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念執著(一)

向遠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衝破捆仙鎖的,直衝過去,趁著兀自得意的相柳迎上就是一相問棒。相柳猛地面色一變,然而到底是身經百戰的凶神,臨危不亂,用雷神鞭架開,轉動腕子將鞭一抽,朝對方的肋下一拍。向遠偏轉過身,相問棒朝下一捺,相柳咬牙冷笑道:「好個向遠,倒有些手段,今日我不取你性命,真浪費了老天的一次良機。」

「那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向遠喝道,摔棒一砸。

相柳二話不說,緊跟著就是劈面一鞭,向遠拿相問棒架開去,反身還了一棒。相柳冷哼一聲,雷神鞭故意去架,快接近時突然將鞭一轉,縮身往左邊一閃,向遠的相問棒撲了個空,五體投地。

相柳目視前方,在向遠還沒來得及起身之時朝他背後就是一鞭子,向遠及時跳起用相問棒一掃,二者一來一往,不用半點神力,輪番用起鞭棒。

向遠漸漸吃力,知道這樣下去自己遲早會沒用,心裡默默盼望著鳳凰早點回來。

恰在這時,天邊一陣嘹亮清越的鳴叫,向遠只當是鳳凰,喜形於色。相柳的雷神鞭一頓,抬起臉,登時面色大變。只見天空中飛來三隻不大不小的火焰鳥雀,通身帶了分透明的光澤,撲扇著翅膀朝著相柳飛來。

相柳大驚,後退幾步,道:「今天算你好運氣,我不奉陪了!」身形一閃,早已不見了。那三隻鳥雀亦循著相柳留下的氣味追隨而去,這片林中,倒只剩向遠一人。

向遠怔怔地看了一下自己方才打鬥時破裂開的袖口,掉了幾分細細的線,他恍惚想起一次回家,母親給他縫衣服,一針一線都十分仔細,針眼小到看不見。母親一轉頭,看到他正朝她看過來,眼睛便會亮得通透,露出慈愛的笑意:「遠兒,多用功讀書。」可惜,很早之前,他就把自己的命給了別人,連父母的期望都辜負了。

向遠嘴角揚了揚,帶了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而後像是卸掉了全身力氣,眼前一黑,身子往後傾倒。

「向遠!」鳳凰及時出現,扶住了他,「你沒事吧?」

「玉兒……」他迷糊不清地喃喃出聲。

鳳凰抱著他的手一頓,神情複雜地看了他一會兒,心中彷彿有一座積累千年的冰山轟然崩塌。

「向遠,」她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而下一句卻是無比清晰而又堅定:「我在這裡,再不會丟下你了。」

向遠,你一直不知道,我也喜歡你,鳳凰心道。

小橋流水人家,雞鳴犬舍,一條秋田犬在樹前伸著舌頭,看著幾隻母雞啄食,南瓜倭瓜置在一個角落,果然是田園風味。

東邪穿著一身蓑衣,與朱雀並肩在院子的籬笆前,竟有點像一對漁翁漁婆,但較之年輕許多。

東邪詩興大發,吟道:「門前垂竹著筍,庭內小樹碧婷。新灶土家粗芋,灑雞鳴犬是人家。」

朱雀拍手道;「皇好棒!」

東邪微微一笑:「不過胡亂編謅罷了。」

朱雀覺得,自己這一刻是幸福的,與自己最愛的人,共同經歷一段歲月。相處融洽,何似在人間,真如一對神仙眷侶!

如果東邪的無緣劫解開了,他們就沒什麼後顧之憂,那西王和北妃的計劃一定功虧一簣。然而修羅山如此危險重地,交給一個資質平平的修仙小弟子真的可以嗎?朱雀望了望東邪,臉上隱約含著憂色,可惜無緣,無緣啊。

卻說閔清見向遠和司徒莉下山了這許久也不見半點訊息,司徒莉更是一個信鶴都沒傳給他,他這個做師父的不由擔心起來,索性親自下山,尋找這兩個徒弟。只是運氣有點背,他在半途中遇到了妙子弦,兩人幾經交手,閔清終究不敵她,很快敗下陣來,但見面前紫光一閃,隱有刀刃之狀,閔清心中一寒,視線發黑,竟然昏沉了過去。

濃濃夜色,夜來香襲人,淡淡的月色凝了層單薄的紫色,如此奇景,真乃平生少見。耳邊猶有鳥鳴悅耳之聲,閔清緩緩睜開眼,下意識地道:「小畫眉?」

沒有回應,連原本的鳥啼也沒了。

閔清眉心一蹙,疑惑起來,卻聽身旁一道環佩叮咚,窸窸窣窣裙襬拖地的聲音,撩人的媚語愈來愈近:「小畫眉,好有趣的名字,是你的心上人?」

閔清瞪著妙子弦,絲毫不為她的媚術所惑,義正辭嚴道:「小畫眉只是一隻鳥。」

「哦,我當是什麼絕色美人,原來也就一隻鳥啊。」妙子弦略帶惋惜地說,美目一挑,伸出纖纖玉手觸控捆住閔清身子的藤蔓:「被綁著的感覺不舒服吧?」

閔清怒目而視:「魔女,有種就放開我,用這種卑劣手段算什麼本事!」

「呵呵呵,你也知道我是魔女,魔做事從來都不擇手段,你這麼大的年紀了,不可能不知道吧?」妙子弦高傲地仰起臉,直視閔清透徹明亮的眼睛。

閔清哼了哼,不做言語。

妙子弦又道:「不過我可以放你,但是有一個條件。」

閔清揚眉看向她。

妙子弦笑了笑,豔紅的雙唇泛著誘人的光澤,嫵媚道:「你得親我一下。」

閔清一張俊臉登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他身體微微顫抖,咬牙擠出幾個字:「魔女不識羞恥!」

妙子弦故作多愁善感,傷婉道:「只怪我天生美貌,男人見了我沒有一個不傾心的,恨不得把他們的心掏出來給我。可是,像你這麼英俊的還真少見,有句話說得好,面如宋玉、貌若潘安,我看啊,分明是來形容你的。你又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在春光柳色中更顯明媚,如果能被你一親芳澤,那我一定很受用。」

「呸!我是不會吻你的!」閔清滿眼嫌惡道,「那些人不過貪圖好色,不是看中你的美貌,就是中了你的媚術,但總歸沒有真心的。你敢說,你有真心和人相愛過嗎?」

這一番話,倒是把妙子弦問住了,她腦海裡驀然回想起了那個午後,所遇到的稚氣未脫的少年,那純真清澈的眼眸裡,除了她美豔動人的身影,再也沒有其他能容得下的。

再後來,她親自去尋了他,他長大了許多,五官也長開不少,很耐看。

妙子弦垂下眸,說道:「也許有,也許沒有。」

閔清一臉不信:「連你都說不準,那我又如何取信?」

妙子弦輕微一笑:「我的事自有我打算,又何勞你操心?倒是你,被我抓住了,還有心情問我感情的事。唉,像你這麼豁達的人還真不多了,我是真不捨得殺你。」一隻柔荑肆無忌憚地撫摸閔清光滑潔白的臉龐,放肆地發出嗤笑聲。

閔清大感羞辱,卻掙脫不得,面上深紅。

妙子弦玩夠了,施了個小法術放開他,說道:「美男子是用來憐惜的,你不受我的媚術影響,不願苟合,我也不會為難你。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那便後會有期吧。」說罷,一如當年,銀鈴般的笑聲一陣而過,紫光隨風一逝,就不見了。

閔清呆呆地站在原地,還保持著被藤蔓綁縛的姿勢,凝望著那早已不知去向的紫氣縈繞的身影,陷入長久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