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千里故人稀

向憶微氣憤地一摔東西:「我就是看不慣他那痴樣,憑什麼他可以不顧我的感受只一心一意尋找那女人。何為人父!憑什麼!」她惱,父親從不管她,每年的生日都是她一人過;她恨,恨玉槿微奪走了她父親的愛;她嫉妒,憑什麼這麼一個薄情的壞女人能享受這份長情。她的母親和姐姐不知在哪,父親隻字不提,也無一絲留戀。

趕走向憶微後,向遠出了一會兒神,問旁邊的侍從:「我剛才……是不是過分了?」她畢竟還是個孩子,有時候鬧情緒也是難免,何況他幾乎不怎麼給她灌輸父愛,任其自生自滅。那侍衛道:「教主,您有自己的難處,這些年臣都一一看在眼裡,小姐長大後,會明白的。」

向遠嘆道:「但願吧。」

向遠到底是想錯了,向憶微懷恨在心,越想越惱怒,居然趁侍女不在時,偷偷捲了包袱離家出走。半途中,她不辨方向,迷了路,繞來繞去好幾趟,最終不小心被一塊石子絆倒,身子往旁邊摔去。

一朵青雲落入眼眶,袖口繡了一金魚草,她費力地抬起頭,正看見一個笑容溫和的青衫男子伸手將她扶起。青色的衣袍,及膝的墨髮,臉龐白皙細膩,上挑的眉眼帶著一絲柔情,彷彿有點點迷人的星光灑落在他的眼中璀璨,令人沉醉。

公子如玉,美人如虹。

向憶微失了會兒神,等反應過來,一把推開他:「放肆!」

他唇角一挑:「哦?」聲音很好聽,帶了分磁性,還有一點勾人。他帶著醉人的笑意:「我放肆?」

向憶微臉一紅,有些語無人次:「我、我……」抿了抿唇,不敢看他的眼睛,「方才,多謝你了。」

男子嘴角一勾:「無妨,姑娘不必客氣。」

向憶微神情微怔,卻見男子自我介紹道:「在下葉疏影,尚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向憶微抬起眼眸,定定看著他,泠泠似珠玉,一字一句道:「向憶微。」

一個月後,雨珠打落在黛色房瓦上,滴答連音,清脆,彷彿敲在了誰的心上。

雨霧迷濛,竹門半開,風聲細微,雨絲漸漸飄進。向憶微抱著一面銅鏡,渾身溼透,髮髻凌亂滴著水,狼狽地躲入屋裡。

小眼神閃了閃,帶了分侷促和膽怯,裙襬沾了許多黑泥,骯髒難看。

他折眉,大踏步走近前,俯身拿了塊布幫她擦擦又溼又亂的頭髮。她眨眨眼,驚訝地發現他的一縷長髮垂下來,似一道墨黑色的瀑布,完美無瑕疵。

「我弄壞了你的鏡子,去市場上買了一面……」她退了兩步,身子僵冷,有些尷尬地側視他。

他不閃不避,和風細雨地擦拭她的溼發,微笑了笑:「我喜歡和原來不一樣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覺得有些不大舒服,而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越來越急促,緩緩俯下頭。而她抬頭驚奇地看向他,手不知何時被他放到了結實的胸膛前。

葉疏影輕輕笑道:「憶兒,你應該早就發現了,我不是人。」

向憶微臉頰一紅,訕訕地退開了幾步,和他保持一點距離,說:「我知道,可是在我無家可歸的時候,卻是你收留的我。

所以,不管你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我都不在乎。」

葉疏影聞言眯起眼,在一張琴前坐下,挑動著弦,聲音宛若天籟,清而不寒,暖而不灼,使人從頭到腳都覺得舒服。她趴在他的腿上,開懷的笑了,眼一抬,便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模樣,他彈得很用心,眼睛明亮比誰都清醒。

「曲高和寡,難覓知音。」他說。

她半起身,對著他的紅唇一吻:「孤清遠寂,有我陪你。」

「那……」葉疏影眼眸中流光一閃而逝,語氣帶了分意味不明,「你可願送我一面不同尋常的鏡子?」

向憶微的睫毛顫了顫,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魔教宮裡,向遠負手立於池前,半垂眉眼,目光內斂,似陷入了沉思。

「唉……當時年少,不應該這麼早認識她的!但如果遲了些,又會後悔。」那時對她產生朦朧的好感,覺得只要和她在一起,縱是有天大的困難也可以克服。可是這樣的人是多麼的千載難逢,曾經滄海難為水,見過這樣絕世之人,其他的俗物又怎入得了他的眼?

向遠兀自傷感著,忽然瞥到一個侍從,低著頭走來,便問:「可有事?」

侍從搖搖頭,哆哆嗦嗦道:「沒,沒有。」

向遠一皺眉,並沒有多想,猶自走開了。侍從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偷偷鬆了一口氣。聖女離家出走一個月了,除了底下的人,就只有教主一人不知情,他們不敢將此事告訴他,怕他怪罪,只派人私底下尋找,可一旦哪天教主突然問起聖女在何處,他們少不得要擔驚受怕的。

與此同時,悄悄回來的向憶微急急衝進了向遠的寢殿,翻箱倒櫃,仔細尋找,終於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一物,小心翼翼地取出來,用袖子輕輕擦拭。

這是一面紫水晶鑲嵌的鏡子,長方形,看上去還嶄新。一遇到光線,周身就散發出魅惑與神秘的紫色光芒,卻又莫名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柔和,又美麗。向憶微緊緊盯著這鏡子,鏡面晶瑩剔透,居然比上好的銅鏡倒出來的影子更清晰。良久,露出微笑,舒了一口氣,她將屋裡的東西重新整理好,正要轉身離開時,忽然聽到冷冷的一聲喝:「你在做什麼!」

向憶微身子一僵,將紫晶鏡藏入袖口,道:「爹,我沒做什麼。」

向遠差不多有一個月沒見向憶微了,此刻見到,並沒有多疑,冷哼一聲:「真的?」

向憶微僵硬地點點頭。

「速速離開!」向遠一向不喜歡別人進他的寢殿,哪怕是自己從小養大的女兒。

向憶微低低道了聲「是」,轉了身匆匆出門去了。

向遠負手在房間裡環顧一圈,擰著眉頭,忽而緩步走到床邊,掀開被子,拿起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