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宮中風雲(二)

項皇后搖搖頭:「恩貴妃心思縝密,頗有謀略,我栽在她的手上不下三次。」

「那你可真夠笨的。」鳳凰嘲諷道。

項皇后盯著她:「你說什麼?」

鳳凰悠然坐在床邊:「在這種地方,宅心仁厚難以持久,老謀深算是必要的,至於技不如人那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知不知道,我的位子,是家族人歷代男丁戎馬軍功,女兒淑嫻聞名,至高權位,無上殊榮換來的,你知不知道,這其間有多麼的不容易,光是我腳下,就已經踩滿了鮮血與白骨。」項皇后說道。

「我當然知道,戲文上都有說的,要怪也別怪了,願來生不復帝王家。」鳳凰說。

項皇后長嘆一聲,透出無限的寂寞與哀涼。

……

「向遠當皇后變聰明了,可惜還是被人算計。」

「入鄉隨俗,他本來聰明,只是你沒發現。」

「哦?我怎麼覺得,他是越活越傻了?」

「因為你挑剔了。」

……

項皇后的肚子忽然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她面上一紅,不自在地動了動,猶豫半天,道:「你要吃點東西嗎?」

「皇后若是餓了,大可叫人來送飯。」鳳凰不留情面地說。

項皇后斂眉,隱約藏了一分慍色,但她到底沒有多說,叫來了一桌飯菜,又打發那些宮女通通出去。項皇后咳嗽了一聲,持著箸子,用眼神示意鳳凰。

鳳凰看穿她的心思,莞爾一笑:「皇后,我不用吃飯也成的。」

項皇后板起臉,端走了碗筷:「誰給你留著了,別自作多情,愛吃不吃,不吃拉倒。」這一番矯情的話,還真不像出自一個皇后之口。

翌日花園中,假山後,一對男女交纏著赤裸的身軀,抵死纏綿。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聲「皇后駕到——」,正在做愛的兩人驀然一驚,慌忙穿衣服,卻還是來不及了。那女的是恩貴妃,她神色倉皇,驚魂未定地望著那雍容華貴、金裝玉裹的女子,袖子底的手攥緊了緊。

項皇后抄著手,面上的神情不怒自威,連帶著周遭的空氣都被她冷峻的氣場影響壓抑了起來。

項皇后臉上陰晴不定,眼眸裡卻透著複雜的光芒。那個人沒有騙自己,真的做到了。

她瞟了一眼那男的,是一個普通侍衛,沒想到恩貴妃眼皮子這麼淺,連這等貨色的也收。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那個一身黑衣的神秘人,若不是清楚自己的場合,此刻怕是臉頰早飛上紅霞了。

然而,恩貴妃絲毫沒有被捉姦的羞澀,反而大大方方直視著項皇后:「皇后好雅興,剛被陛下從冷宮中放出來就逛御花園,愣是本宮也沒有這麼好的魄力。噢,本宮在和一個侍衛鬧著玩呢,皇后應該沒什麼意見吧?」

項皇后冷冷道:「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恩貴妃放肆一笑,聲音如銀鈴一般好聽,但接下來的話讓人如墜寒冬冰窖:「論羞恥,誰敵得過皇后?你恐怕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個奪了你清白的男人到底是誰吧?你莫不是真的相信了熾王的鬼話,相信他真的捉拿到了兇手?哈哈哈,本宮告訴你,那人,便是連陛下也得讓他三分面子,熾王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捉拿他的。」

項皇后面色一紅,卻是被氣的,聲色俱厲道:「大膽!」

恩貴妃搖搖頭,披上單薄的輕紗裙,瞄一眼地上的侍衛:「這人本宮已經享用過了,皇后若是有興趣也可以來用玩剩下的。」

項皇后氣極反笑:「你不怕我跟陛下告狀?這可是活生生的人證。」

恩貴妃輕輕一笑:「那到時要看皇后的人證可不可靠,身邊的人肯不肯作證了。」

這世態,有時真的很可笑,像項皇后清白的人無辜被冤枉,而真的背叛陛下的恩貴妃卻得到寵愛。

恩貴妃得意洋洋地走了,項皇后卻被驚得臉色煞白,照她所說,她身邊的人……不,萬一是離間計呢?可是……她該怎麼辦!

項皇后面色陰鬱,沉重地回了母儀宮,呆呆地望著院子裡的一株鳳凰樹,心中百感交集。

黑夜又來了。

樹拂影動,月光暗淡,一個人影自牆上騰身而起,單腿微曲,一手並指擲出一道金芒,耀眼奪目。

項皇后早已等候多時,一見鳳凰來臨,唇角一勾:「你是第一個讓本宮等候的人。」

「哦?讓我還真是榮幸之至。」鳳凰莞爾一笑。

項皇后看了鳳凰許久,忽然冷聲道:「關於恩貴妃,你有什麼好對策?」

「這種勾心鬥角之事,不是作為皇后的您最擅長嗎?」鳳凰反笑道。

項皇后瞥到那抹帶著調侃的笑意,眼睛如被燙到了一樣,臉頰不自覺地泛紅,撇開視線,道:「可本宮就是要讓你來想辦法,怎麼,敢違抗懿旨嗎?」

「真是一個任性的皇后啊……」鳳凰笑了笑。

項皇后直視著那抹笑容,總覺得心頭的異樣越來越強烈,忽然她一個箭步上前,不由分說摟住了鳳凰:「我就是要問你,你說怎麼辦。」

項皇后閉著眼睛,她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可是,沒有辦法。

……

「幸好你沒透露自己是女的,不然我想她一定接受不了這個現實。」

「項皇后和向遠,對我來說都一樣,只是換了皮囊而已。」

……

鳳凰僵笑著,強行推開了項皇后。項皇后退了幾步,心怔怔的,似乎缺失了什麼。

鳳凰撣了撣衣裳,保持原來的姿勢,彷彿剛才那一幕全然未發生過,

項皇后淒涼一笑,薄唇咳出了幾聲。心,彷彿跟著裂開了一道口子,透著陣陣涼意。五指合攏,她裝著膽子昂起頭,正視著鳳凰。

「剛才,本宮想看看你身上是否藏有暗器,意圖不軌謀害本宮……」項皇后看向鳳凰,鎮定道,彷彿確有其事。

鳳凰知曉項皇后不過是在找藉口,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項皇后匆匆移開視線,嘴抿了抿,咬牙切齒道:「反正恩貴妃的仇,本宮是一定要報的。」

「皇后啊,常把報仇掛在嘴邊,卻一直沒有實際行動的,和空想沒有差別,」鳳凰笑了,「可如果,她和你犯了同樣的錯,你待如何?」

項皇后驀然看向鳳凰,眼底有一絲光芒閃爍,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恩貴妃因嫉妒項皇后重獲盛寵,收買了母儀宮中的一個宮女,給項皇后下藥。哪知天道好輪迴,恩貴妃偷雞不成蝕把米,一個晚上不知怎的頭暈眼花,去了皇上的寢宮,當著他本人的面和一個御前侍衛苟且。皇上登時龍顏大怒,下令處死這對狗男女。而那個背叛項皇后的宮女,畏罪自殺,屍身被丟到亂葬崗,骨頭被也狗啃得連渣都不剩。

消滅了一個競爭對手,項皇后卻破天荒地沒有喜悅之色,呆呆地看著鳳凰:「你是怎麼做到啊?」據她所瞭解,恩貴妃從來都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即便再怎麼粗心,也不會落到被人下藥這種事。

「因為,她根本就沒吃藥啊。」鳳凰說。

「那你是如何做到讓她在皇上的寢宮……」項皇后欲言又止。

鳳凰嘆道:「皇后啊,有些事你還是不要過問了,還有,你的敵人,不止是恩貴妃。」

——「那到時要看皇后的人證可不可靠,身邊的人肯不肯作證了。」恩貴妃的話語猶在耳畔迴響,項皇后定定地看著鳳凰,道:「你到底從何而來?」

「唉,天真的皇后,不該將心思放在我身上的。」鳳凰搖頭嘆息。

項皇后冷笑道:「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幫助一個人,而你是唯一一個知道本宮秘密的人。本宮不相信,你為了救本宮,可以不要名利功祿,可以不要金銀珠寶。」

鳳凰淡然笑道:「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為何要索取?」

項皇后道:「誠然,本宮能有今日,多虧了有你的功勞,可是本宮是一個怕夜長夢多的人,又怕事後節外生枝……」

「皇后這是要過河拆橋了,我成為你帶刺的棍子,幫你解決了一個對手,現在你要解決這根棍子的我了。不過皇后,你真的不需要忌憚我,因為我,不會傷害你的。」鳳凰笑了笑。

項皇后不語。

鳳凰嘆了一口氣,拍了拍項皇后的肩膀,不顧對方投來寒冷的目光,輕輕一笑:「皇后不願留我,怕我壞了你的事,那後面的路,就靠你自己走吧。」

鳳凰離開了,被皇后多疑的心趕走了。

項皇后的眼睛裡仍有一絲防備,但更多的是默默的猜測和淡淡的傷感。

一個月後,熾王舉兵謀反,皇帝派遣十萬御林軍,卻意外中了熾王設下的陷阱,全軍覆沒。江山易主,皇帝被迫服毒自盡,而項皇后被重新囚禁在冷宮,永世不得踏出宮廷半步。

幽幽紅梅,吐出暗紅色的香蕊,像濺開了無數血腥的紅點子。綴滿枯骨般的嶙峋枝上,赤如血。冰雪寒冷,冷宮中的一個池畔的冰面上破開一大洞,人一旦跳進去定會凍成冰人,全身神經抽搐,頭皮發麻。說到嚴重的,還有可能喪命。可是項皇后就是那麼義無反顧地跳下去了,只為了留住心中最後的唯一的一絲美好。

剩粉餘紅,往事思量都一晌空,還是那隻鳳凰有始有終。一剪梅,才過西風,又過東風。

她微微一笑,極淡極淡的,就這麼回去了。

你是鳳,我願成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