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戲惡霸(二)

告別了王書生,向遠和武遊祥繼續接下來的路程,他們來到了一個牌坊,大石上刻著紅色的「白鷺村」三個大字。

二人一進去,就迎面撞見幾個人揹著大小包袱,後面跟了兩三輛馬車,急匆匆要出村的樣子。聽旁邊的一位店鋪老闆哀嘆道:「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二人心中一陣猶疑,卻又有一戶人家帶著行李要離開。

武遊祥隨便抓了一個行人問:「這位小哥,請問這裡發生什麼事了嗎?為什麼會有一些人家搬離?」

行人看了二人一眼,猜曉是外來的,說:「二位有所不知,我們這村子啊,是活不下去了。奉勸二位也趁早離開,切萬不可在這裡住宿。」

武遊祥眉頭一皺:「這是為何?」

行人嘆道:「這事不方便說,二位還是離開吧。」

武遊祥抓住不放:「你不說,我就不放你走。」

行人掙扎不過,惱了:「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好心告訴你,你反不領情!」

「你今天不說出原因,我就不放你走。」武遊祥強硬道。

向遠忙來勸住,好言對行人說了兩句。行人見向遠眉眼不俗,果真有一點仙姿,便輕聲道:「也罷,二位跟我來。」

二人跟著行人去了一間小屋。行人招待二人坐下,自己去將門窗鎖嚴實了,才坐下,小聲道:「這事啊,要從十三年前說起。」

十三年前,白鷺村還不叫白鷺村,它只有一個很俗的名字,村子的後頭也有一座美麗的山丘。

村裡有個老漢祖上人丁香火不旺,到了他爹那輩,就只有他這麼一個獨苗。成親之後,本指望多添男丁,延續香火,可老兩口子都快六十了,也沒有養過一男半女,眼看這老漢就要斷了香火。

突然有一天,老漢的妻子從地裡回來後說自己不舒服,還一個勁的乾嘔。老漢把村裡的赤腳大夫找過來一檢查,發現他老婆居然是有喜了。

得到這個訊息,老婆高興的跟什麼似的,每天樂樂呵呵的給未出世的孩子做著小衣服,縫虎頭鞋,可老漢在一旁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原來幾年前老漢看著自己都這麼大歲數了,知道想要孩子是沒有希望了,便沒再和老婆同過房。村裡也有人議論他老婆,他也不去計較,心說老太婆都這麼大的年紀了,早過了生育的年齡,別說是我的種,誰的種她也懷不上啊。

眼看著自己老婆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來,老漢越想越覺的蹊蹺,就勸老婆去城裡找大夫看看,便是本村的大夫也無妨,瞧瞧是不是害了什麼病了。可他老婆說什麼也不去,說就是懷上了,肚子裡的娃還動呢。

轉眼十個月過去了,到了臨盆的這一天。老婆在屋裡炕上疼的直叫喚,兩個接生婆出出進進的忙活著,老漢蹲在院子裡,不住地唉聲嘆氣,臉上絲毫沒有即將要當父親的喜悅。

大約只過了一半個時辰,就聽見接生婆尖著嗓子喊了一聲:「娘呀!」緊接著又是幾聲東西摔碎的聲音。老漢知道是出事了,趕緊的跑進屋,見他老婆癟著肚子,躺在炕上呼呼的喘著粗氣,兩個接生婆有一個趴在炕沿上,看樣子是暈了過去,另一個也倒在牆角,嚇的渾身篩糠,哆哩哆嗦的望著炕下邊的血盆子。老漢拿眼一看,頓時嚇了一跳,只見那盆裡邊竟趴著一隻半丈來長的身上猶帶著血絲的白鷺。

訊息傳出,村裡頓時就炸了營。眾人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有的說有根老漢進山套狐狸,衝撞了狐仙,狐仙發怒讓他老婆生了個白鷺妖;也有說他老婆本來就是個白鷺妖精,修煉到了歲數便產下了後代;村長兒子在外地混過幾年,自認為見多識廣,在村子裡胡說八道,說這種情況城裡頭也有,叫返祖現象。

老婆受不了打擊,沒兩天就嚥了氣。村長指著那隻白鷺對老漢說,這東西留著不吉利,還是趕緊的把它弄死。老漢剛給老伴辦完了後事,望著牆角里凍的縮成一團的白鷺,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心想它怎麼說也是老伴懷了十個月生下來的,也算是我的半個孩兒了,讓我把它弄死,我咋能下的了這個手啊。

第二天,老漢便背了鋪蓋,抱著那隻白鷺,跑到深山裡搭了個窩棚。從此就住在那把白鷺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給養了起來,每天給它喂水餵飯。

後來,村裡的人覺得這事不吉利,便都從此閉口不提;這個村子又是地處群山之中,水陸都不通,訊息也傳不出去。於是,這件事就這麼的給瞞了下來。

可是好景不長,十年後的一天,傳出有一名外來的捉妖道士在山裡失蹤的訊息,道士的兩個小徒哭得死去活來,定要村裡人給出交代。村長組織了好幾撥人進山去找也沒找到。後來有幾個進山露營的頑皮孩童跑到村長那兒,說他們在山裡遇到一隻很大的白鷺,足有七丈長。

辦公室的負責人聽了這件事,心想搞不好以前那幾個失蹤的人就是讓它給吃了,要不到現在怎麼連屍首都找不找?眼見著旅遊區的效益越來越差,要是不把這個禍害除了,恐怕以後就沒人敢來這旅遊了。於是當下便組織了一批人,進山打白鷺。

捉妖隊在山裡轉悠了十幾天,卻連個鳥毛也沒看到。有天晚上在一家農民借宿的時候,那家主人偶然間跟他們說起了十年前有個老人生了只白鷺,老漢又帶著白鷺跑到山裡的事。兩個道童急忙問那老漢現在在哪,主人說就住在前邊這座山的山坳裡,那邊野果子多,野物多,人在那能活。

沒兩天,接到報告的村長就派人找到了老漢住的窩棚,把白鷺的事跟他一說。老漢起初不信,說:「我那白鷺雖然是個畜生,但它只吃林子裡的野物,從來就沒有傷過人。」來人道:「你不信也得信,那人不是讓你養的白鷺吃了還能是讓耗子拖了?既然它能吃野物就也能吃人。你養出來的禍害,你就得負責把它弄死,要不然你就得吃官司,給那幾個人償命。」老漢一聽要償命,心裡就害了怕,只好去山裡找他的白鷺。白鷺看到了老漢,非常高興,立刻從湖泊游出來跟他親熱。老漢看到白鷺,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罵道:「我帶著你在山裡躲了十年,到底還是沒能把你的命給保住;你這個畜生咋也自己作死,山裡野物這麼多就不夠你吃的?你咋個還吃起人來了,現在外邊的人要你償命吶。」

白鷺像是聽懂了老漢的話,用翅膀在他腿上一拍,把他帶到了一處峭壁前。峭壁上有個山洞,洞口只是一道窄窄的裂縫,非常隱蔽,要不是白鷺領路,一般人還真難發現。

山洞裡邊很大,地上散落著許多金銀首飾。老漢看了一眼地上的東西,心說這可能是被白鷺吃掉的人身上帶的,消化不了就吐在了這裡。想不到自己養大的白鷺竟做出了這樣的事,也著實的該死,便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孩兒啊,你做的孽太重了,我下不了手,你還是自己尋個了斷吧。」白鷺聽他說完,低下頭不動了,似乎顯的很委屈。過了不知多長時間,白鷺抬起頭,蹭了蹭老漢的臉,慢慢的走到峭壁邊,把頭猛的甩在石壁上,撞了個稀爛。

老漢抱著死去的白鷺哭了好一陣,就找地方挖了個坑把它給埋了。回到家後,想起了那些首飾,便通知了村長等去拿。村長和幾名壯丁、兩個道童按老漢說的地點找到了那個山洞,一看裡邊的東西,大吃一驚。那些首飾似乎是歷史悠久的文化古物,,並非這時代的東西,一名識貨的老人說這是一個前朝富貴人家的墓葬,大家便組織發掘,從裡邊出土了不少的陪葬品。最後還從一個被落石堵住的墓道中掏出來一具快要腐爛的屍體,兩個道童過來一查,可不正是他們的師父!原來那道士名義上說是捉妖,發現了墓葬的秘密,便來這裡摸金。結果金沒摸到,反被塌下來的石頭堵住了墓道口,給悶死在了裡邊。

老漢聽說了這事,悔得一口氣沒上來,生生的就把自己給憋死了。

後來又有一位外來道士想把白鷺的屍體帶回去研究。可把那個白鷺墳挖開後一看,裡邊除了幾根白色的羽毛外什麼東西也沒有。那個道士向一個路過的老太太打聽。那老太太就跟他說,老漢死的那天,晚上颳大風,她親眼看到白鷺從土裡爬出來,朝著天空的方向飛走了。

村裡的好多人也都說他們在那天晚上確實看見有一道白光從那個墳裡飛出來,真真的就是白鷺。

於是,這座村莊就該名為白鷺村,老漢和白鷺生活的山就叫白鷺山。

故事到這差不多就結束了,可惜,沒隔多久,村裡人就生起了利用資源賺錢的念頭,人們在白鷺山上砍樹採礦,山被挖空了,成了一片真的平地。而就在平地出現的第一晚,陰風大作,樹木被吹倒了不止十棵。也是從那晚開始,每一晚都會有一戶人家死亡,按著房屋順序,死亡的陰影很快籠罩了整座白鷺村。據說有人看清那是一隻白鷺的形狀,每個人都提心吊膽的,也有些人收拾東西搬到別的村莊。白鹿村的人事越來越少了。

「差不多不到半個月,整個村的人都要搬走了。」行人說。

二人聽完了故事,都沉默不語。好半晌,向遠才說:「可能是那隻白鷺靈性十足,含冤而死,陰魂化為怨念,變成了食人鳥來報仇。」

行人唉聲嘆氣:「也有道士是這麼說的。我們花重金聘請了許多雲遊道士捉妖,結果都是……有去無回啊!」

向遠站起身,拍拍胸膛:「我是廣常山弟子向遠,斬妖除魔,是我的強項。」

行人說:「你可別吹牛,這是人命關天的事。」

武遊祥作證道:「他真的是仙門弟子,我是武林榜第二十一名武遊祥。」

行人對武林高手沒啥興趣,倒是覺得向遠有幾分可靠,便說:「兩年前我們村新換了村長……原來的那個沒了……如果你們真有本事降得妖怪,我會跟村長申請,重重有賞。但如果出了人命,就不是我們能賠得起了。」

向遠笑道:「這算什麼,我也不要什麼報酬,就把今晚白鷺回來的那戶人家屋子騰空出來,借我兄弟二人住宿一下,包管把妖精捉住。」

行人半信半疑,說:「那戶人家早搬走了,我可以現在就帶你們進去住,不過你們若出了什麼事……」

武遊祥說:「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事磨磨唧唧的,我還嫌餓呢,你帶我們去哪裡,順便帶鞋好吃的飯菜。」

行人道:「這個沒問題,等我先去通知村長。」

雲氣縈繞中,鳳凰展翅高飛,很快便望到了向遠和一個藍衣男子。它羽翼一扇,化作火光,流星一樣隕落到一個偏僻無人的角落,變成一個妙齡女郎。紅衣黑髮,柳眉細長,膚色白皙,那雙漆黑的眼眸格外明亮。

「察覺到這裡的不對勁了嗎?」女郎道。

「你想引蛇出洞?」

女郎沒說什麼,一路走向街市。行人稀少,她走到一家客舍,拍拍櫃檯:「掌櫃的!」

掌櫃是一箇中年男子,正趴在櫃檯上睡覺,抬眼醒來,見是一個美貌的女子,忙道:「客官有什麼吩咐嗎?」

女郎道:「給我來一間房,我要暫住三日。」

「好,客官,請出示一下住店憑證。」掌櫃的說。

女郎挑挑眉。

……

「哥,住店憑證是什麼?」

「你問我?咱們又沒住過店,怎麼會知道。」

……

女郎舒展柳眉,嫣然一笑:「掌櫃的,住店憑證長什麼樣?」

「沒有嗎?那就不能住了。」掌櫃的說。

女郎笑容滿面道:「我出來匆忙,帶是肯定帶了,只不知憑證具體是什麼樣兒,請掌櫃的先給我看看,再找出也不遲。」

「沒有就沒有,還說那麼多幹嘛。一個小姑娘孤身一人到外,怎麼連個丫鬟都沒有?」掌櫃的說著,留意到她背的寶劍,眉宇有一抹疑惑之色,莫非……

女郎眼珠子一轉,騰出右手都背後,變出一份海捕,向掌櫃的丟眼色:「一時匆忙,真的不記得了。」

掌櫃的看到海捕公文,便以為是位男扮女裝的捕快,忙道:「客觀,這個好說。只是住店憑證……」又看了看公文,「既然有這個,那可以通融通融。」

女郎笑道:「那就有勞掌櫃的了。」

「好,好,客官這邊請。」掌櫃的引路。

女郎邊走邊問:「掌櫃的,為什麼這裡街上的人這麼少,是有什麼事嗎?」

「客官,您……有所不知。這裡啊……」掌櫃的環顧四周,道,「客官還是別問了,這裡並非久留之地,連我都想早點搬走了。」

「這是為何?」

掌櫃的不肯說,女郎再三問及,掌櫃的無奈小聲道:「咱們這一個月出了件怪事。每晚都有一戶人家死去,從街頭一路按次序下來,已經死了好幾家了。衙門那邊也沒找出個結果。聽說有個人半夜上茅廁,頭看見一個白色的骷髏頭,真是嚇死人。那人在茅廁裡憋了一夜,第二天跑出來,看到附近的那家人都死了。」

女郎道;「那請了法師嗎?」

掌櫃的說:「可不是,我們所有戶人家都湊了幾百兩,請了三個道士、一個和尚,還不都死在怪物的手上。光是人命官司我們就吃了不少虧,更別提現在再請人了。」

女郎說:「再過十八里錄就是錯愕刪了,為何不辭辛苦去請那些仙人呢?」

掌櫃的嘆道:「客官,你是說笑吧。十八里雖說長,但坐車幾天也能到,可是,那些仙者醉心修行,我們何嘗沒有去請的?他們說非五千兩金子不降此妖。咱們這些窮苦百姓,哪來著許多金子?便是合村湊起來,也不夠啊!」

「你怎麼知道這是妖呢?」女郎道。

掌櫃的聞言,忙抬指道:「莫提莫提!客官,你還是早些走吧,差不多五六日,我們這村子的人都要搬完了。」

女郎說:「自然。」

掌櫃的又說:「客官,今日是七月十四,您更要小心些了。晚上切不可出去。」

女郎笑道:「我夜來不睡覺,出去作甚?」

掌櫃的點頭:「這就對了。」

不一會兒,掌櫃的指道:「客官,您就住這吧。」

女郎一看,這地方分明是一個棚子,上面鋪了一堆乾草,簡陋的就好像跟馬廄無甚區別,哪有什麼房間!

……

「哥,我好像被騙了。」

「我聽說開店的都是些下九流或那作奸犯科之類的非正常人。怪只怪我們沒嘗試過住店,誰知道人間居然是這麼個調調!

「還不如棲梧桐。」

「這裡窮得連樹樁都沒有。」

「我們要不去找向遠,看他們是不是也睡馬棚?」

「他們可能睡空心樹洞。」

「不是沒樹樁嗎。」

……

女郎皮笑肉不笑的說了聲謝,掌櫃的去做菜了。

女郎忽然叫住他:「掌櫃的,這裡怎麼就你一個人?」

掌櫃的苦笑道:「唉,夥計們全搬走了,可不就剩我一個了。」

女郎站在乾草上,說:「哥哥,我看過一些話本子,開店的人很多是實在沒有正經的營生可以做,而且很少有人住客舍的。」

「他會不會在菜裡放蒙汗藥,然後做人肉饅頭?」

女郎搖頭道:「這裡已經亂成這樣,他哪還敢。」

「今晚真睡這?」

「笑話!」

片刻,女郎去吃晚膳。她的體質,本不需飲食,只是意思意思罷了。

……

「沒毒,他還有點良心。」