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物是人非(二)

武遊祥翻了牆,單膝跪地,再一騰起,懷著不為人知的秘密飛簷走壁,跳過一個又一個房頂,穿過一棵又一棵大樹,總算停了下來。

他胸脯起伏,微微喘著氣,很快呼吸均勻。

他一隻長滿老繭的手按著粗糙的樹幹,神情深凝,看著天際白雲,心中的思緒彷彿也隨之飄起。

他路過這裡,卻意外遇到了背井離鄉的劉寶龍,他同父異母的兄長。

他早就不承認自己是劉家的人。

他不姓劉,不叫劉放。

他姓武,叫武遊祥。

向遠可以作證,小黑蛇可以作證,那個玉槿微也可以作證,整個武林都可以作證。

劉放早就死了,他本就不存在這個世上。他是武遊祥,是武遊祥!武二十一!

他在心裡吶喊,可是總有一抹悲哀,淡淡的,鬱結在胸中。

年少時的陰影,總是給自己造成了打擊。再見到那人,還是有一種衝動。他是熱血男兒,但平時也沒像今天這麼衝動。是因為小黑蛇,才是他的心情變得反覆、到如今因為一點含恨的小情緒就想著殺人嗎?

他不是那種人,不為私人恩怨而殺人,也不為人情世故而殺人。他只殺,該殺的。

小黑蛇走後,心情的確變得不一樣了。但他不認為,是她改變了他。

他把頭一偏,不願去想。

回憶中午那個時候,他在一家攤前買了豐和鎮的紀念品,轉身時,卻看到一個衣著還算體面的男子纏著一位年老色衰的婦人:「娘,娘,幫我去借嘛。」

武遊祥眉一皺,他認得這個聲音。

他聽說過,兩年前劉家堡遭到一夥強賊偷襲,家破人亡,劉老爺鬱郁終日,三日後離了人世。劉家堡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劉夫人拼死才奪了些糧食,帶著劉寶龍逃出火海。劉老爺死了連棺材都買不起,劉夫人直接將她的丈夫埋在亂葬崗,和劉寶龍磕了三個頭。

從此母子二人相依為命,日子越發過得艱難。起初,劉夫人還有點隨身的小錢,劉寶龍每天都要求大魚大肉,劉夫人勸了很久,自己省吃儉用,錢也一天比一天稀少。

二人顛沛流離,劉夫人只能進一家大戶,給別人洗衣做飯,掙點錢。劉寶龍偏不知好歹,嫌飯菜餿,屋子發黴,好機回偷偷從劉夫人的枕下拿走碎銀,出去逛館子賞小倌。

知道有一日被劉夫人發現,狠狠打了他一頓,了幫不了哇哇大哭,不成體統,劉夫人自小寵他,而今兒子無法無天,也只是勸,不敢太苛待了他。

劉寶龍越發大膽地拿劉夫人的衣服首飾去當錢,每天吃吃喝喝的,十分逍遙自在。

劉夫人的處境越來越艱難,劉寶龍卻渾然不覺。主人家笑話劉夫人養了一個敗家子,又說看這天生的公子哥,窮成差點連褲子都穿不上了還有心思買酒陪男倌。

劉夫人勸了無數次,劉寶龍只是回以大罵。劉夫人又賣了自己的長髮,留下不著三寸的短髮,這短髮還是買主嫌太黃不要的,劉夫人平生何等受過這委屈,也只能掩著帕子抹淚,用布把頭包起來。賣頭髮的錢,是給劉寶龍買新衣服的。她不知道,劉寶龍轉眼就把新衣服送給了楚館的一個頭牌,對其諂媚,說了好多甜話,那頭牌偏不領情,嫌衣服太糙,不夠華麗,拿來當擦腳布,仍不肯接待這個敗家公子。

這天,劉寶龍又央求劉夫人去向主任借錢買甜食。他打聽過,那個頭牌最喜愛甜甜的食物,房間裡也有不少甜酒。劉夫人仟推辭萬婉拒,劉寶龍就是不依。劉夫人長嘆一聲,說:「寶龍,娘什麼都沒了。」

劉寶龍瞪著她:「騙人!你人還在,你還是一個大活人!你沒錢,為什麼不去賣給別人?在男人面前承歡有這麼難嗎?家裡那個老頭不是還對你……」

劉夫人臉色一變,捂住劉寶龍的嘴:「住口!」

劉寶龍掙脫,大聲道:「就是!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天我發現你的房門關著,還發出那種的聲音,我往門縫裡面看,知道了一切的事情。到了晚上,我又發現了你的枕頭底下多了十兩銀子。你說,你不說,我知道的比你還多!」

劉夫人氣得渾身發顫;「你這個逆子!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東西,我的委曲求全為的全部都是你!」

劉寶龍冷哼:「為了我?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我,卻和一個年紀可以當我爹的人尋歡半天!」

「你!」劉夫人的眼睛幾乎可以滴血,聲音也在顫抖,「你以為……我是自願的?」

劉寶龍哼道:「他強迫你又怎樣?你可以出賣自己的身體一次,又為什麼不可以出賣第二次?你以前說只愛我爹,現在不是和另一個男人歡好?你早就對不起我爹了,你早就不是我奶奶給了!」

「寶龍!」劉夫人嘶吼道,完全不顧形象。

周圍的路人都聚攏看好戲,武遊祥落在一邊靜處,目光卻仍一動不動地停留在大眾的集中處。

劉寶龍指著劉夫人:「大家快來看啊,這個女人不要臉,和我比我爹還老的男人上床,還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好。她已經不守貞潔,背叛了我爹,又怎麼對我好!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這個醜女人,人前一套,背後一套,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初毀了我家的強盜就是她派來的,她本來想借著鬧賊威嚇我爹交出地窖藏金子的鑰匙,結果那群強盜來真的,把我家洗劫一空!都是這個壞女人,害得我無家可歸,害得我爹屍骨無存,是她把我賣給人家做了小廝,自己又對著主人家胯下承歡,要不要臉!」

劉夫人氣得臉上毫無血色,手指指了半天,連個「你」都說不完整,最後竟然氣暈了過去。觀眾一陣唏噓,劉寶龍不以為然,當著眾人的面搜光劉夫人的身子,發現裡面空空的,只好把她的外衣全部扒下來,連鞋子也不放過。劉寶龍捧著衣物迅速去當鋪,劉夫人身上只有褻衣褻褲,遭到觀眾的嘲笑,有個輕浮子弟故意上前把脈,順勢在劉夫人身上揩了好幾把油。

一個角落,武遊祥正在陰影中默默注視著。

因果報應,天道輪迴。

這樣的事,總算也發生在了他們身上。

最後,是一個豬倌冒充自己是這女子的兄弟,把劉夫人抱走了。

武遊祥微勾嘴角,卻仍是那淡淡的,若有似無的笑容。

劉寶龍得了錢,在手中一個一個數,一邊數一邊腳不停地走向楚館。

武遊祥跟上。

劉寶龍在館口遇到曾經的狐朋狗友,大家一起熱熱鬧鬧的進去。

武遊祥覺得留著這禍害,還不如來個一死了結。

沒有人看見他是怎麼出手的,頂多看到兩道刀光。他的動作比以前不知快了多少,大部分是受到小黑蛇的指點。蛇的速度,說還挺快的。盯準獵物,伺機行動。

武遊祥嘆一聲,坐在樹枝上,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青色的草,嚼在嘴裡,悠悠不知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