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葳蕤深谷(一)

光線微弱,些許塵埃浮在半空,一間陰暗的密室。

畫皮捷從一旁的桌案上拿起一包用黃毛紙包著的東西,順著折角慢慢開啟。

那是一小撮磨得極細絨的紅色粉末,看著像是硃砂,在黑暗中映著陰冷的紅光。

他把粉末盡數倒在空空的筆硯裡,糅合著一塊赤紋石研磨了一陣,眼看著差不多,就召出了一張新鮮的人皮。這張皮很乾淨,像是剛撕下來不久,被特殊的藥水洗過了,摸起來如物主生時一樣柔順滑膩,溫潤軟軟。只見他手一揚,人皮自行鋪攤於桌上,

沒有風,畫皮捷的眼睛亮起了光芒,他赤裸著身,一隻手伸到自己的胯下,一把揭起,一張起皺的人皮被揉成一團,隨意地丟在地上。

一副白裡泛青的骷髏,處在原地。

他陰冷著笑,手指有些發抖,似乎是因為極度興奮而顫慄,蘸了蘸硯臺裡那磨出的紅色汁液,如血液一樣鮮紅,畫皮捷微微俯下身,在桌上的那張嶄新的人皮上一筆一劃,比以往更為認真地勾勒那線條。

他畫的人很像捷師兄。

停下時,畫中之人如躍紙上,畫皮捷眯著眼睛看了畫中的人好一會兒,仔細檢查有哪點地方不完美,終於,雙手拿起人皮,蓋在自己頭上,但聽一聲古怪的「刺啦」,人皮抖了抖,與畫皮捷融為一體。

站在密室裡的,只有另一個捷師兄。

畫皮捷走出石門,到附近的一片湖水那兒照了照,漂亮的薄唇勾起。

「你的心願已達成,是不是想著離開了?」

畫皮捷站起身,面無表情地看著迎風而來的冷麵心,接下他拋來的一件紫袍大衣,穿在身上。

冷麵心皺皺眉。

裸露的肌膚得以遮擋,然而那人似乎本就不為自己先前的形象而感到羞恥,這些年,也習慣了。他冷笑道:「這張皮與我當年的近同一樣。」

「那是自然,這可是你親兄弟的皮。」冷麵心說。

畫皮捷笑道:「魔族幫了我一個大忙,我也報了仇,這份恩情,捷終生難忘。」

冷麵心哼一聲。

畫皮捷不以為意:「要我做什麼?」

冷麵心負手:「你可知我出身道家?」

畫皮捷微變色,頷首;「略有耳聞。」

冷麵心望著嫋嫋一煙,遠處似有一座悠然山峰,往事如畫:「有位摯友,需待相助。」

畫皮捷看著冷麵心,眼眸深沉不見底。

下山不久的東邪借宿到一戶人家,主人姓蔡,有一個夫人,一對兒女。

東邪初步瞭解到,這蔡老爺原有一個大女兒,和兒子一樣是庶出。可是大女兒在多年前看上了一個窮酸書生,硬是要嫁給他。當時蔡老爺氣得連飯也不吃,乾脆不認這女兒。大女兒賭氣,嫁給了那個書生,後來書生做了當朝的攝政王,卻把蔡大小姐給拋棄了。自己的大女兒下落不明,蔡老爺也曾派人去攝政王府問過,哪知攝政王翻臉不認人,根本不承認娶過妻子。

蔡老爺氣得兩眼一翻,昏死過去,多虧夫人有見識,掐了人中總算醒來。蔡老爺意志消沉,遣了許多人,也攆了許多人,總是找不到蔡大小姐的下落,也就死心了。

兒子名江,在家地位不高,經常受夫人責罵。

小女兒名河,頗受兩位長輩的喜愛,卻獨獨對蔡公子最要好。

「既然蔡小姐已經定親了,那為何蔡公子還……」東邪道。

正掃著地的老僕嘆了口氣,道:「東公子,我家規矩不同,公子雖比小姐年長兩歲,卻受盡夫人的辱罵,就連婚事都是一拖再拖。而小姐是正房所出,地位自然不同,老爺夫人又對她百般呵護,早想著讓她嫁個好人家。」

東邪默默無言。

次日清晨,進屋時,桌底下臥著一隻狗,它伸著舌頭,提腿撓撓癢,坐起來,無比認真地望著嘴巴正蠕動著的蔡老爺。

東邪知道,這條狗每天早上都在桌下,只希望主人能把多餘的事物丟給它填飽肚子。可是,蔡老爺已經答應一位屠夫,把這條狗殺了。

東邪有一陣難過,但他暫時無法做主這件事。他有他的無奈,只希望,那些人能給這條狗一個痛快。

「小姐,小姐,不要亂跑!」一個粉影衝進大廳,嘻嘻笑著,後面跟這個一臉無奈與擔憂的奶孃。

「怎麼回事?」蔡老爺皺眉,放下手中的一杯茶。

蔡小姐一身粉嫩衣裳,小臉兒尖尖的,光潔動人,她眨巴著一雙兩隻黑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東邪。

東邪沒來由一陣尷尬,手不知該放哪裡,坐著的姿勢有些僵硬。

「小姐……」奶孃去拉她。

蔡小姐指著東邪說:「奶孃,你看,他比哥哥還好看。」

「小祖宗喲。」奶孃瞥了一眼東邪,紅了老臉,硬是拽著蔡小姐的手走了。

東邪愣住了,沒想到蔡小姐還這麼小,大約十二三歲的模樣,他訕訕的看著蔡老爺。

蔡老爺垂眸:「小女年幼無知,童言無忌,東公子莫見怪。」

東邪隱瞞了自己的身份,自然不會說破,只道:「令愛天真可愛,是老爺的福氣。」

蔡老爺喝了一口茶,夾起一根豆芽。

東邪想說什麼,後方又傳來一聲:「爹。」

他詫異地轉頭,來人是公子的打扮,卻格外素簡。容長臉面,眉清目秀,只是眉宇之間,似有一抹化不開去的陰鬱,看著有幾分憔悴,步伐虛浮。

蔡老爺眼皮也不抬:「還不快見過客人。」

蔡公子早發現這裡多了一個人,淡淡回身,忙作揖:「鄙人蔡江,見過公子。」

東邪忙回禮:「在下東邪。」

二人推讓一番,彼此坐下。蔡老爺沉著臉,看也不看蔡江:「大清早的不在家又去哪了?」

蔡江欲言又止,蒼白的臉陰晴不定,隔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我去看看馬兒……」

「啪」清脆的一聲,蔡江捂著紅腫的臉,髮絲一亂,跪在地上,似在極力忍著不讓淚留下。

蔡老爺回座,又嚐了一道菜,邊吃邊說:「你小子翅膀長硬了,仗著有幾個閒錢就想買那些東西?」

「爹,兒子不敢。」蔡江低聲。

「哼!」蔡老爺理都不理。

東邪有點無語,對待自己兒子都這麼兇,而且還是在客人面前,這要公子的顏面往哪擱?

他索性站起身,對著蔡老爺一禮:「多謝蔡老爺盛情款待,在下感激不盡,此番酒飽飯足,這些略表心意,便告辭了。」在桌上放了一銀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