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身為被廢太子,他手無兵權,能用的人太有限,但無論如何,這是險中求勝的一招。男人們仍在議事,我被這雷霆般的戰事弄得很窒息,走出帳篷透氣。

險惡如浪頭一般襲來,光是我的感受就夠可怕了,更何況是他們身在局中之人?我又坐在草地上看月亮,風裡帶了些微的溼氣,想是晚間有雨。阿白在下一盤復辟的棋,我是其中之誰?衝鋒陷陣的卒?過了楚河,永不回頭。但關於「色誘刺殺」自是無稽之談了,他們手頭有武學大家,輪不到我去弒君,那——我的作用是什麼?

捱了大半個時辰,他們才依次走出來,我見了舒達就去問:「大叔,你見過我?你是認識我爹還是我娘?」

大俠的腰身挺得很直,黑衣外罩了一襲深色的披風:「你是故人之後,你爹孃我都識得。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和你爹爹在桂花樹下喝酒,你娘給我們燒幾個小菜,燙一壺花雕,滋味很美啊。」

我激動得心砰砰跳:「大叔!你知道我爹的下落嗎?他失蹤了!他是什麼人?我去哪兒能找到他?」

連珠炮地問了一堆,舒達怔住了,看向歐陽的眼裡充滿了疑問,想來他以為歐陽早就告訴我答案了,我撲上去問:「他在哪兒?」

「他是朝廷的欽犯,被囚於天牢。」歐陽不情願地說。

「啊?」困擾了我多年的事實竟是——我爹是要犯?我不相信,盯著他的眼睛,他低聲說,「阿白上位就大赦天下了,會還你爹清白。」

「我爹所犯何事?」呵呵,不光是嚴、劉和趙等人,我和阿白竟也有所牽制。歐陽找到我,是為了讓我幫阿白完成一樁任務,而阿白登上帝位後,才能保得住我爹爹。

我爹犯的案大約不光彩,歐陽不肯說,舒達見歐陽不說,他也不便直言,只摸摸我的頭說:「等我回來,再和小姑娘說說話。」

等他回來……真相早就一目瞭然了。風雲幫的俠客們和阿白的親兵們縱馬前行後,我仍站在原地發呆,歐陽走上前,攬一攬我的肩,我一躲,他的手仍在我肩上略一停,淡聲道:「你爹是天降奇才,卻不願為天家效勞,皇上震怒,將他押入了大牢。」

他不願為皇帝賣命,皇帝卻不捨得要他的命,又不捨得放他去給別人賣命,成為自己的敵人,只好一關了之。我憤然道:「伴君如伴虎,換了我也不願意。」嘿,我爹沒負過我娘啊?他只是被關押起來了,不能和我娘相見,而且聽歐陽的言談,他是個頗具才華的人?我高興了,見阿白在負手看月亮,喊道,「阿……殿下,你當了皇帝就要放我爹啊!」

阿白聞聲看著我,我笑:「我都知道了,你們不用再瞞我了。」

歐陽看看我,忽然苦笑:「……你怕嗎?把你帶進了這麼危險的局面裡。」

我不覺太驚訝也不很怕,浮出水面來的事只是冰山一角,我只想弄清楚他們想讓我做什麼。可歐陽仍說:「暫時還用不上你,你待在草原上陪陪阿白就好了。」潮溼的草原氣息撲面而來,他嘆氣,「如果能夠,我希望永遠用不上你。」

我自問能耐不夠,但那必是很險惡的事了……會比舒達他們還嚴峻嗎?見問不出名堂,我也不再多問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就是了,有些高僧愛打啞謎,有些禪師長於闊論,此廟求不成,別處有山門。凡事深想都太累,我娘因此才入了邪瘋了魔,他不說,我就等他說的那一天。

自小就在綠湖上混,還是見過一點風浪的,既來之,則安之。我們三個站在風裡也不短了,見風大了,便回了古堡,在天井支起一張桌子,漫無目的地聊著天。

那數十匹快馬踏起一地飛塵遠去,承載了他們的焦灼和願景。夜雖已深,但無人入睡,兩人遂鋪開棋盤殺上一局,阿白掂量著黑棋,對歐陽說:「無論發生何事,你都陪我共度難關,我……」

歐陽很不習慣阿白抒情,打了個哈哈:「全天下都知道我三人要好,你若不行了,我也慘了。我們一榮俱榮,幫你就是幫自己,你又何必說這些?」

殘月掛於天際,繁星黯淡,起風了。阿白的髮絲微有散亂,映著蒼白的臉,語聲有些頹:「被廢太子,又是病人一個,早就被朝臣棄之如敝。那時就不該結交你二人,累你們被拖到這場混戰中來。」

他們下得心不在焉,我看得意興索然,但談話倒挺能激起我的好奇心:「還有一人是誰?蓮花公子嗎?」

「是。」歐陽就坐在我的手邊,黑眸亮得驚人,如長河星子悉數倒映其間。今晚他這身湖藍色的長衫讓人感覺很清爽,眼睛若能吃人,我早就把他……吃幹抹淨,但這話不能說,吞,吞回去。

歐陽,我餓。

阿白的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和淡漠:「若真能放下那一切,就在草原上了卻此生,也未必不好。」

連我都知道這是現階段他無法達成的心願:「殿下,你是長子,得當家。」

「還是叫我阿白吧。」他飲了口茶,道,「真是尋常百姓家倒好了,淨身出戶也不礙。」

歐陽笑了一下,若牽動嘴角也算是笑的話:「極品大紅袍是很難得的。權力可以成就你的心願,雖然它未必有必要,苦丁茶不也能喝麼?」又指一指我,笑得不懷好意,「小民過的是另一種光景,比我們想象的還難過,你看看她,終日算計著每一毫子錢,可你至少不用為吃穿用度擔憂。」

他揭穿了我財迷的本質,但偷雞摸狗就要有被人看成賊的覺悟,我訕笑兩聲,不與之置氣。只是焉知阿白不想過我這樣的生活呢?若不是交心時刻,他是高傲的,我能想象他在禁宮中的日子多艱辛。他清冷的神情是他危險的起源,但他不屑改,卻怎能容於他的後母靜妃?

「是我矯情了,享受了權力,就不可再不知福了。」阿白咳了幾聲,不盡蕭索,「老的不問朝綱,小的問不了朝綱,我若再罷手,夏姓江山……」

歐陽替他接了下去:「……毀於一旦。那個女人本一直在蠻幹亂來,這幾年卻顯得頗有章法,她背後是有人的。」

他們在說靜妃,靜妃七歲的兒子康王已是太子身份了,皇帝崩後他即可即位,這是必然之事,但靜妃卻按捺不住,繼給阿白下毒後,又對皇帝下了手。阿白離宮時,已感到皇帝的精神狀態大不如前,但他在自己爹爹面前已失去了進言機會——他說的任何話,他都不聽,而任何時候,他都不讓靜妃稍離半步,阿白只得避走草原。

依靜妃的心智幹不出大事,但更棘手的是她背後的支撐,那會是誰?其父親是個五品文官,一生謹小慎微,借他膽子都不敢。偏偏這個美麗而愚笨的女人一再咄咄逼人,不僅對前太子趕盡殺絕,還對皇位虎視眈眈。根據阿白派出的眼線來看,她近日來常去雲福寺進香,並在寺院逗留一下午——

雲福寺是皇家寺院,皇族上香陣仗頗大,她卻獨來獨往,摒棄了隨從,獨自在天王殿待著,聲稱是為皇上和太子祈福。但連日來的祈福未免也太頻繁了些,而且她在獨處的時間裡,應當是會見了人的。眼線雖無法近得她身,但苦候多次,終於發現跟她接頭的是個面目平凡的男子,身量非常長,但舉止從容,有世家子弟的氣度。

他的面容很平凡,平凡得叫人記不住他的長相,線人跟蹤了他,但他竟擺脫了,三柱香的時辰就消失在集市熙攘的人群裡。線人的功力深厚,絕少失手,更別說對手能在極短時間逃脫了,可見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他即飛鴿傳書說:「以他的輕功和反跟蹤手段來看,確係當世武林一流高手,屬下對過過招或有所辨識才是,但他卻面生得很,且未出手,看不出武學來歷,恐是易容,屬下會盯緊些。」

歐陽看過這封密報,只說了四個字:「她不肯等。」

想要不聞不問,就此斬斷自己和那個冷漠之家的聯絡,但血脈相系,無從迴避。阿白只剩一個空虛的頭銜,雖不在意只能當個閒散王爺,但靜妃視他為眼中釘,不放過他,也不放過他的父親。以她的地位,只需等兒子順理成章即位,沒必要涉險,那就是另有主謀了,會是誰?

搶人東西的人總是心虛的,得時刻提防了,生怕對方有舉動,哪怕對方對她看中的東西並不稀罕。可阿白是鷹一樣的人物,臥榻之旁豈容他人安睡?靜妃不會放心。她殺了他的母親,然後來殺他,接著是他的父親,白眼狼已亮出了獠牙,可他的父親只信她的話。我扶著阿白的手臂,很為他發愁:「內外夾擊,腹背受敵,阿白,你真辛苦。」

獵鷹國頻頻來犯,靜妃又很叵測,阿白連避世都不能了呢,他既姓夏,就永不能袖手旁觀,因為無論是他還是我們,都不想當亡國奴。歐陽沉聲道:「大丈夫在世,必當橫行天下,而不是在爛泥潭中掙扎,那是在唐突生命。事已至此,推脫無益。」靜了靜,按住阿白的肩,不忍心,但還是說道,「只是你身染沉痾,還得挑這麼重的膽子,苦了你了。」

他對誰都很溫聲好語,除了對我,這真可惱。

「不苦,有你們。」阿白麵色慘淡卻依然肩背筆挺,然而握著椅子的指節發白,顯是在忍痛,我吸吸鼻子,站起來道,「你不能喝涼的,我去燒一壺新的給你。」

女人不可得罪,尤其是美貌的女人。阿白,你就這麼活著,比什麼都好。但他卻不能夠,他得痛楚而清醒地活著。內憂外患之下,無論誰得了大位,他都不會有好下場,被削爵後,或是被囚,或是被殺,總之,此生就如此了。

我想起前年冬天,接待過一個特殊的食客,他官至三品,享盡榮華卻毅然辭官。我給他燒了幾道小菜,他吃得爽口,對我說過,政治無非是上位和纂位。這些我都很費解,但我知道,誰跟阿白過不去,就要滅了他。因為別人要殺我,我也不能把脖子伸給他,反擊是理所當然的。

我向阿白建議過,把靜妃綁到這裡來,她寸步難行絕瞭望,就對皇位沒想頭了。歐陽說:「只要有皇位爭,那她定會臥薪嚐膽。」

「不,由奢入儉難,你多耗她些時日,她早晚斷了心念。」

晚來風急夜來雨驟,歐陽眯起眼,語聲很渺忽:「沒那麼容易,石榴,是阿白耗不起時日,百姓耗不起時日。」

我拎著水壺過來,剛走到拐角處,正聽到歐陽在說我:「等你身體好些了,就教她幾招吧。懵懂純然的一個人,卻被我拉到了險境,我得讓她活著。那日我們在客棧,她明明自身難保,還妄圖還救我,磕得渾身青腫,她那個樣子,她那個樣子……」他的聲音低下去,「你不曉得多……可笑。」

他說我可笑,我登時心中感受複雜,這時聽見阿白說:「母親對我說過,不欺心,才能堂堂正正地活著,可為了這一事,累及多少無辜。」他仍在疼痛中,聲音尚能自持,但越發低啞,「我知道你要說,這是為了避免累及更多無辜。是,於私,我不想我們死;於公,我不想國家死,所以得想方設法活下來,再活下去。雖然偶爾我會想,江山自有氣數,自古皆然。若我等索性放手,又會怎樣?」

「我沒你婆媽,我只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不想被流放,被圈禁,被勒令著歸順,學習陌生的語言,接受陌生的習俗。」歐陽笑了笑,「三年前,我們義結金蘭時就說過要榮辱與共,到了今天,我還是這句話,但不止你我和蓮花三人,還有這天下的蒼生。我想他們也不希望動盪顛簸,流離失所,我們正巧有點小能力,得做點事,哪怕螳臂當車,也得做事。」

若是獵鷹國得了夏姓天下,將會屠城、鎮壓、歸順、血流成河;若是靜妃一脈染指帝位,幼主必然誤國,而獵鷹國照樣會打進來,下場是一樣的。阿白此時的阻擾未必能力挽狂瀾,雖身處夾縫中,但看不過眼,自願跳入漩渦中心,即便是盡人事,也得去做。這就是所謂責任的全部含義了,他想得明白:「當日結交你二人,難道是為了在今日,讓你們拿血肉之軀為我排憂解難?這些話往常我是不會說的,但今非昔比。若是有酒,必當敬你。」

都是翩翩佳公子啊,誰願吃苦?沒辦法了呀……那麼強悍的敵眾,這麼少的幫手,但他們仍不言棄,在這件事上,他們是值得敬重的男兒。

今夜劍已出鞘,他們都在等一個註定驚心動魄的答案。我走過去,給他們斟滿茶:「我在水壺外面加了一層棉套,再過兩個時辰,水也還會是溫的。」

「真看不出來,你竟有這樣的玲瓏心思。」那個人喝著熱茶,又來取笑我。

我瞪他:「我多少也是個女的。」

阿白看著我笑:「明日我若安適些,你就隨我練飛刀吧,日後也好自保。」

「好啊!」我轉向歐陽,正好撞上那雙如上古黑玉般的眼眸,心一跳,「你教我的武功很特別,數鴿子是練眼力嗎?」

「是練眼力。」燈花爆了,他挑了一下,像在遮掩著什麼,而阿白已拆穿他了,「練武還是我教你吧,他的功夫……」搖頭不語,喝了一口茶,嘴角逸出謔笑。我很愛看笑著的阿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歐陽武功很糟?」

歐陽被人揭了短,炸了毛:「武功稀鬆平常怕什麼,小爺有錢,請上三千鐵甲給我壯膽便是!」

這倒是,光是卒的武功就頗驚人,他只消會騎馬就行了。可是請一堆人多花錢啊,我問:「這下不心疼錢了?」

「再差也比你強!」他嗷的一聲,差點跳起來。

我沒想到他武功不好,逮著機會就痛打落水狗:「你出身武林世家,居然……」

他拿一顆白色棋子敲著桌面:「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猜我爹他老人家一定想得開,他們會打架,但我會賺錢。」

「百年豪門的公子,見識非比尋常,來,我敬你。」我以茶代酒衝他一晃,「可你憑什麼武功差啊,你家全是高手啊。」

我又在挖苦他了,但這樣的歐陽真平易近人,不再是初識時那個高高在上的貴公子。那個他令人仰望和傾慕,只能用眼睛去追隨他;但這個他,卻是令人可親可近的,只想用整個人去跟隨他。

他側過頭,和我碰杯,咕噥道:「幼年頑劣,下不了苦功,武功這個事恐怕此生和我無緣了。」

阿白也伸過杯子和我們碰,不無遺憾:「有酒就好了,但我和石榴都不得飲酒,將來若無事了,怕也飲不得烈酒了。」

我忙勸他:「到時我給你釀淡酒,滿院子都香。」

在綠湖時,我最愛釀的是優曇露,是用曇花釀成的酒,烹鱖魚時用一些,格外提鮮,淨飲也好喝,入夜時咕咚咕咚灌上半壇就能睡個黑甜好覺。歐陽漆黑眼中似有火焰,灼灼問:「那怎麼待我呢?」

「桂花釀鱸魚,做給你吃,不要錢。」

他的聲音忽地淡若清水:「還記得?」

「還記得。」

「還是欠著吧。」他把棋子扔回棋盤,抬頭看看天,「有風,快要下雨,這樣的晚上總似曾相識,好像還在天都。」

阿白淡靜道:「我們若還在天都,就能喚蓮花出來一同吃酒了。七盞醉,只有他過了七盞還不醉,眼睛越來越清明,水汪汪的,比女子還秀美。」

「他最恨別人說他像女子。」

「但我從未見過像他那樣標緻的男子。」

我便想起蓮花公子來了,無論對誰都雙目含情,真有桃花之相。他是歐陽的表兄,自小就混在一起玩,花街遊蕩、飲酒作樂,是鐵桿的酒肉兄弟,日子過得很逍遙自在。阿白將他們三人的前塵往事細說分明,聲音低啞得很溫存:「天家子弟情分薄,我反而和歐陽與蓮花走得近些,不覺已有三年多了。」

蓮花姓王,本不叫蓮花。那年殿試中了,聖上親點他為探花,次日入宮面聖,聖上為他的容色所驚,贊他色若春曉,賜了本是賞給靜妃的紅袍,命他當場披上。

簇新的錦袍上繡了殷紅的蓮花,他穿在身上,竟比女子更添三分風流意,是恍若天人的豔媚入骨。聖上不住地擊節,將他比作綿軟明麗的江南,坐擁日出江花紅似火的囂豔,便封他為蓮花公子。那是阿白第一次見到蓮花,朱雀門外,筵席之上,他紅衣驚豔,才學精到,安坐在璀璨的明燈下,紅袍似會水般流淌,晃得他睜不開眼。

後宮多佳麗,連阿白逝去的母親也是絕色麗人,但蓮花是異類之美,亮得耀眼。他答謝了聖上賞賜的名號,當即作得一篇《蓮花賦》,聖上龍心大悅,欲封他為觀文殿大學士,從二品官。但他拒絕了,只說想當個采詩官,手搖木鐸奔走於市井小鎮,採集來自民間或爛漫或沉鬱的詩歌。

蓮花即使系出名門,又是探花之才,但年歲尚輕,又無政績可言,按常理,要入閣還得奮鬥多年,這本是多少文官眼中的倖進,但他卻謝絕了。阿白說:「那晚他說懇請聖上給予他一點兒特權,更好地遊走於天下,采詩官一職剛剛好。但位高權重人命賤,他吃不了苦頭。爹爹就問,照這麼說來,我就是命最賤的那個人了?他就笑道,不,聖上是天命所歸,萬靈護佑,如何能和草民相提並論?那年他才十五歲,對廟堂卻看得通透,筵席散後,我便尋了他的文章來讀,拜服於錦繡文字,起了結交之心。」

盛名之下無虛士,那是冬天,宮中的白梅開得盛,阿白帶了糕點和茶去找蓮花,跟他徵歌逐詩,傾蓋如故。禁宮時光很孤寂,蓮花的到來,為他開啟了一扇窗戶,當他在酷暑午後捧著史書兵法讀得艱澀時,蓮花在走馬章臺醉臥花叢,他回憶著:「皇家規矩嚴苛,我活得挺拘謹,但他不同,他放浪形骸,瀟灑不羈,我被他的性情迷住,忍不住喝了一杯又一杯……那是我第一次喝酒。」

皇宮深似海,他自幼被教導不可飲酒,以防被那些狠毒的女人算計,得保持足夠的清醒才行,可是,蓮花不同,蓮花是他主動走近的人。他說他從未見過像蓮花那樣的人,行事張狂無拘,內在卻像和氏璧,雖是稀世之寶卻澹泊無華,以出世的才情書寫文章,以入世的智慧規避傷害——

天子門生,風流探花。少年蓮花是名動天下的傾城絕豔,多少王孫公子爭相結交,多少名門閨秀競相折腰,享用過漫天浮華的人,竟也懂得不可在壁壘森森的朝堂容身。

皇上放過了他,就像放過了一朵蓮花。

蓮花當開在池中,而非金鑾殿上。一杯淡茶觸動了阿白的記憶,他捧杯出神:「我的所見,只有他當得起御賜的‘劍膽琴心’幾個字。」

「皇帝對美人的確有幾分鑑賞能力,不輸與在下。」歐陽鬼鬼地附和。

蓮花公子不在乎天家褒賞,但他的家族在乎,王家正堂至今仍掛了聖上御筆「劍膽琴心」,他當得起這四個字,當然。

因著蓮花,阿白認識了歐陽,這是他在那個冬天最大的收穫:「陳年舊事都是最好的,根本不能忘。」

「最好的時光在將來。」歐陽的語氣很是柔和。闊大披風,飛揚眼神,我的少年總有種春風得意的氣度,像是未來無論給他什麼,他都能施施然地接受,並津津有味地享受——他有這種氣度。這是他令我最歡喜的所在,為此可以稍微容忍他對我的嘲弄,真的。

「好。待到將來,每天聽風、賞月,病好以後就喝酒。」阿白露齒而笑,他笑得很暖和,像個兄長。但我竟有種想哭的衝動,因他很少笑嗎?

歐陽在腦門上給了我一記:「石榴,這件事就交給你了,今冬就埋上幾壇雪水,來年釀酒,黑瓦罐、用紅綢子封口。」

他這個外行!我笑話他:「這都是坊間附庸風雅以訛傳訛了,雪水實則不大適宜釀酒,它會讓酒水過於寒冽,影響酒本身的醇香。反倒是煮茶更好些,特別是春茶,雪水清洌,正好壓住春茶的躁氣。」

阿白眼中一閃,溫言道:「你知道的都是我不知道的。」

「各有所長而已,我呀,是個廚子。歐陽沒對你說過嗎?」

阿白今晚的笑容分外多些:「他只說找著了那個女孩兒,身量很嬌小,眼睛很大膽,還說……」

歐陽截住了話頭:「雪天有什麼好的,我只愛晴朗。」

你在轉移話題,可是歐陽公子,我很想知道你會怎麼對別人說起我,在我們初識後的日子,在我們分離的日子……在我們以後不得不分開的日子。

你屬於誰的,我恰好路過,在心底引起潮起潮落。我壓下突如其來的感傷,笑笑說:「可我喜歡冬天,每到冬天,綠湖結了冰,我就把冰面鑿成一個個小洞,能夠釣到一筐鱉。熱水燒開,就是一鍋很鮮的湯,大補的,有錢人都愛來捧場,所以每到冬天我都特別高興。」

歐陽嗤一聲:「冬天有什麼好的,我獨愛春天,詩裡也說,年少春衫薄,可沒說厚重的冬衣。」

我斜他一眼:「你愛的是騎馬倚橋紅袖招吧。」

他看定我,笑得傲然:「那又怎樣,我有的是人招。」

「哦,有的是人讓我招。」我慢吞吞地答。見阿白有一陣沒吭聲了,扭過臉去看他,他雙手交握,青筋迸出,額角鬢髮都被冷汗溼透,也不知在苦忍著怎樣的病痛,我忙抬袖為他拭去額上的汗珠,「夜風太大了,我們先回屋吧。」

歐陽猛地站起身,把我推開,架起阿白:「回去躺平。」

阿白拼力壓抑劇烈的咳嗽,但壓不住,咳完了就咬著嘴唇,把自己咬成了一隻兔子,歐陽看著他,忽搖頭而笑:「都是自己人,你有什麼可藏的?」

他說,自己人。我也是嗎,我是你的自己人嗎,歐陽?

天地寂靜,月光如碎銀,四野隱有風聲,被古樸的城堡所阻隔。我跟在後頭問:「都是中了暗含塵,為何我沒有發作?還不到時候嗎?我只有箭傷在痛,但再過幾日就該好了。」

「啊,你真囉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