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遠看著腳下黏溼的泥土,流淌著時而暗藍時而深紫色的海水,映著清澈的眸光,眼中有一絲哀傷,聽說鮫人淚,便是美麗的珍珠,有鮫人泣珠之典故。可是據白澤所說這隻海妖為害太久,已經算不得真正的鮫人了,不得不將其剷除。
向遠深吸一口氣,喃喃念著道:「南海水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能泣珠。」其狀如魚,四足,其音如嬰兒,食之無痴疾,只是眼下這個,已經變了種。
雖說仙門規定不能殺生,但沒有說不能除害,我完成你的意願。
向遠騰手變出了兩團棉花,塞在左右的耳朵裡,御著相問棒橫空直行,不多時,就看到了礁石上有一道灰黑的影子,襯著渾濁不清的水面。海妖的每一次遊動,身邊都會伴隨著無數的泡沫,相依相隨。眼神空洞,身體確實晶瑩的,在陽光的折射下閃著磷光。更令人可怖的,還是她那滿頭亂動的蛇發。
無忘海,如此令人展開聯想的名字,卻有這麼一條足以致命的海妖。
海妖發現了頭頂飛翔而來的向遠,嘴巴張動著,吟吟高歌。
那歌聲真是婉轉動聽,嗓音甜美迷人,若不是在耳朵裡塞了棉花,親眼看到那鮫人眼中極其陰冷的眼神,向遠怎麼也不會料想到這是一個誘人的陷阱。那眼眸裡,分明湧動著無限的冰寒與殺意,一股寒氣從海上而起,禁不住讓他打了個寒顫。
向遠掐著訣,俯衝直下,正要舉起棒子狠狠砸向海妖的頭顱。海妖忽然面色一變,長尾擺動,口中吐出信子,跳動中,噴出一股五彩的霧。
「咳咳咳……」向遠擔心那彩霧有毒,來不及封閉五識,只能本能地掩住口鼻,可是頭暈眼花,四肢無力,恍恍惚惚中,好似周圍的海面和礁石都不見了,他彷彿流落在一個渺無人煙的沙漠,金黃色的沙子帶滿了絕望,遙望無期,不知何時才可以走出去。
沙塵迷濛了雙眼,是誰的斗篷在搖曳,黑髮在輕輕飄揚?
是你麼?我愛的女孩,牽著駱駝,踏過荒漠,直走來到我的面前。
「鳳凰,我要回家,帶我回家。」向遠苦著聲道,說完,身子晃了晃,頭一歪,朝旁邊倒了下去……
鳳凰的下半張臉看上去似乎比平常更加蒼白,菱唇殷紅透血,看見向遠的狀態心裡一酸,心疼地扶住他,說道:「好。我們回家。」
我們回家。
說完,她身子又是一頓,他們,何嘗有過家?他們,能去哪?有些事,早已註定好了,這條路是她親手送他上去的,已經沒有了退路。即便她有再多的不捨,也不得不將他推向命運的終點……
如果不去想破解無緣劫,我只管我們一起離開,那有多好。可是若並非是這樣,我怎會對你生情?我一直有愛我的男子,痴痴追隨我,我可以駐足,但又有一些無奈。可是,目前我能做到的,是護你周全,有我在,不用害怕。有了我,你就有了全世界,沒有誰可以傷得了你。
還是這麼執著嗎?
鳳凰嘆了口氣,將向遠攔腰打橫抱起,黑色的斗篷襯著藍白相間的衣袍,別有一番清雅的美感。看著他熟睡的容顏,鳳凰不禁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髮,神情憐憫之中帶著愛惜。
是什麼時候起開始變得呢?這個傻小子,一認真起來,就是被撞得頭破血流也不怕。
靜謐中,是誰在長嘆?
那一雙眸望向天空,看無邊無際的寂寞,心卻有種冰涼的滿足,究竟是為何?
……
「玉兒,你聽我說,雖然你現在不記得了,但我還是有必要說一下:我是向遠,你的……師弟。在遇上你之前,我喜歡過一個女孩,直到後來才明白是種錯情根。你不惜生命的代價,念寂滅咒救我,我深受感動。以後的日子裡沒有你,我感覺心裡空蕩蕩的,在廣常山上學習不下去,就想方設法尋找你的魂魄。玉兒……我千山萬水,九死一生,為的只是你。」
……
她緩緩湊近,靜靜打量這張蒼白而俊秀的面孔,四年韶華,如夢。髮絲微香。他說過,他的頭髮油,每天早上用冷水洗。
鳳凰細細揉搓著那略帶英氣的臉龐,隨手變了一條白綢絲帶,將他微卷的長髮高高豎起一股,手指劃過肌膚的細膩帶著一電流激盪全身。
記得有個深夜,她來找他,相見之時,她對他的喜愛溢於言表,只是還是要強裝面子,對其愛搭不搭。
向遠忍不住,在睡夢中呻吟了一聲。雙頰泛了稍微多的血色,病態的容顏卻無可挑剔。
鳳凰不動聲色,抱著他一路踏著清輝,朦朧的清光繞過指尖,隱隱可見靈氣。
「嘶嘶!」海妖猙獰地瞪著她,彷彿要提醒鳳凰自己的存在。鳳凰嘴唇撅了撅,一拂袖,那隻海妖登時筋骨碎裂,全身化成一灘臭不可聞的暗藍色液體。
鳳凰默不作聲,只抱了向遠往回走,嘴裡喃喃道:「是我不好,當初一心想著自己,卻不料到你會……」
懷中的人動了動。
向遠睜開眼,見到面前的人,仍是忍不住地驚訝與狂喜,激動之餘眼眶微微發紅;「你……」
鳳凰微笑著揉揉他的腦袋:「沒事了。」
向遠撇開視線:「我才沒擔心你呢。」
「嗯,我這麼厲害,有什麼能困得住我。」鳳凰笑道。
向遠怒瞪她一眼,嗔道:「你這麼自以為是,哪時候真個出了意外,腸子悔青了都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