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而作,辛勤耕耘,日漸西落,澆完花的南山先生持著瓢子,直起彎下的身子,轉身走了幾步,察覺到幾分異樣,身形頓住,說道:「誰?」
一陣疾風過,半空中出現一個紫衣男子,墨玉般的長髮隨著飄揚,有一種靈逸的美。他彎起丹鳳眼,黑紫色的瞳子帶了分魅惑,隱隱有流光閃過,他狡黠地笑:「大哥,好久不見。」
南山先生的目光頓現警惕之色:「你來做什麼?」
「別這麼見外嘛,大哥,好歹我們也是孿生兄弟,手足情深,從小兒一塊長大有十八年了,我來看看你如今的改變。」莫幽說。
南山先生冷哼一聲:「四十三年了,你早不來晚不來,為何偏偏在這時來?可見一定有鬼。」
莫幽竟不惱,哈哈大笑:「果然還是大哥瞭解我。」這些年,他雖然靠石蒜花的能力活了下來,又用回顏丹的特殊效力換了張更美麗的臉,脾氣卻似乎一成不變。
南山先生沒有任何鬆懈之意:「你找我究竟有何事?」
莫幽收起笑容,表情果然變得嚴肅:「你把有綠螢石的那根棒子給了仙門的人?」
「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你如今提起來作甚,」南山帶恨地說,「當年父親臨終前親手將此棒傳與我,言當來之日送與有緣之人。你不但違逆父命妄娶魔女,還對父親下毒以致其仙脈盡斷、痛不欲生。你棄明投暗,與魔為伍,有何資格來問我?」
「住口!」莫幽青筋直跳,悲憤道,「你知道什麼?!你是長子,從小受盡父母無數疼愛,儘管先母早逝,可你得到的父愛遠比我多的多!為什麼,我不過比你晚出生一會兒,和你長得一模一樣,他們卻偏偏只疼你!你可知道,那一年你跌入鼠妖洞,父母急得差點把整個六界都尋遍了,而我在和他們趕去找你時遇上了一個仙門弟子,他定是新學不久的,看到我身上披著魔獸皮,把我當成了妖魔拿劍砍我,我僥倖逃脫,面容卻毀了。後一年,我認識了梨熙,與她兩小無猜,我們三個常常一塊兒玩耍。可是長大後,我和她都知道了男女之事,彼此吐露心意,傾心相愛,父親卻做打鴛鴦的棒子硬生生拆散了我們。本來,我也懺悔過不該這麼草率胡來,可那晚梨熙來找我,父親硬生生將她拒之門外,還命仙虎吞噬了她。這、這是人乾的嗎?還有人性嗎?」
南山先生略垂首:「莫幽,父親,他也是出於無奈才……」
「夠了!不管他有多無奈,我只知道,以後再怎麼做梨熙也不會回來了!石蒜花妖給我了新生,讓我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洛曲說只要我聽從於他,做他的手下,他就會送我一粒回顏丹使我恢復原來的相貌。後來我從妙子弦那裡學來了丹藥更好的用法,才變成了如今的美貌,」他摸摸自己姣好的容顏,「你可知道我的光輝從來都不是平白撿來的,那都是我一滴血一把淚換來的!」
南山先生搖搖頭:「莫幽,每個人都會遇到挫折,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安然無恙的走出來的。我,也一樣。」
莫幽嗤之以鼻:「你?你從小就有享不盡的寵愛,怎麼會疼?」
「是啊,父母是對我疼愛有加,可是莫幽,你知道嗎?我雖比你早出生,但意外遭妒忌吾家的惡人暗算,身中奇毒,體弱多病,且可練劍而不能運內力。所以父母才煞費苦心的照顧我,不惜一切尋求解藥,皆以失敗告終。而父母對你要求嚴格,莫幽,你可知道我在那些溫暖的背後其實有許多悲痛?你可知道其實我羨慕的人一直都是你?你能練劍學法術,我羨慕都來不及,可是,我的筋脈早被惡人挑斷,好不容易用線縫起,卻再也集中不了內力,無法運用。父母走後,我遵從父囑,隱姓埋名在這南山,終日種植菊花,只待有朝一日等到有緣人,將螢仙棒送與他。」南山先生說。
莫幽的神色緩下來,將信將疑,卻仍發狠道:「我管你如何,反正今日我受洛曲之命來取你性命!你既將螢仙棒送與外人,我更加不會饒你。今日,咱們兄弟也來切磋切磋,看看誰勝誰負吧!」
南山先生睨他:「你可真要與我動手?」父親留給他的《菊花秘籍》可不是簡簡單單的祖傳之寶,更是一份仙家獨門寶典,其中奇陣花樣百出,招式奇特,不可小覷。
莫幽笑道:「當然,你以為我會怕你?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你也未必勝得了我。」
南山先生輕輕頷首。
莫幽伸手一張,飛葉抖動,一式「亡殺」而出。
南山先生並指念訣,菊花陣移動,南山震搖,仙魂祭放。
……
莫幽捂著胸口,瞳孔緊鎖,嘴角滲血,滿眼不可置通道:「怎麼會……」
南山先生淡漠道:「父親早知你終有一日會鑄下大錯,特意留給了我這個陣法,等你自投羅網。」
莫幽一陣猛烈咳嗽,臉色蒼白,花紋卻更加詭魅異常,冷笑道:「父親果然偏心你!」
幾卷藏文,一本《道德經》,一鼎獸爐冒出嫋嫋輕煙,那是他以為自己要面對的枯燥的一生。坐在蒲團上的腿幾近麻木,可仍不能站起。拂塵道像,必須每時每刻都虔誠。直到那一天,他在河邊打水,發現一個昏迷的小姑娘。有因就有果,那是他的劫數。他抱起小姑娘,回到家裡求父親救她。小姑娘醒來後,失憶了,只知道自己叫梨熙。梨熙和莫幽、莫菊成為很好的朋友,除了唸經打坐,就是出去幹活、玩耍。
聽說人死前見到自己一生中最愛的人,莫幽一個恍惚,彷彿又看到了當年一個和自己差不多七八歲的小姑娘,鬢邊戴著一朵剛摘的野菊,粉紅色小裙子,走起路來蹦蹦跳跳,猶如一隻小蝴蝶,綻放明媚的笑顏,發出銀齡般的歡聲:「莫幽傻,莫幽笨,莫幽是個大板凳。」後面一個小道士打扮的男孩匆匆跟著,聽到話兒,也露出真心的微笑。
菊花是淡然的,致不趨炎附勢,心氣淡雅之人。茶浸白菊香,人簪黃花雅,滿滿的一筐菊花令人心動容。正如杜牧的《九日齊山登高》所說的那樣:「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
我一直看不透你的心思,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用口型說出這句話。莫幽眼神漸漸渙散,而後身形變得透明,化作無數的石蒜花瓣飄散在菊花陣的各個角落。每一朵菊花旁,都挨著一朵妖豔詭異的石蒜花,一如當初的兩兄弟。
南山淡然長嘆,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
他有一瞬間的迷惘,默默抬起頭,如此一生,算對得起曾經的付出嗎?
聽到車輪滾動的聲音,司徒莉踮起腳,抬頭望去,只見是一輛青蓬馬車賓士而過,簾子露出一點兒,看不到裡面是什麼人。
達達的馬蹄,路過這兒,司徒莉慌忙高揮手:「這裡!這裡!救命!」
馬伕停下馬,一隻修長的手掀開車簾,看了司徒莉一眼:「下面的是何人?」
那是一張不怒而威的臉,眉峰濃郁,眼尾稍顯幾分犀利,眉目之間帶了幾分殺人不眨眼的狠色,眸中時刻展露出一絲壓抑與殺機。
司徒莉哆嗦了下,說:「我是砂王的侄女,和叔叔失散了,想找他。」
「你有何證據證明你是砂王的侄女?」那人問。
「這……只要見到他本人,就一定會認我的。」司徒莉說。
那人冷笑道:「可本王要你現在證明。」
本王?難道,他也是王爺?
其實只要司徒莉聰明一點,藉著王爺之間微妙的關係說些厲害,並些道理,那人就會救了。可是司徒莉究竟頭腦遲鈍,思路也轉得慢。
車內的一個侍從道:「沒有證據,攝政王不會救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