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的聲中,火焰吞噬著新鮮的柴木,發出一陣陣脆響,冒起了嫋嫋輕煙,緩上半空。小黑蛇冷若冰霜地坐在火堆旁邊,眼見武遊祥用一根粗糙細長的樹枝把一隻剝了皮毛、挖空內臟的野兔子插上,架在火上烤。在火焰的炙烤下,兔子肉漸漸變成金黃色,一滴滴油脂化成水珠,滾了下來。
香氣撲鼻,武遊祥看看火候,笑道:「沒有什麼調料,你將就點。」
小黑蛇哼一聲,表示不屑。
空氣中的香味越來越濃,武遊祥彎起眼笑笑,那一幕,簡直要晃花了眼,小黑蛇慌亂撇開視線。武遊祥不甚在意。他湊近聞了聞,仔細且小心地把兔子肉一分為二,將其中一半遞給了小黑蛇:「小心燙。」
小黑蛇連皮帶肉一塊兒撕咬著,武遊祥見了,呵呵一笑,說:「別急,小心噎著,沒人和你搶。」
小黑蛇瞪他一眼:「你以為我稀罕這野兔?我只不過是餓了!」
武遊祥笑道:「你以前都是吃生肉的嗎?」他嚼著兔子肉,覺得美味四溢飄散。
小黑蛇頭也不抬,,張口露出尖銳的蛇牙,一下子將半個兔子肉吞光了,說:「那也不是,我和那根樹枝假扮人的時候,還是吃的。」
「你們不見了,那些家人不會著急?」武遊祥問。
小黑蛇哼道:「我們做事怎麼可能會馬虎,離開當天就把那家燒得乾乾淨淨,一個活口也不留。」
武遊祥神色一凜:「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好歹,他們也把你們當過他們的親人。」
小黑蛇高傲地說:「我們魔從來就殺人不眨眼,他們又不是我們真正的親人。」
「可是,他們好歹供養過你們,你們這樣,太忘恩負義了。」武遊祥說。
小黑蛇沒有理他。
沉默半晌,武遊祥嘆道:「冷血一點,感情也就淡一點嗎?」
小黑蛇氣憤地說:「當舍不捨,當斷不斷,優柔寡斷,還怎麼幹大事?」
武遊祥微笑道:「其實你也不是冷心腸。」
小黑蛇冷哼了一聲。
「其實生病的時候有人照顧,傷心的時候有人安慰,寂寞的時候有人陪伴,餓了的時候有人送飯,真的挺好。」武遊祥說。
小黑蛇說:「搞得你沒家人似的。」
武遊祥默默無言。
小黑蛇擰眉:「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被我說中了?你不會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吧?」
武遊祥不發一言。
小黑蛇挖挖鼻孔,摳出一點黑色毒液,說:「我這毒傳自我母親,你既是石頭裡蹦出來的,有沒有像石頭一樣堅硬?」
武遊祥說:「我有孃親,只是在我很年輕的時候就死了。」
小黑蛇咂咂嘴:「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都是命數。哎,我記得你叫武遊……」
「武遊祥。」
「哦,」小黑蛇難得笑了,「雖然你做的兔子肉味道淡了點,但好歹讓我飽餐了一頓,我就不吃你了吧。」
武遊祥說:「你要吃我早就吃了,哪還會等我捉了野兔烤熟。」
小黑蛇咳嗽道;「你救我一命,我也不是那個恩將仇報的冷麵心,魔蛇也有厚道的,就留你一條小命。’
武遊祥淡漠地說:「走到外面,我不是沒遇到過生死的抉擇。」
小黑蛇說:「武遊祥,這名字,真的像浪跡江湖之人。」
武遊祥把吃剩的骨頭丟到一邊,和小黑蛇扔的堆一塊兒,說:「我隨娘姓。」
「哦,」小黑蛇點頭,「你爹是入贅嗎?」
武遊祥搖搖頭:「我從沒有爹,我也不承認有爹。」
「為什麼?」小黑蛇下意識問。
武遊祥抬起眸,望向幽遠的深處,說:「他不配做我爹。」
他來自劉家堡,是劉家二公子。
那天,晴空萬里,白鶴響徹雲霄,伴著紅光滿堡,劉老爺突破練氣六層,鬍子也跟著嘴巴一起彎了。
「老爺,老爺,夫人生了!」一名家僕來報。
劉老爺喜出望外,甩袖出了房,要看新生兒。
嬰兒的啼哭聲傳出門外,劉老爺顫抖著,將襁褓中的嬰兒抱入懷裡,像是呵護世間最珍貴的寶物。更令他驚喜的是,夫人手腕上的傷疤沒了,穩婆的風溼好了,幾個下人有些不治之症的也都痊癒了。強者誕生,必有異象。一時間,大家都把這孩子當做福星,護佑他們劉家堡。
劉老爺一高興,更加疼愛這麟兒,便取名叫劉寶龍,劉家的寶貝真龍。
與此同時,一個衣著素簡的丫鬟跑進來,稟報武姨娘也省了,對上生辰,居然是和劉寶龍的一樣。
劉老爺卻沒多加歡喜,表情淡淡的,也不去看望武姨娘,只逗著懷裡的劉寶龍。
丫鬟代武姨娘個請示二公子的名字。
劉家堡注重綱道倫常,嫡庶分明,長子必然是劉寶龍。劉老爺不以為意,說:「讓她自己取好了。」
丫鬟走後,劉老爺歡快地抱著劉寶龍晃來晃去:「飛啦飛啦。」一個丫鬟拿來撥浪鼓,晃動著,笑道:「老爺,大公子笑得真開心啊。」
「我寶龍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劉老爺笑得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縫。
八年後,劉二公子長大了,經常去練武場看劉老爺的徒弟們練功。武姨娘囑咐過他,不要和他們正面碰撞,以忍為先,尤其是遇到大公子,更要低得下氣。其實,武姨娘更希望劉二公子能好好呆在她的膝下,長大成人,不去外面的世界,待到談婚論嫁的年紀,再跟劉老爺請示,放他離開,她也可以早日入黃泉。
可是,愛玩的孩子的天性,劉二公子畢竟還只是個兒童,對外面產生了許多好奇。他答應武姨娘,站在樹下,只看他們練武,不說一句話,被他們發現,早早跑開。
可是有一天,他看到劉老爺抱著劉寶龍玩陀螺,劉寶龍手裡抓著一根鞭子,用力一抽,木陀螺直立旋轉,看上去十分好玩。
劉二公子巴著眼,一眨不眨地看著,要是他也能上去用鞭子劈一下那玩意兒就好了。
卻聽劉老爺笑道:「寶龍真厲害,寶龍真厲害。」
劉寶龍咯咯地笑了。
劉二公子心裡一癢,手不斷搓著褲子,也想上去玩一玩。可是他不敢,他知道,那人是劉老爺,從小不管他的親生父親。
武姨娘說過,人要學會捨得,要學會放下,不是自己的就不要,就算……爹爹不要他了,他還有孃親。那個時候,劉二公子哭得可傷心,抱住武姨娘,一個勁兒地喚:「娘,娘……」
儘管讓這麼小的孩子來理解這些,體會這些,終有點不合時宜,可武姨娘必須從小教誨劉二公子,讓他知道身處逆境時的大道理。
劉二公子無比羨慕地看著抱著劉寶龍的那雙寬厚大手,武姨娘的手麥色修長,卻又不少繭。
陀螺呼呼轉,劉二公子的心也跟著轉,什麼時候走到他們身邊都不知道。
劉寶龍笑呵呵道:「楊柳兒青,放空鐘;楊柳兒活,抽陀螺;楊柳兒死,踢毽子……咦,你是誰?」
劉老爺一轉身,看到劉二公子,眼睛一亮:「好標緻的孩子!」年紀這麼小,還未張開,就已經這麼好看了。
劉寶龍沒想著這個,伸手說:「爹爹,讓他做我的小廝好不好,和我一起玩。」
「好。」劉老爺爽快地答應了。他問劉二公子:「你是哪家的孩子?叫什麼名兒?」
劉二公子疑惑地看著劉老爺,自己不是他的兒子嗎?但很快想到劉老爺從未正眼看過他,他卻是每次在練武場都能看到劉老爺訓練徒弟們的身影,他淋著汗,他喝著罵,他跨著腰,他舞著棍……武姨娘來接他,他忍不住問那威風的男子是誰,武姨娘告訴他那就是他爹,從不管他的爹。
「放兒!」武姨娘跑來,從背後摟住劉二公子,一抬頭,看到劉老爺和劉寶龍,垂下眸,微微一禮,「老爺……」
「這是……」劉老爺凝眉看劉二公子。
武姨娘輕撫劉二公子的頭:「這是二公子啊,小名放兒。」
「劉放。」劉老爺念著,神色一變。
武姨娘不動聲色地說:「老爺,妾身帶放兒回去了。」
劉老爺點頭,面色陰沉。
劉寶龍見那個陌生的女人把劉二公子牽走了,在劉老爺的懷裡掙扎:「爹爹,他、他走了!爹爹,我要他做小廝!」
「不行!」劉老爺喝道。
平生頭一回被拒絕,從無人違逆自己的心意、嬌生慣養的劉寶龍哇哇哭了。劉老爺連哄帶騙,劉寶龍仍哭得不成樣子,劉老爺無奈說那人是劉寶龍的弟弟,叫劉放。
第二天,劉老爺給劉寶龍買了一個機靈能幹的小廝,叫郄陽。
再過兩年,兩個公子十歲了。
劉寶龍被劉老爺牽著手,到了練武場。劉老爺說,武功當從娃娃抓起,他開始教劉寶龍練武。剛開始,劉寶龍怕吃苦不練了,劉老爺就拿不給他買玩具威脅,夫人王氏又加以勸誘,說武功高強的人是大英雄,是真正的男子漢。
「你想不想像爹爹一樣,做個英雄,指揮著這許多男人?」王氏指著那些正蹲馬步的劉老爺的徒弟們,輕柔道。
劉寶龍含著淚,這才點頭。
「寶龍不哭,寶龍是男子漢大丈夫,天不怕地不怕。」王氏哄著說。
劉寶龍開始習武了,每天和那些高個兒們扎馬步,繞著練武場長跑,挑水桶。
又兩年過去了,劉寶龍已經能夠使出拳頭,一拳打倒一個大漢。
劉二公子當然也看到,他越發羨慕劉寶龍得天獨厚,能夠學到劉老爺親傳的武術。聽其他人說,劉老爺原是嵩山少林寺的獨門弟子,因外出歷練遭人暗算,中毒意識衰弱,不慎將救他的一名女子玷汙。他無顏回寺,娶了那女子,用女子家的資產晶瑩,三年下來,規模漸漸壯大,也就有了劉家堡。可正值他人生得意的時候,王宰相的千金看中了他,硬做了正室。而原先那個救劉老爺的女子不得不把自己關在一座小院裡,能不多走動就不多走動。劉老爺卻真對王千金一見鍾情,夫妻二人情深,把女子丟到九霄雲外去,卻礙於顏面,一年兩次去她的小院,大部分時間在王氏的屋裡。
那個女子就是武姨娘,被丈夫拋棄,她並不悔恨,安分守己,不管下人的嚼舌。
流言蜚語,有說劉老爺忘恩負義的,有說劉老爺見利忘義的,也有說王千金本就絕世美貌,普通民女比不上,是劉老爺天大的福氣,更有嘲諷武姨娘假裝賢惠,內心幽怨的,等等不已。
劉寶龍知道劉二公子每天都來看他們習武,站在樹下一動不動。有天他翻跟斗摔了一個狗啃泥,被其他壯漢嘲笑,心裡不滿,指著劉二公子道:「你,過來!」
劉二公子不予理會。
劉寶龍氣急,大叫道:「過來!我教你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