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花前常病酒
在我數鴿子的時候,歐陽喊了幾個人鑽進了一旁的帳篷。我猜是他們風雲幫的骨幹成員,此番不知要洗劫哪個鏢局或大戶人家了,個個神態凝重。餘下的人繼續留在草原上各練各的武功,不時捉對廝殺一番。
此地看上去像個角鬥場,既神秘又秩序井然。我好奇地叫來一個濃眉大眼的小夥子,他使大刀,我跟他拉家常:「小哥啊,你愛聽說書嗎?」
他一頭汗,擼起袖子就擦:「聽的!從小就聽,後來就拜了師!」
「那你為何要學大刀呢?說書人的故事裡,很少會有刀客成為天下第一呢。」
他人長得壯實,心也實誠:「沒事!幫主說我是力量型的,走不了輕靈風格。」
「你們幫主武功很高哦?」我循循善誘。
他不大好說歐陽的壞話,囁嚅著:「據說幫主的武功深不可測,但……我還沒見過他出手。」抓抓頭皮,又說,「但有我們在,用不著他親自出手。」
「你們有多少人?」
「三千。」小夥子見我是歐陽的朋友,也不隱瞞,「我們多是阿祥、吳添海、舒達……這些大俠們一手挖掘和培養的。」
舒達?這個名號我聽過,我的食客裡有人提到過百草大俠舒達,說他數年前縱橫江湖風頭無兩,連武器都不用,隨手摺一根柳條或一朵花就能殺人於無形。這位江湖浪人無妻無子,獨來獨往,瀟灑疏狂,暗殺了不少魚肉百姓的狗官和紈絝子弟,他所到之處,闊佬們都戰戰兢兢,還暗地勾結,湊份子請第一流的殺手滅掉他。
可惜殺手們都不是舒達的對手,他依然遊走於江湖,成為不敗的神話。就是這麼個狠角色,於三年前的一個雪夜失蹤了,再也未在江湖中現身。有人說他死在大內高手的掌風下;有人說他和西域來的高手比武,同歸於盡;還有人說他遇見了意中人,隱居山林……猜測不絕於耳,但沒想到,他竟在蒼平草原!
像舒達大俠這樣桀驁的人,能斂去無拘無束的性情,成為匪幫一員?風雲幫,真的是歐陽所說「打家劫舍殺人放火」?這分明是舒達最痛恨的途徑,恨不得殺之而後快,怎會同流合汙?小夥子又去練武了,我暗自揣測,風雲幫網羅了這麼多民間高手,背後必有大動作。
那會是什麼?難不成真是刺殺皇帝?我一個哆嗦,忙鎮定心神,繼續數鴿子。但凡是有生命又不聽指揮的生靈都能難辦,它們不似人,一聲令下就能站成幾排讓你點兵點將。往往剛才還在帳篷上待著的鴿子,下一刻就飛到藍天上了,跟同伴們你來我往,叫我眼花繚亂手忙腳亂,越數越沒章法。
照這樣下去,莫說天黑了,就算再給我十個時辰我都不行。可這也太挫敗了吧,我可不想讓他小覷了我,強打起精神,專心致志地為眼簾中大同小異的鴿子取外號:「小兔子,你別亂飛;小葡萄,你就待那兒吧;小蚱蜢,你又飛來了幹嘛,去去去……」
鴿子很難辨識,但給它們安上了名字後,我的眼睛就有了識別度。實在太相似的呢,我就抓住它,在這隻腿上綁一根青草,在那隻翅膀上別朵野花……好一通安頓後,我吁了一口氣。笨人有笨辦法,老天誠不欺我。
黃昏時,歐陽才走出帳篷,我數得有些累,衝他眨眨眼。但他看上去比我還疲憊,走到我身邊,往草地上一躺,擋住眼睛,不說話。我不能分神,仍用眼睛追隨著白鴿子們,等空下來一看,他已經睡著了。
夕陽照在他身上,像勾勒了一道金邊,他在我身畔以一個很舒服的姿勢睡著了。
大朵大朵晚霞的光芒落在他熟睡的面容上,他用手擋住了眼睛,只露出一個完美的下巴頜,嘴唇的線條很美。這張睡顏純良天真,像孩童般惹人心生疼愛。雖然睜開眼就不同了,他嘴巴很壞,人又古怪,一忽兒錙銖必較,一忽兒出手闊綽……像個謎。
可他此刻的樣子,像一隻金色的雲豹,悠閒地躺在自己的家園睡去了。
好想摸一摸。
不敢。
我看著他,想躺在他身旁,仍不敢。天漸漸地黑了下來,他那撥手下也知趣,無人驚擾。可草原上入夜後就涼了下來,加之夜露深重,我想起身回屋給他取條毯子蓋上,剛想支著胳膊起來,他立即睜開了眼睛。
這是個睡眠好淺的人,他心裡有事。滿天星斗下,我們四目相對,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在突突突的心跳聲裡,他回過神來了,惡聲惡氣問:「多少隻?」
「一百六十五隻。」
他一驚,扯了扯我的後領子:「向誰打聽的?」
「除了你和阿祥,還有誰知道?」
他撓頭看著我:「阿祥也不知道,再說他辦事去了。」對我的勞動成果仍表示驚訝,有賴賬的嫌疑,「你蒙的?」
「這也能蒙?」看他的表情也知道我完成了任務,我眉飛色舞地邀功,「用眼睛數出來的!把它們每個都編個號,記到腦袋裡,比用手指頭數要有章法些,不會亂。」
他可能是有點心疼銀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發愣,我就知道沒這麼輕易:「就數點鴿子,用不著那麼多錢,你看著給吧。你不是想吃肉嗎?我烤兩隻給你當晚餐?」
他扶著下巴,想了半天:「我想吃,但不行,阿白會跟你拼命的,這都是他養的。」
「為了報信?」
「不,他喜歡鴿子。」
我一心想賺到這個錢,勸說他:「沒事,鴿子多,少一兩隻他看不出來。」
「他有數的,是一千二百五十九隻。」
阿白活得可真精明!我恨道:「都知道總數了,還讓我數?」
他眯了一下眼睛,笑得很壞:「明天給你加量,再數一次,還有錢。」在我頭頂揉了一揉,站起來,「阿祥該回來了,你去找他拿一百兩,還有……別的物事。」
一百兩這就到手了?我困惑地看他,他卻一陣風地跑了。
我在帳篷裡找到了阿祥,他遞給我一張銀票,我看了又看,的確是一百兩。我按住激動的心情,道了聲謝就要走,他擺手,又塞給我一隻小包袱,老臉竟一紅:「幫主吩咐的,拿去吧。」
我疑惑地拿了包袱走開,到了帳篷外面一看,有幾個包子、四袋糖果、襪子、兩瓶護膚用的桃花露,以及……月事帶。我傻了,怪不得歐陽說到「別的物事」時,神態也有點不自然呢。我從家裡走得匆忙,這些女孩子用的東西都沒帶上,前往草原的沿途都很荒袤,不料他竟想到了,讓阿祥到草原另一端的驛站去買來了。
想來驛站裡有女人吧,不然以阿祥一介武夫,呃。
一時,我立在芳草地裡,再也說不出話。他是那樣一個少年,卻替我想到了這樣的事……我仰起頭看了看天上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好像看到他正神采飛揚地走在我面前,挑眉轉身看著我。
哦,歐陽公子,你是我惹不起的人。
可是,你也是我躲不開的人。
聽阿祥說,歐陽和幫裡的幾個人去吃飯議事了,我咬著冷包子,拎著包袱往古堡裡走。偌大的一幢房就住了我和阿白兩個,仍是冷寂空蕩。他中毒比我深,我得去探望探望他。
門虛掩著,阿白卻不在。我覺得奇怪,在堡內穿梭著,尋找他的身影。古堡幽深闊大,我走了許久,才望見他。
風裡縈繞著淡香,阿白搬了藤椅,坐在天井中央。一束清溶的月光筆直地落在他身上,他披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袍獨坐在月光中,墨色髮絲如瀑般傾灑,十指白得近乎透明,比月色還要溫潤。
見我來了,他淺淺一笑,並未相迎。但我知道他是歡迎我的,儘管那個笑靨很黯淡。我踏著半舊的青石臺階慢慢上去,走到開滿月光的天井上。
我用袖子拂了拂臺階,就地而坐,扭頭看阿白:「這就對了,你笑起來比歐陽好看,他一笑就是個壞蛋相,你要多笑笑。」
他叫快刀阿白,有個雷厲風行的名號,但其人卻靜如白瓷。我們在皎白的月光下說著話,他說修建這幢城堡,為了不過是能形成這處狹小天井,將月光捉住——像只是他一個人的。我笑道:「你們有錢人總喜歡亂糟蹋錢,幹些舍末求本的事。依我看,你建一間小瓦房,再拿掉屋頂的幾塊瓦,也能享用到它。」
我沒有回頭,但感到他一震,忽低咳了兩聲:「我也是。」
「哦?」我坐的方位不好,是背對著他的,便爬起來換到他右側,靠著牆,抱住膝蓋,剛剛好望得到他的側臉。都說煙鎖重樓,他的眉間也有那樣深的愁,像鎖住了深門重院。
屬於他的故事很悠長,他幼年家貧,母親是最南邊的女子,生得美,後來被一個大戶人家看上去,娶了回去。頭幾年頗得寵愛,但男子翻臉無情,恩寵消弭得快,熱熱鬧鬧地迎娶了新人,將她逐去了僻靜的小院子裡,並下令不許任何人去看她,包括他。
那時他才四歲,父親雖然不喜他的母親了,卻把他帶在身邊,還請了忠厚的老媽子服侍他。可他還是想念母親,偷偷地去小院子看她,母親卻不願連累他,總是流著淚趕他走。只有一回,是半夜了,他做了噩夢,又偷跑去找母親,咚咚咚地敲她的門,見他哭得難過,母親就留下他了。
在母親的懷中,他睡了一個好覺。後半夜醒來時,發現一束月光從天而降,四歲的男孩子被所見震懾了,鬧著要在那兒睡。母親就抱著他坐在那束瑩潤的光中,他安心了,扯住她的衣袖,睡到了日上三竿。
這是整個童年時代,他最暖和的回憶。母親染了風寒,纏綿於病榻大半年,捱到他六歲時就過世了。那是個雨天,他又去看母親,卻被迫目睹了生命中最慘痛的驚愕。母親靠在床邊,氣息全無,而漏下月光的那一處,放著一隻小木盆,雨水正從屋頂的碎瓦里不斷地落下來,在木盆裡激起晶亮的聲響。
長久以來,母親總在雨天注視著這一串串綿密的水簾,而她從不肯哭。
哭的人是他,他捂住臉,在一天一地的春雨中痛哭失聲。
母親住的小院子太破,無人幫忙修葺,她就自己動手打掃房子,拔除院落的雜草,貼窗花,種白色的香花。每次他來,這裡都是窗明几淨的,舊得很溫馨。屋頂的青瓦碎了幾塊,母親早就發現了,但他要曬月亮,她就為他留了一小塊兒天空。於是直到她臨終時,這處院子替她哭出了所有的傷心和隱忍。
我聽得心痛,探過身去找他的手:「阿白你別難過,我……」
他的手很涼,反手握住我的,唇角噙著安詳:「在她過世的好幾年裡,我都很難過,但如今我卻不難過了……她若還活著,看到我這個樣子,該更難過吧。還好,她去得早,看不到。」
一語未完,他又是幾聲低咳,以袖掩口俯下身體,殷紅血跡登時就滲出來,染紅了潔白衣袖。我慌了,忙抽出手,幫他按壓住太陽穴和虎口。這是一位食客告訴我的,沒想到真的管用,他的呼吸平緩了幾分,但眉頭仍蹙得很緊,我急切地問:「是誰?是誰給你下了毒?」
他面上血色盡褪,白得很枯槁,抬眸看我:「……是我後母,她想除掉我,讓我弟弟繼承大……繼承家業。」
「那可以找你談條件,玩陰的算什麼!」
「她認為殺了我才服眾,不然總是眼中釘。」他的眼瞳深黑,蓄滿了倦意,似一聲嘆息,「連我的母親都是她害死的,母親出身農家,幹慣了農活,身子很硬朗,豈會扛不過小小的風寒?十二歲時我才調查出真相,但我後母已坐穩了位置,父親不會信,信也不會多計較,畢竟母親早就不得寵了,又已死去多年。」
寂夜寒涼,我揚著頭看天空,這樣涼的月光。他握著我的手,輕聲說:「她下一步就會向我父親動手,我的時間不多了,得趕在那之前。」
「我閒人一個,你隨便使喚。」阿白的故事讓我著了涼,渾身像浸在冰水中,這是我聞所未聞的遭遇,是我十四年的人生裡聽過的最慘痛的身世。一瞬間,我諒解了初識時他所有的陰沉和戾氣,切膚地想為他做點什麼。
月白如霜,他說:「你是會幫到我的,聽歐陽的話吧。」長舒一口氣,又說,「歐陽喜歡捉弄你,但心是好的。」
我抱緊小包袱,點了一下頭:「我知道。可是阿白,我能為你做什麼?」
歐陽不曾教過我功夫呢,再說他手下俱是驍勇善戰的干將,我能幫上什麼忙呢?他們集中衝到你家去,就能把你的後母剁成肉醬……我有什麼用處呢?我問出了口,他卻斂著眉答:「過些時日,歐陽會告訴你的。」
說著,他伸足一探,從藤椅裡下撈出一樣物事,輕輕一踩。只聽得「砰」的一聲,眼前騰出一顆彈丸,青色煙霧筆直地飛旋,撞得我心頭一凜。
「回屋歇息吧。」他拉過我的手,走下臺階。我看著他,在發令這一刻,他不是我想象中的羸弱,仍是第一面時那個目中森然的凜冽少年。
他使我意識到,任何人都不可以輕視他。我激靈靈地打了個冷顫,收回了目光,不露痕跡地抽回了手。
阿白,訴說往事的你比放訊號彈的你更可親近。而我知道,你或是要動手了。
這個夜晚,讓我前所未有地愛上了月亮。阿白送我回到房間就走了,我略坐了片刻,還是走出古堡,站在夜風如水的草原上仰望天空。
阿白說,除了曬月光,還須待客、飲酒、喝茶,賞花,因此宅子得建得儘可能大些。可他的朋友都寧可住在附近的帳篷裡,連歐陽也不住古堡,反倒是我住進去了……為何?
他們要我乾的,究竟是件什麼事?我眯起眼,注視著指縫間的月亮,將真相一點一滴地拼湊。歐陽說過:「我若告訴你,她的確在皇宮,你信麼?」這句關於我孃的問話如雷貫耳,我還記得。當時以為他是在笑話我,目下思及,他說的興許是真的。
皇宮……御座之血……大戶人家的紛爭內鬥……電光石火,我明白了阿白是誰。
當今皇帝寵幸七皇子的母親靜妃,執意廢了前太子,改立七皇子為儲君,這和阿白說的「繼承家業」絲絲入扣。而他確實是前太子的年紀,十七歲。
我進一步分析著,能差遣得了武林豪門子弟歐陽,還能建一處奢華別院看月亮,並僱了三千俠士聽命,連當世神醫都成了其私人醫師的,這絕非普通豪富的手筆。歐陽出身夠好了,卻還把錢看得矜貴,他卻是一發火就擲上幾隻瑪瑙翡翠杯的作派,我雖不甚識貨,但衝歐陽看著碎片時露出和我異曲同工的惋惜之情來看,那些杯子都挺值點錢。
只是他的涵養比我好,忍著不說,再說那又不是他的東西,隨便砸。圓月如畫,我支著頭想了半天,更加堅定了阿白就是前太子夏一白。我說過,我心眼兒多。為證實我的推斷,我又潛回古堡去聽牆角,可惜阿白的房間裡很安靜,歐陽沒來。
他剛下了命令,不可能從容入睡。我試探著推門,裡面漆黑一團,我叫了幾聲阿白,無人應答,便知他去了別的地方。
——只可能是歐陽下榻的帳篷了。下午數鴿子時,有一隻停在他的帳篷頂上,我別了一小捧花在篷角做了個記認,沒想到這就派上了用場,在光線暗沉下一模一式的帳篷中,竟也很輕易地找到了它。
帳篷內點著一盞暗燈,歐陽、阿白、阿祥和幾個我不認得的人的身影映照在篷身,風一吹就像紙片兒人,別提多好玩了。我蹲下來,縮在帳篷一角,把耳朵緊緊地貼上去,本是阿白在說話,但歐陽飛快地喊了一嗓子:「石榴,進來。」
咳,我這頭笨蛋,他們的影子能落在帳篷上,我的影子又何嘗不能?我又被當眾羞辱了,怏怏地撩起布簾走進去。
座中不下十人,除了我認識了三個,其餘都是勁裝男子。坐在阿白左邊的是個黑衣人,頭髮隱有花白,面容清矍,雙目銳利,見到我卻溫暖一笑:「姑娘,這邊來坐。」
我不知他是何人,但誰對我友善,我就會更友善,忙搬了一張椅子過去坐:「大叔,你是誰?」
「舒達。」他說。
我肅然起敬,打量著他:「百草大俠!我小時候就聽過你的名字呢!」
他仍笑:「你還在你娘肚子裡我就知道你的名字呢。」
啊?我和青姑只是山野小民,他卻見過我?我心知這和我的身世有關,正想發問,他伸出手,做了一個往下按的姿勢:「不是敘舊之機,我們尚有要事。」
歐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阿白,我心領神會,手捂在嘴上,意思是:「我口風很緊,萬無一失。」
他作勢想拍我:「你這毛病可真壞,大可大方地走進來列席旁聽,哦,不,垂簾聽政。」
先前不知阿白的身份倒罷了,而今已有揣測,我垂下眼睫,假裝沒聽見,阿白又開口了:「嚴五常已投靠獵鷹國,我接下來這步棋頗難走。」
「金旗將軍嚴五常曾經帶兵平叛,立下赫赫戰功,但安定後即交出兵權。皇上給他封了一個平南侯,賞賜不在少數,然而得了封號丟了實權,這等鳥盡弓藏之意,任誰都有不平意,他今日一反……」那雙燦亮的黑眼睛凝過來,話語卻是對阿白說的,「他和澤州總兵劉元天是姻親,必也有動作。」
坐而論道他倒挺肅然的,很有幾分樣子,我不由一陣憂慮,才十六歲談起正事就顯出了老氣橫秋的口吻,長此以往未老先衰。他說的什麼我聽不明白,但氣氛太沉悶,只好努力地往下聽,連猜帶估也聽出了個大概。
嚴五常是本朝軍中有名的常勝將軍,有公謹再世的美譽,但功高震主,皇帝對他很忌憚,杯酒釋了兵權,只給了他封號了事。至於這個劉元天呢,他也了不得,祖上是靖國公,他自己則鎮守南大門澤州,手握三十萬大軍,若被嚴五常策反,後果堪虞。
更要命的則是尚書左丞趙東武,他和右丞相凌克定共同把持朝中大政,能排程三分之一的御林軍。而劉元天及第入仕之初,被趙東武有意籠絡,可算作是他的門生,劉元天若也反了,趙東武不可能不作出反應——也就是說,若嚴、劉和趙三方聯手,則可為獵鷹國製造逼宮良機。
天朝本就風雨飄搖,人心浮動,官員們早就未雨綢繆,為自己的後路多作考量,紛紛開啟門來斂財一通,哪管國家死活。局勢一觸即發,已到了存亡之秋,座中皆寂然,但自是各有主張,只等阿白髮話:「此三人是大患,不可再留。」他轉向舒達,「當這夥人互相牽制時,只要破壞其中一環,牽制也就斷了,依我所見,先除劉元天。」
舒達道:「末將領命。」
我看著阿白,他表情淡如薄冰,但胸口隱然藏有萬壑:「我十三歲時見過嚴將軍,那時他剛班師回朝,金甲煌煌,氣勢迫人。那一役也勝得漂亮,對方的兵力是我方三倍,他仍取得了勝局。就是這麼個人,竟也投誠了,可見他對天朝該有多痛心。」
一室靜寂裡,歐陽說:「各地流民亂黨此起彼伏,朝堂卻紙醉金迷,忠言無法上達天聽,任誰都會心生去意吧。」
我聽懂了阿白的意思,不可等到形成死環時才出擊,所以斬殺劉元天勢在必行。而嚴五常雖被獵鷹國奉為鎮遠將軍,但阿白尚有惜才之意,暫不想動他,他的皇朝日後還須藉助這些人的力量。
對手府邸有重兵雲集,舒達雖然武功絕倫,也不好對付。我剛想說話,突地聽到帳篷外馬蹄轟轟聲響,快騎如電,轉瞬就行至近前。
立時即有人掀簾,見了阿白就跪:「屬下這就隨舒達大俠出征。」
這人鐵甲長槍,頭盔下隱見稜角分明的下頜,我透過帳篷向外望,草地上站著一列黑甲士兵,如一堵黑牆。我恍然大悟,阿白髮出訊號彈即是召見他們和舒達一行會合,恐怕還有些細節需要推敲。我不通政事,也知到了蓄勢待發的地步了,殺劉元天不是上策,他一死,朝廷必會派人頂替,阿白仍掌握不了澤州大軍。但此舉能對嚴五常和趙東武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也能給渾渾噩噩的朝廷敲一記警鐘。
而他們的緊張則源於殺劉元天也意味著兵行險招,他一死,澤州則門戶大開,朝廷人皆自危,無人可用,皇上必會派一個草包去鎮守——南大門很可能為嚴五常和他身後的獵鷹國唾手可得。因此阿白此役不僅派出了舒達等數十人的暗殺隊伍,更將自己為數不多的親兵送到澤州暗中助劉元天之後的新總兵一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