!
我不死心,執意說:「我明日一早出門瞧瞧去,神醫不會騙我。」
越天青又給我倒了一杯酒,揚起眉毛對我純善地笑:「明日我陪你同去。」
離近了細細看,越家二公子樣貌氣度很儒雅,跟他的大哥是截然不同的型別,一雙乾乾淨淨的眼,一笑就笑到人心裡去。他會讓我想到處在烽火中的阿白,他若好起來,也該是越天青這樣吧,像秋日暖陽。
阿白,為了你我,我也要找到袖裡珍,你等著我。我又喝了一大口酒,神志不大清明瞭,頭一歪,砰的一聲栽倒在桌上。
朦朧中似是越天青在說話:「人說病來如山倒,她卻是醉來如山倒,前一刻還好端端地說著話,這就判若兩人了。」
酒是個好東西,它讓人渾然忘憂,也忘卻了危險。
很久後我才知道,這一夜發生了多少驚心動魄,而我竟都僥倖躲過。當時我只知道,醒時已是丑時,披衣起床一看,院落已空無一人,卒和越天青大約都去睡了。返回房間時,我特意聽了聽歐陽那間,悄無聲息,就大著膽子推開門,藉著月光一瞧,床上並沒有人。
頓時心就轟的一聲,著了。
月亮你告訴我,他還在和她在一起嗎?哦,他和她在一起才是天經地義呢,我只是、只是他的義妹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義妹。
想起歐陽義兄,義妹石榴苦巴巴地笑了笑。你是在和她在一起吧?今夜星光燦爛,今夜無人入睡,今夜香汗淋漓,今夜嬌喘連連。
呸,我滾還不行嗎?!
我折回院裡,在池水邊坐了許久。他和心尖上的越姑娘如魚得水,可我呢,我呢。曾經我說,他是月亮,我就要當蓮花,不與任何人有染,才能配得起他的明亮。可事實哪是這樣?我的內心車水馬龍,他卻在跟別人花月春風。
我撐著額,淚不可抑。卻忽見柔白月光下,一道黑影從空中由遠而近掠來,落上屋頂,然後貓著腰在瓦片上疾行。
我認出是卒。咦?這樣晚了,他在搞什麼名堂?我的後背貼在柱子上,大氣不出地眯眼觀察著他,他像是在找人,不時翻起幾片瓦,朝身下的房子裡瞧一瞧,再輕手輕腳地將瓦片放回去,繼續找尋。
他在找什麼?他的主子是越家的座上賓,照理說,要什麼只管開口就是了。莫非這處大宅子裡,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越家院落很大,我越待越心慌,見卒的身影消失在簷角,趕忙溜回房間。第二日我起來時,抱著試試看的想法去敲歐陽的房門,裡頭竟有動靜。沒一會兒,他來開門,睡臉惺忪,扶著門很倦地說:「早啊石榴,我再睡會兒,你自己去玩吧。」
昨晚他明明是不在的,幾時回來的?他和卒在做什麼?我心裡的疑問越來越多,連越天青找我喝茶我都在走神,本是想請他陪我去找袖裡珍的,但雨下了起來,我們只好窩在莊園裡玩。有錢人的生活也很無聊,除了喝茶、品酒、下棋和彈琴,似乎就沒別的事可做了,哪有在草原上好玩。那時我至少能數數鴿子摸摸魚,還能和阿白談天說地,嘿,我又在想他了,我同病相憐的殿下,你在澤州怎麼樣?
茶再好喝也只是茶,偏生這位雅人還要給我說禪機。他說兩年前,莊中來了一個僧人小住了數月,他們賞著雪,喝著清酒,在火爐上蒸了一塊白玉豆腐下酒。我說:「就一塊豆腐?那多寡淡啊。」
越天青笑道:「這就是禪的意境了,小可倒甚喜歡這種雪夜清談的趣味。」
我可不敢苟同:「豆腐再好吃也就是一些大豆,大口喝酒大塊吃肉才是大快活。」
一陣風來,沾了雨意的袍角在我跟前站定,頭頂少年的聲音道:「男人再好看也就是一些骨頭和肉,你卻是喜不喜歡?」
是歐陽,我不看他,兀自說:「那得看是什麼樣的男人了,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臺柳,跟的是意中人,夠是不夠?」
越天青看看我,又看看歐陽,眼裡彎出了粼粼的光,沒說話。歐陽大咧咧地坐下來,手中食盒往桌上一頓:「香菇雞絲麵,吃不吃?我可喜歡吃了。」
我晨間是用過餐的,但才巳時,聞到面香,我又餓了。他有備而來,遞給我一隻食盒和一雙筷子:「吃。」
他自己也吃著一份,看樣子是餓壞了,囫圇吃著,視越天青為無物。我被他的吃相感染,心知肯定很香,忙開啟蓋子也吃了起來。他夾了一朵香菇吃了,對越天青說:「我還記得幼年時到你家做客,最愛的就是一碗雞絲麵,天藍還笑過我是叫花子投胎。」
話裡話外明白無誤地宣告了他們是一家人的事實,我心裡堵,胡亂吃了幾根麵條,就再也吃不下去。見他連面帶湯吃得噴香,氣不打一處出來,拿了筷子挑著香菇和肉絲,活活地在碗裡拼出了一張亂七八糟的人臉。
歐陽連麵湯都喝了個精光,反過頭來看我,咦道:「這是什麼?」
「你。」我存心醜化他,用了大小明顯不一的兩隻香菇給他當眼睛,尤其是右眼,大得驚人,看上去頗像一隻獨眼龍,很邪惡地瞧著人。
「齜牙咧嘴的,我瞧著倒像你。」他伸過筷子,移過當成眉毛的雞絲,又把蔥花鼻子和辣椒嘴巴換了位置,笑眯眯地說,「多像你發脾氣的臉。」
畫面被他改得很猙獰,半點兒都不喜慶,我扔了筷子拉長了臉:「我是不如別人好看,多謝提醒。」
啪地站起來轉身就走,身後還傳來歐陽和越天青說話的聲音:「這人老愛鬧彆扭,哈哈哈哈哈。」
哈你個大頭鬼,你義妹我不玩了,找袖裡珍去。
塞外正如越天青所言,別說花朵了,連青草都見得少。我待過綠湖和草原,無一不是滿眼的蔥綠,但這邊真叫人失望,所有的綠都被越家抓去養在自家院子裡了。我冒著雨四下走出老遠,既沒見著懸崖,也沒找著奇花,悶悶不樂地回了越家莊。
神醫是在撒謊,何故?歐陽並非頭一次來到此地,他早該知道世上並無這種奇花,不拆穿是為帶我前來,有何用意?還有,昨夜卒是在探查什麼?我坐回亭子間,頭痛欲裂地想著,只覺謎團越來越多,卻無從開解。
午飯和晚飯又是在一張大桌子上吃的,歐陽是乘龍快婿,越家上上下下都很殷勤,準備的菜餚也都是他喜歡的。他吃到可口的,就給我夾幾筷子,還不忘向越母獻媚:「岳母大人做的這道雪梅娘就像十多年前的好吃,那年我就驚為天人,呵呵。」
「三少爺是性情中人,越某隻怕招待得不精緻。」越天雲說。
我埋頭吃菜,渾然不覺越天青和越天雲兄弟倆都在打量我。無意一抬頭,幾道眼神如刀射過來,我如坐針氈,吃得半飽就停住筷子,和越天青對了一個眼色,雙雙離席去下棋。
我壓根兒坐不住,很煩下棋,但比坐在筵席要好得多。連自己都知道提前撤退很失禮節,但越天青幫了我:「爹孃,我手癢,又難得棋逢對手,想找石榴姑娘再切磋切磋,先下去了。」又看著我,「不知石榴姑娘可吃好了?」
「吃好了,吃好了。」我衝這一家子人賠笑臉,嘴角扯得有點深,自己都覺得太諂媚,受不了,連滾帶爬地逃走了。越家也是武人出身,會計較我行為不合規矩,太過粗野嗎?管它呢,要當女婿的人又不是我。歐陽有這種上不了檯面的義妹不是光彩事,但他不吭聲,我就樂得裝無辜。
禮教就是教人理智和無趣,不要也罷。我和越天青下著棋,直抒胸臆:「你們家就數你最可親,你大哥長得像個大人物,我都不敢看他。」
越天青落下一粒白子,小鹿一樣的圓眼睛看著我:「你說話總是這麼直接嗎?」
「因人而異。」
「我猜也是。」他面色柔靜平和,「你和歐陽就不好好說話。」
我哼了一聲:「那是因為他老惹我。」
越天青的笑紋很淡:「你和他是一樣的人,明明在意對方,卻只會用最彆扭笨拙的方式來表達溫柔。」風吹得一旁的樹葉嘩啦啦地響,他又說,「……坦白說我很好奇,他喜歡的人分明是你,為何又上越家提親,並且還肆無忌憚地帶上你?」
一盆雪水,兜頭冰涼,我強笑:「他愛慕的是越姑娘,和我說話時從未有過好聲氣。」越天藍那麼美,歐陽若舍她選我,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說,「二公子,你說笑了。」
越天青又笑了笑:「石榴姑娘,人只有對不熟的人才會萬分客氣,你卻不懂?」他的神色間有些擔憂,「歐陽太大膽妄為了,情難自禁時疏於掩飾,想必我大哥和我爹爹都看得出來。想想也是,他不過十六七,要心機老練,還欠了火候。」
我聽不懂越天青在說什麼,他猛地握住我的手腕,急切地說:「石榴,你很危險,聽我說……」
素昧平生卻古道熱腸,我剛想問,越天雲過來了,老遠就是他聲如洪鐘的亮嗓門:「二弟可讓為兄好找。」雙目如電,掃到我和越天青交握的手,眼中含意不言自明,「石榴姑娘豪氣過人,在下欣賞得很,不知酒量如何?正巧前陣子別人給我送了幾壇二十年女兒紅,想和姑娘借了酒進一步說話。」
我啥也沒做,除了吃相粗魯,倒無甚「豪氣」之處。都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送我一頂高帽,必有盤算。可他既拿酒來,我喝便是,刻意東扯西拉的,我喝得很少。而越天青像是在幫我,才喝了幾杯,他就說:「石榴,你不是答應我明日一早去西邊散心麼?時候不早了,該回屋休息了。」
越天雲瞪他一眼,他假裝沒看到,徑直執了我的手就向房屋走去,回過頭對他哥說:「大哥,石榴姑娘大病初癒,身子還很弱,不若明日打些野味來再喝不遲。」
「你……」越天雲跺了跺腳。
越天青攬著我,我渾身發毛,他著意湊近,我猜從越天雲的角度一看,只當我們在耳鬢廝磨,無怪乎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長嘆道:「二弟啊二弟,你可……」
我豎起耳朵,他卻沒再說下去。倒是越天青,貼著我的耳朵小聲說:「石榴,夜裡千萬別睡得太沉,留個心眼。」
說話間我們已走到門口,房門是虛掩的,亮著一盞小小的燈。我一推門,就看見歐陽坐在窗前,擰著眉古怪地瞧著我們。越天青的手還搭在我肩上呢,我一慌,拂下他的手,歐陽見了,笑著說:「石榴裙下百花殺,義妹和二公子情投意合,可喜可賀。」
越天青微一拱手:「石榴姑娘天真而內秀,不可多得,確實令在下心生愛慕。」
這二位又在消遣我了,我沒好氣,自顧自地抖著薄毯:「我要睡覺了,你們還在麼?」
「好好好,走走走。」歐陽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攜越天青出門了。
我記著越天青的話,躺在床上睜大眼。不過片刻,風聲蕭瑟,窗外有黑影經過,我一骨碌坐起來,往床下一躲,手中握著一隻燭臺虎視眈眈地等著來人。
門栓三兩下就被撥開了,門縫悄然無聲地閃開一條縫,夜風漏了進來。我在黑暗中蜷成一小團,只能看見來人的腳背。他潛入房內,靠近窗前,輕喚:「石榴,石榴……」
是歐陽。我的心落回原地,從床底下爬出來,埋怨道:「你敲敲門進來不好麼?嚇死我了!」他眼疾手快地捂住我的嘴,壓低聲,「小聲點。」
「你鑽床底,賊人就不會察覺麼?弄得滿頭灰。」他抬手,替我把頭髮順順,拂掉衣服上的灰,遞過一件物事,「石榴,這個給你防身。」
是一支銀簪,樣式樸素如青草,一燈如豆,我模糊地瞧著,簪身鑄著梅花,歐陽將它放在我手上,叮囑道:「如遭人暗算,可用它殺人。」
銀簪看似普通,但能殺人於無形,其內部中空,藏了毒液,我只需輕輕刺破誰的皮肉,那人的命留不到第二天早晨。聯想起越天青說過「你很危險」,我打了個冷戰,問:「到底要發生何事?」
歐陽不答,認認真真地看了我一回,整了整我的衣領,伸手撫了撫我的臉:「石榴,再給我一點點時間。」
然後他走了。
我木呆呆地看著他聲息全無地出得門去,將銀簪貼身藏好,抱著枕頭睡下了。近三更時,我又聽到了窗前有動靜,一道亮而薄的刀尖伸了進來,挑動著我的門栓,我棄了枕頭,一閃身躲在門後,手中攥緊銀簪。
腦子很亂,反應也比平時慢半拍,我這都否極了,泰咋還沒來?竟又被人追殺了?一句話還未想完,迎頭就遇到了一棒,肩頭一痛,脊背一悶——
泰不僅沒來,還被人一棒子敲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